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5，瓜棚里的野玫瑰我敢拿我这辈子的收成打赌，1995年的夏天，阎王爷肯定是在村东头我们这片瓜地正上方摸鱼打盹，不然这天儿咋能热得跟下了火似的。

地里的土都烫脚，踩上去“滋啦”一声，感觉能直接摊个鸡蛋饼。我叫张野，二十七了，光棍一条。爹妈走得早，给我留下的就是村东头这五亩薄田，还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别人种粮食，我偏不，我包了地种西瓜。村里人都说我虎，说我瞎折腾。我不管，我就觉得那绿油油圆滚滚的玩意儿，比啥都招人稀罕。白天，我就是这片瓜地里的王，撅着屁股伺候这帮“瓜儿子”，除草、浇水、掐藤，汗水从额头流到下巴，滴进土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蒸发了。晚上，我就是这片瓜地里的鬼，守着个破瓜棚，防贼，防野猪，更防村西头那帮半夜睡不着觉，就惦记我这口甜的小兔崽子。那瓜棚，说好听点是我的“行宫”，说难听点，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狗窝。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桩子，顶上一张黑乎乎的油毡布，风大的时候，感觉自个儿就是风筝，随时能被老天爷放飞。

那天晚上，月亮跟个大银盘似的挂天上，亮得晃眼。

我拎着那把用了五六年、灯泡昏黄得像快断气的老头儿的手电筒，在地里溜达。

瓜叶子被月光一照，泛着一层瘆人的白光，像撒了层霜。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月色，太亮了。亮得贼娃子都不用自己带手电了。我迈着大步往东南角去，那边是我种的头茬瓜，个顶个的大，皮薄瓤甜，是我的心尖子。果然。我蹲下身，借着手电光一照，心里那点火“噌”地就蹿上来了。原本一溜排开的七个大瓜，现在跟掉了两颗门牙似的，豁了两大口子。瓜蒂的断口还新鲜着呢，绿汪汪的，掐口那还渗着点水珠。

“狗日的小兔崽子！”我一拳砸在地上，震得手生疼。

又是村西头王三虎家那几个混小子干的！去年他们就来偷，被我逮着了，拎到他家去，王三虎还护犊子，说小孩子嘴馋，偷俩瓜算个屁事。我呸！我这瓜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能跟地里白长的一样？我憋着一肚子火，想着明天天一亮，非得拎着瓜藤去他家说道说道不可。再惯着这帮小王八蛋，我这瓜地就成他们家的自留地了。

巡完地，快十一点了。夜风总算带了点凉意，吹在光膀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风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西瓜藤的清香，这味儿，我闻了三年，比我爹身上的汗味儿还熟。

我拖着两条跟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挪地往瓜棚走。累，真他娘的累。

我掀开当门帘子的那块破麻布，手电光“唰”地一下扫进去。下一秒，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后脖颈子的汗毛“噌”地一下全炸了起来。我的床上，我那张用几块破木板拼起来、连枕头都没有的床上，赫然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谁！

”我嗓子眼里挤出这一个字，跟被砂纸磨过似的，又干又哑。

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到了门边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锹。这玩意儿，拍西瓜一拍一个准，拍人脑袋，估摸着也差不了。床上那人影被我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猛地坐了起来。是个长头发的。

我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不是王三虎那帮人来报复就行。可这孤男寡女的……我这瓜棚里，咋会多个女的？手电筒的光柱死死地钉在她脸上。光线太强，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等她把手拿开，我看清了。是个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有点乱，几缕粘在脸颊上，眼睛又大又亮，在手电光下跟受惊的小鹿似的。“张……张野哥，是我……”她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还带着点哭腔。我愣住了。这声音，这脸，我认出来了。是村小学的赵老师，赵霜。去年刚从县城师范学校毕业分回来的，文化人。

比我小五岁，水灵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村里大小伙子，谁见了她不脸红心跳，偷偷在背后议论。可她怎么会在这儿？在我床上？“赵老师？”我手里的铁锹没放下，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你……你咋跑我这儿来了？”手电光还直愣愣地对着她，我看见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跟熟透了的红富士苹果似的，看着就想让人咬一口。呸，想啥呢！“我……我……”她支支吾吾的，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裙角，那布料都快被她拧出水来了。“我晚上出来……散步，走得有点远了……”“然后突然下雨，我就……我就想找个地方躲躲雨……”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头都快埋到胸口了。下雨？

我侧耳一听，还真是。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毛毛雨，打在油毡布上，“沙沙沙”的，跟春蚕啃桑叶似的。再看她，头发确实是湿的，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连衣裙的肩膀位置也洇开了一片深色。“那你也不能……”我喉结滚了滚，抬手指了指我那张床。那床上就铺了一张破草席，夏天出汗多，上面一股子汗味儿，我自己闻着都嫌弃。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女老师，就这么躺上去了？她的脸更红了，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我本来想等你回来跟你说的，可……可我太累了，就……就不小心睡着了……”“张野哥，外面雨好像下大了……咱们……咱们挤一挤行不？

”她抬起头，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只被雨淋湿了无家可归的小猫。“轰隆——！

”我脑子里也跟着这声雷炸了。挤一挤？我，张野，活了二十七年，除了我娘，手都没摸过别的女的。现在，一个漂漂亮亮的女老师，要跟我在一张床上……挤一挤？

我的心“咚咚咚”地开始擂鼓，比刚才看见瓜被偷了还紧张，手心里的汗把铁锹把都浸湿了，滑腻腻的。“这……这不合适吧？”我嘴皮子发干，说话都结巴了。“我是个大老爷们，你是……你是老师，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要不，我……我打着伞送你回去？

”她赶紧摇头，跟拨浪鼓似的。“雨这么大，路又滑，太危险了。”“我保证，我就占一点点地方……”她说着，还真往床里边挪了挪，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土墙，给我腾出了差不多半拉床的位置。那动作，又乖巧又可怜。我站在棚子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棚子里的空气好像都变得滚烫，混着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儿，还有雨水的潮气，一个劲儿地往我鼻子里钻。

这味儿，比我地里最甜的瓜还勾人。“轰隆隆——！”又是一声炸雷，这次更响，好像就在头顶上炸开。棚子都跟着抖了抖。赵霜吓得“啊”一声尖叫，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我心一横，管他娘的合不合适，总不能真把一个大姑娘扔在外面淋雨喂狼。

我把铁锹往门后一靠，大步跨了进去，顺手把麻布帘子放了下来。

棚子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更小、更逼仄了。我坐到床边，尽量离她远点，可这床就这么大，我俩的膝盖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她的膝盖冰凉，我的滚烫。就这么一碰，我感觉一股电流“滋啦”一下从膝盖窜到天灵盖，半边身子都麻了。我赶紧把腿往回缩了缩，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满是泥点的解放鞋，不敢乱看。空气里，除了雨声，就剩下我俩一个比一个重的心跳声。尴尬。尴尬得我能用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来。

“你……你咋走到这么偏的地儿来了？”我没话找话，嗓子干得冒烟。

“我们学校离这儿……挺远的吧？”“我……”她犹豫了一下，声音还是小小的，“我听说你种的西瓜特别甜，就……就想来看看……”我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理由，也太蹩脚了。“大晚上的来看西瓜？

”我侧过头看她，“赵老师，你这借口可不咋高明啊。”她被我一调侃，脸又红了，但这次没低头，反而迎着我的目光，也笑了。她笑起来真好看，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得像月牙儿，里面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其实……其实我是想来看看你。”她说。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看我？她想来看我？我赶紧把头转回去，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口，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张野哥，你知道吗？

”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挠着我的心。

“我从上初中的时候就……”她话刚说到一半，外面“咔嚓”一道闪电，把整个瓜棚照得亮如白昼！我看见她苍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紧接着，雷声“轰隆”滚过，她吓得尖叫一声，想都没想，一把就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胳膊上，是她柔软又冰凉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确良衬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五根手指的形状和力道。她抓得很紧，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怕……怕打雷？

”我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感觉舌头都打了结。她在我胳膊上点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没松手。“嗯，从小就怕。”她的呼吸喷在我胳膊上，热热的，痒痒的。

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动不敢动，感觉自己像根木头桩子。雨越下越大了，从油毡布的缝隙里渗进来几滴，不偏不倚，正好滴在我后脖颈子上。冰得我一个激灵，总算找回了点神智。“你……你冷不冷？”我问她。她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

“有点儿……”我犹豫了一下，弯腰从床底下拽出我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军大衣。“披上吧，别回头感冒了。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那件宽大的外套裹在她身上，让她显得更娇小了。棚子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背着的一个蓝色布包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张野哥，你饿不饿？

”“我……我带了点吃的……”她把饭盒递过来。我这才想起来，我晚饭就着凉水啃了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馒头，忙活到现在，肚子早就开始唱空城计了。

我接过饭盒，打开。一股子韭菜和鸡蛋的香味儿“腾”地一下就钻进了鼻子。饭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四个金黄的韭菜盒子，旁边还有两个白生生的煮鸡蛋。饭盒还是温的。

“你……你这是专门给我带的？”我捏着饭盒，手都有点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我知道你晚上要守瓜地，肯定吃不好饭。”“我……我就想着给你送点热乎的过来……”我鼻子一酸，眼眶子“唰”地就热了。种了三年瓜，守了三年夜。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冬天冻得手脚都长冻疮。从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大半夜，冒着雨，给我送一盒热饭。

我爹妈走后，我就跟个野孩子似的，吃了上顿没下顿，饥一顿饱一顿地长这么大。

村里人见了我也躲着走，嫌我穷，嫌我没爹没娘，是个累赘。

我拿起一个还带着余温的韭菜盒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外皮焦香，内馅鲜美。好吃。

真他娘的好吃！比王婶在村口卖的好吃一百倍！我狼吞虎咽地吃着，感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吃，也不说话，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好吃吗？”她看我吃得差不多了，才小声问。

“好吃！”我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点头，“忒好吃了！比王婶家卖的强多了！

”“那是我自己做的。”她有点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还会做很多菜呢，红烧肉，糖醋排骨，我都会。”我们就这样，一个吃，一个看。外面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乐，偶尔的雷声，好像也不那么吓人了。我吃完了韭菜盒子和鸡蛋，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心里也暖烘烘的。我们开始聊天。她说她在学校教语文，班上最调皮的那个孩子就是王三虎家的老三，天天上课捣蛋，气得她肝儿疼。

我说我种瓜的辛苦，说今年的雨水好，瓜长得比哪年都好，就是那帮小兔崽子太气人。

我俩越聊越投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原来，她也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也会烦恼，会生气。原来，我这种粗人，也能跟文化人聊到一块去。“张野哥，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