1桌上的牛排冒着热气，红酒倒进高脚杯，我点燃了最后一支蜡烛。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罗云”两个字。我按下接听键。“罗云，你到哪了？菜快好了。”“白露，公司临时有事，今晚要加班。”“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我知道。

下次补给你。”电话挂断。我吹灭了蜡烛，将牛排用保鲜膜封好，放回冰箱。脱下长裙，换上牛仔裤和衬衫。拿起车钥匙，走出了门。“鎏金玫瑰”餐厅，侍者走过来。“您好，请问有预约吗？”“罗云先生，两位。”侍者领我到靠窗的位置。我坐下，对面是空的。

餐厅另一角，罗云坐在一个女孩对面。他切下一小块蛋糕，用叉子递到女孩嘴边。

女孩张开嘴，吃下去，然后笑。罗云也笑。他伸手，擦去女孩嘴角的奶油。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手腕晃动，水洒在白色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出餐厅。回到家，屋内一片漆黑。我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最里层的锁。

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标题是离婚协议书。我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末页乙方签名的位置，我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白露。一滴水落在“露”字上，墨迹向四周散开。我合上文件，装进信封，放在餐桌正中央。就是我为他准备烛光晚餐的那个位置。

2天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灰白。睁开眼。身侧的床单是平整的，冰冷的。

我起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击着水槽。拿起牙刷，挤上牙膏，放进嘴里。

镜子里的人，面孔苍白。走回卧室，地上的行李箱敞开着。衣柜门也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我从衣柜里拿出最后一件衬衫，一条牛仔裤。把它们叠好，放进行李箱。合上箱盖，按下卡扣。啪嗒。啪嗒。我站起来，拖着箱子走出卧室。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走过去，绕开桌子，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接满水。

一口气喝完，杯底重重地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响。把行李箱拖到玄关。穿上外套，弯腰换鞋。我的手握住门把。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两个字：罗雪。

我没有动。手机持续震动。我松开门把，走过去，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喂。

”电话那头是急促的呼吸。“罗雪？”“嫂子……”那个词断断续续，被什么东西哽住。

“嫂子……我……”我靠在门框上，另一只手还握着行李箱的拉杆。“说。

”“哥……我哥……他出事了。”我的手指在拉杆上收紧。“出什么事了？

”“车……出车祸了……昨天晚上。”“他不是在公司加班吗？

”“不是的……嫂子……他没有……”电话那头传来吸气的声音，又湿又重。“他现在在哪？

”“市一院……在……在手术室……刚……刚出来……”“手术？

”“腿……嫂子……他的腿……”“罗雪，说清楚。他昨晚和一个女孩在一起，在‘鎏金玫瑰’。

”“对不起……嫂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什么意思？

话……跟男朋友吵架了……我……做了傻事……我跟他说我不想活了……”“那个女孩是谁？

是我男朋友的姐姐……我哥先去找她……想让她帮忙劝我……”拉杆在我的手心变得有些滑。

“他离开餐厅以后……是来找我的路上……一辆货车……闯了红灯……”我背后的门框很凉。

“嫂子……医生说……骨头……碎了……他说……以后可能……可能……”“什么？

”“我哥的腿断了……他是为了来救我才……”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拉杆从我的掌心滑脱。行李箱侧倒，砸在木地板上。砰。手机从我另一只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嫂子？嫂子！你还在吗？那是什么声音？嫂子？

”我沿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看着倒地的行李箱。看了看餐桌上的那个信封。俯身，捡起地上的手机，举到耳边。“……嫂子你说话啊……”“哪个病房？”“……什么？

”“他在哪个病房？”“703……重症监护。”我挂断电话。撑着地站起来。

我没有再看那个行李箱。转身走回客厅，走到餐桌前。拿起那个白色的信封。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跳出来。我把信封的一角凑近火苗。纸张开始卷曲，变黑。

火焰吞噬了上面的字。我松开手，任由燃烧的纸片落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浇在灰烬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关掉水，关掉火。我走回玄关，从墙上取下车钥匙，打开门，走了出去。

3车库的门升起。我发动汽车，轮胎在水泥地上尖叫。车冲出车库，驶入黑夜。

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红灯在我面前亮起。我踩下油门。方向盘在我手中震动。

超过一辆又一辆车。鸣笛声在我身后响起，又被我甩开。医院的白色大楼出现在视野里。

我在停车场找到一个空位，车头撞上护栏。熄火，拔出钥匙，推开车门。

我跑向急诊大楼的入口。玻璃门自动滑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护士推着车从我面前匆匆走过。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坐在长椅上，有人靠着墙。哭声，咳嗽声，还有广播里叫着名字的电子音。我挤过人群，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我走进去。按下面板上的数字7。门关上，电梯上升。叮。门再次打开。

7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但同样拥挤。我找到703病房的门牌。门是开着的。我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三张床，用帘子隔开。最靠窗的那张床边，站着罗云的弟弟。他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向我走来。“嫂子……”我绕过他，走向那张病床。罗云躺在床上。

他的头缠着白色的纱布。他的左腿被高高吊起，裹着厚厚的石膏。他闭着眼睛，嘴唇没有血色。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个塑料袋。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睁开眼睛。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嫂子，”罗云的弟弟站在我身后，“医生说……里面有钢钉……”我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罗云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出去一下。”我对罗云的弟弟说。他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器的滴滴声。我看着罗云。他也看着我。“白露。”他的声音很轻。

“我问你，”我说，“你在圣约瑟夫医院做什么？”他转开视线，看着天花板。“我没去。

”“信封里的钱是哪里来的？”他没有回答。“罗云。”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小雪的病……”他开口，视线依旧停在天花板上，“……不能再等了。

”我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很冷。“我去找工作……到处找……”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林小姐说……只要我陪她演一场戏……”我看着他。

“她说……她男朋友总是缠着她……她想让他彻底死心。

”“只要我假装是她的新欢……在他面前……气走他……”“钱就够了。”“只是演戏。

”他的眼睛闭上了。一行水迹从他的眼角滑落，渗进纱布里。“我没想到……”“他会叫人。

”“在停车场。”“我没想到……”“他们有铁棍。”我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监护仪器的滴滴声在我的耳边响着。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一颗。两颗。我低下头，额头抵着我们交握的手。我的肩膀开始抖动。

“对不起。”“……白露……对不起”我摇着头。说不出话。我只是握着他的手。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护士走进来。“探视时间结束了。”她走到床边，检查仪器上的数字。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我松开罗云的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眼泪。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我明天再来。”我说。他点了点头。我转身，走出病房。

罗云的弟弟还等在走廊里。“嫂子，我哥他……”“你先照顾他。”我打断他，“医药费还差多少？”“手术费交了……就是后续的……还有小雪那边的……”“知道了。

”我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医院的墙壁是白色的。灯光也是白色的。

所有人的脸也都是白色的。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在我面前合上，映出我的脸。

走出医院大楼，走进停车场。夜风吹在我的脸上。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我没有发动汽车。

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我抬起手，看着我的掌心。然后，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接通了。“白小姐？”“林小姐，”我说，“是我。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们见一面。”“现在？”“现在。”我说，“在你家。

”4我坐在车里。后视镜里是医院的大楼。拿出手机。我搜索“镜海市 律师事务所”。

屏幕上出现一个列表。我点下第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女人接了电话。“您好，这里是德正律师行。”“你好，我想咨询一个刑事案件。”“请问被告方是？”“林伟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不好意思，我们律所的律师近期日程都排满了。”她挂断了电话。

我点下第二个号码。“您好……”“我要告林伟伟。”电话被挂断了。我点下第三个号码。

第四个。第五个。回答都是一样的。“我们不接。”“律师没空。”“建议您另请高明。

”我在列表上看到一个名字：张默涵。网站上说他是金牌律师。我拨通他办公室的电话。

“恒信律师事务所，您好。”“我找张默涵律师。”“请问有预约吗？”“没有。

是关于林伟伟的案子。”“请稍等。”电话里开始播放音乐。一分钟后，那个声音回来了。

“张律师下午三点有半个小时的空档。您能过来吗？”“能。”“好的，白小姐，下午见。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一点。柜台上的荧光灯发出嗡嗡声。我坐在塑料椅子上。

广播叫了我的号。我走到柜台前。玻璃很厚。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从另一边看着我。

“我要报案。”他把一本登记簿推向一个小开口。“登记。”我写下我的名字。

我写下罗云的名字。我写下林伟伟的名字。我把本子推回去。他看着本子。“事由。

”“故意伤害。”他的手指敲击键盘。“时间。”“昨晚九点左右。”“地点。

”“环湖东路，靠近废弃工厂的那一段。”“对方车牌号。”“我不知道。”“你的未婚夫，罗云。他当时在做什么？”“他在走路。”“你们和林伟伟之前有纠纷吗？”“有。

”“什么纠纷？”“他骚扰我。”敲击声停了。男人看着他的屏幕。他调出一个档案。

他的视线在屏幕和我的脸之间移动。“交通部门的结论是什么？”“他们说证据不足。

”“那就没有立案基础。”“我看到了他的车。就是他。”“你看到了？你是目击者？

”“我赶到的时候，他正开车离开。”“你看到他撞人了吗？”“……没有。”“白小姐，我们办事需要证据。”他拿起一张表格，从开口处推给我。“这是私人纠纷。

如果你们不能私下和解，可以去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他是故意的。

”“你需要证据来证明这一点。”他转过身去。“下一位。”广播叫了下一个号码。

我手里拿着那张空白的表格。走出警局。摩天大楼的黄铜标牌上写着：恒信律师事务所。

接待员带我走过一条安静的走廊。她打开一扇厚重的木门。“张律师，白小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