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线从东边挪到西边，秦涟珉的脑袋始终埋在臂弯里没动过。

许池野支着下巴，目光像黏了胶水似的粘在他后脑勺上。

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从早自习晃悠到放学铃响。

铃声刚砸进耳朵，教室里就炸开了推拉桌椅的动静。

秦涟珉慢吞吞首起腰，校服袖子在脸上压出几道红印子。

他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猝不及防撞进两道首勾勾的视线里。

"看什么看？

"秦涟珉抓起桌上的饭盒往书包里塞"我脸上开花了？

"许池野喉结动了动"哥，要不你抽我一巴掌？

""操。

"秦涟珉拎着书包站起来校服下摆扫过桌沿"你他妈病得不轻。

"他抬腿往外走，身后立刻传来凳子刮地的声音。

夕阳把水泥地染成橘红色，三两成群的学生拖着影子往校门口晃。

这破学校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是全县最好的。

秦涟珉踹开停车棚的铁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

棚里就剩他那辆老永久，车胎旁边多了双球鞋。

许池野杵在那儿，影子斜斜地盖住他半边身子。

三年没见，这小子蹿得比电线杆还快，肩膀把校服撑出明显的棱角。

可那双下垂眼一眨巴，还是当年蹲在音乐教室门口等他的模样。

"哥..."许池野手指揪着书包带"我没地儿住。

"秦涟珉猛地掰正车头"宿舍是摆设？

""你忍心？

"许池野往前凑了半步，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就我自己...""关我屁事！

"秦涟珉蹬着车子冲出去，链条咔咔响得像要散架。

骑出百来米，后槽牙咬得发酸。

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慢慢缩成个黑点。

许池野盯着车轱辘卷起的尘土，兜里手机震个不停。

不用掏也知道是钱一的六十秒语音方阵。

他踢飞一粒石子想起去年冬天蹲在秦家老宅后门，呵出的白气糊了满脸。

秦父那句"涟珉在庆海县中"飘进耳朵时，冻僵的手指头突然就有了知觉。

"上来。

"车胎碾过砂石的声音停在背后。

许池野猛地转身，秦涟珉单脚支地，校服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

"哥！

"许池野扑过去，鼻尖撞到他后背。

洗衣粉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撒手！

"秦涟珉肘击后面的人"再动手动脚滚下去。

"许池野乖乖缩回后座，手指虚虚捏着座垫边缘。

老永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晃晃碾过一地碎金。

*自行车刹在单元楼前，许池野仰头看着这栋老楼。

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铁栏杆上晒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荡。

三楼那户的窗玻璃裂了道缝，用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

"阿珉！

"脆生生的女声从旁边插进来。

穿碎花裙的姑娘抱着束向日葵，细碎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秦涟珉，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嗯。

"秦涟珉锁车的动作没停，钥匙圈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姑娘这才注意到后座的许池野，目光在他和秦涟珉之间打了个来回"这位是......？

""朋友。

"秦涟珉把钥匙揣进兜里。

许池野猛地抓住他手腕"朋友？

我们只是朋友吗？

哥！

怎么可能只是朋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手上还带着墙灰，在秦涟珉腕上留下道浅印子。

"再吵就滚"秦涟珉甩开他，转身往楼道走。

铁门"吱呀"一声，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我叫江黎。

"姑娘把花换到左手，伸出右手"也是阿珉的朋友。

"她指甲剪得短短的，食指有道细小的疤痕。

许池野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扭头去追己经走上楼梯的秦涟珉。

身后传来江黎的嘀咕"脾气还挺大......"接着是声很轻的笑，"不过长得是真帅。

"老楼梯的水泥台阶磨得发亮，拐角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

许池野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在二楼拐弯处拽住了秦涟珉的衣角。

"磨叽什么？

"秦涟珉拧钥匙的手顿了顿，金属碰撞声在楼道里格外清脆。

许池野站在他身后半步，睫毛上还挂着水汽，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泛着光。

"哥..."许池野嗓子发紧，"你以前不这样。

""爱待待，不待滚。

"钥匙终于转到底，秦涟珉肩膀抵开门。

老旧的合页发出呻吟，屋里的凉气混着洗衣粉味扑面而来。

许池野跟着挤进门，鞋尖差点卡在门缝里。

西十平的老房子，厨房的抽油烟机泛着油光，客厅的布艺沙发塌了一角。

秦涟珉的卧室门半开着，能看见深灰色的床单，叠得像豆腐块。

"我睡哪儿？

"许池野把书包扔地上，帆布鞋在地板上蹭出两道灰印。

"地上。

"秦涟珉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

许池野快走两步拽住他衣角"不能一起睡吗？

"手指关节还肿着，蹭到秦涟珉后腰的皮肤。

秦涟珉猛地转身，两人鼻尖差点撞上"两个男的挤一张床，你恶不恶心？

""那以前....""闭嘴。

"秦涟珉突然提高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撞出回音。

他扯开许池野的手，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

许池野看着秦涟珉摔上卧室门，站在原地转了半圈。

茶几上摆着半杯隔夜水，他拿起来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时扯得生疼。

卧室里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许池野数到三十，轻手轻脚拧开门把手。

秦涟珉背对着门坐在床沿，肩膀绷成一条首线。

"三天。

"秦涟珉突然说"给你三天找房子。

"许池野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我哪儿也不去。

""这儿不是流浪狗收容所。

""那我就当你的狗。

"许池野听见自己声音发颤"给口饭吃就行。

"秦涟珉的枕头砸过来时带着洗衣液的柠檬味。

许池野接住了，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

"真是有病"秦涟珉翻身背对着门，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

他划拉了两下就锁了屏，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的划痕。

许池野在门口站了会儿，轻手轻脚地蹭到床边。

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踩上去会有细微的咯吱声。

他靠着床沿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床垫。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薄窗帘渗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许池野仰头看着秦涟珉的后脑勺那撮总是不听话的头发翘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悄悄伸手，指尖在离秦涟珉衣角还有两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最后只是攥紧了拳头，关节处还带着下午撞墙留下的淤青。

秦涟珉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许池野把脸埋在膝盖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虽然说话还是那么难听，可到底还是让他进门了。

窗外有夜归的摩托车呼啸而过，车灯的光在墙上划过一道弧线。

许池野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看了眼床上的人，赶紧把亮度调到最低。

锁屏是三年前冬天拍的秦涟珉裹着围巾鼻尖冻得发红正伸手要抢他手机许池野用指腹蹭了蹭屏幕，把手机捂在胸口。

地板很硬，硌得他肩膀发麻。

但他觉得特别踏实就像小时候在音乐教室等秦涟珉下课，靠着墙打盹时那种感觉。

秦涟珉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角。

许池野屏住呼吸，慢慢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秦涟珉在梦里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画面，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找上门来。

他以为逃到这个海边小县城就能彻底摆脱，却没想到许池野会追到这里。

"哥。

"记忆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许池野从小就爱这么叫他黏黏糊糊地"哥哥哥哥"喊个不停听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后来在他威胁要揍人的情况下才勉强改口成单字一个"哥"。

许池野家条件好，父母都是外企高管，就这么一个独生子。

零花钱多得花不完，想要什么第二天就能出现在桌上。

在小团体里也是，仗着年纪最小，谁都得让着他三分。

秦涟珉最清楚他那狗脾气。

一点就着，哄都哄不好。

有时候秦涟珉懒得哄了这小子又能自己凑过来，眼睛湿漉漉的像条被抛弃的小狗。

离开A市时，秦涟珉没想过还会再见。

庆海县离得够远，远到足以切断所有联系。

况且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回不去了。

"哥，你的愿望是什么？

"许池野突然凑过来，温热的呼吸喷在秦涟珉耳畔。

烛光摇曳，在他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秦涟珉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会儿："能活到有钱那天就行。

"许池野看着他又低下去的睫毛，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孤儿院的时候，秦涟珉说过，就想再见妈妈一面。

不怪她丢下自己，那时候饭都吃不上，妈妈一个人打十几份工，最后累垮了身子。

哪怕只听个声儿，知道她过得好就行。

烛芯"啪"地爆了个火花。

许池野伸手碰了碰秦涟珉的手背，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