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子必须写你弟名！"我妈的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她叉着腰，堵在售楼部样板间的门口，声音尖得能捅破天花板。旁边看房的人全盯着我们。

我把购房合同往背后藏了藏。"妈，这是我买的房。""你的不就是你弟的？

" 我爸闷声接话，他蹲在擦得锃亮的地板砖上抽烟，烟灰直接弹在地上。

保洁皱着眉看过来。我弟钟磊斜靠在仿大理石的墙边，手指飞快划着手机屏幕。"姐，妈说得对。你反正以后嫁人，要婆家房子就行。"我攥着合同的手心全是汗。纸边硌得生疼。

"写我名。"我重复。"反了你了！"我妈猛地推我肩膀，"供你上大学白供了？白眼狼！

没你弟，谁给你爸摔盆打幡？"钟磊头都没抬。"就是。姐，别那么自私。"自私？

我咽下喉咙里的铁锈味。想起上个月，我工资刚到账，妈一个电话："磊子看中双鞋，两千八，你转过来。"再往前，毕业三年，我卡里从没超过五千块。合租在城中村，蟑螂在灶台爬。他们住着我租的两室一厅。空调只给钟磊那间装。排骨汤里最好的肉，永远在他碗底。"这房，首付三十五万。"我看着我妈喷火的眼睛，"我攒了四年。

没拿家里一分。""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我妈吼得整个大厅嗡嗡响，"今天不把名字改成你弟，我死给你看！"她往光洁的地板上一坐，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没天理啊！女儿有钱就忘本啊！"保安过来了。销售经理一脸为难。

看热闹的人举起了手机。我站在那片刺眼的水晶吊灯光下，像被扒光了展览。

合同纸在我手里簌簌地抖。"好。"我说。一个字。干巴巴的。嚎声停了。我妈爬起来，掸掸裤子，脸上哪有一点泪。"早说不就完了！磨磨唧唧！

"我爸把烟屁股摁灭在样板间的亚克力茶几上，烫出个黑点。钟磊终于收起手机，咧开嘴笑。

"姐，够意思！回头我车也快换了，你...""拿身份证。"我打断他，"签合同。

"钟磊名字落在产权人那栏时，油性笔的沙沙声特别响。我签了"钟岫"两个字，在"共同还款人"后面。岫，山穴。我妈当年翻字典取的，说贱名好养活。她大概忘了。

贷款批得快。三十年。钥匙到手那天，钟磊吹着口哨，搂着新交的女朋友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转圈。"这儿摆一百寸大电视！姐，你住小间就行！

""人家姐还贷呢，得给间大的吧？"他女朋友假惺惺地说。"她早晚嫁人！"钟磊手一挥，"妈说了，这房就是我婚房！"我妈在光秃秃的水泥墙边点头，笑得脸上褶子堆起来。"对！

对！磊子抓紧生孙子！"我爸背着手，检查阳台封窗的铝合金框，嘟囔着："这料子薄了，得加钱换厚的。"没人看我。我靠着冰冷的承重墙，看灰尘在从没装窗帘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跳舞。手机震了。房东催下季度房租。晚上，城中村的筒子楼。合租的姑娘在隔板那边打电话哭："妈，我真没钱了...上月工资全打给哥了..."我打开手机银行。还贷扣款信息。

余额：73.15。泡面碗堆在墙角。窗外飘来隔壁的炒辣椒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手机又震。家族群，我妈@我。一张照片。钟磊坐在崭新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背景是挂了大液晶电视的客厅。配文："儿子新房！气派！"底下亲戚排队刷大拇指。

三姨："磊子出息！姐姐功劳大！"舅妈："小岫能干！以后弟弟就靠你啦！

"我妈回复："那当然！亲姐不帮弟帮谁？"我关了屏幕。黑暗里，老旧的空调机箱在窗外嗡嗡嘶吼。像哭。周末，我妈电话打爆我手机。"滚回来！搬家！

"她所谓的搬家，是让我从租的房子里，把他们的破烂全挪到"钟磊的新房"。我推开门时，客厅堆满了蛇皮袋。"磨蹭什么？"我妈正把一包发霉的绿豆往厨房吊柜塞，"快把你屋的东西清走！磊子女朋友下午来，看着碍眼！"我所谓的"屋"，是八平米不到的北向小间。没窗户。里面塞了张旧书桌。上面摊着翻旧了的注册会计教材。

墙角一个行李箱，装着四季衣服。"这些扔阳台去！"我妈指着我的书和衣服，"磊子说了，这间给他当电竞房！"我抱起那摞书。沉甸甸的。封皮都磨毛了。晚上熬夜划的重点还在。

"快点！"我妈踹了一脚我的箱子。箱子倒了。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掉出来。还有一本相册。

我弯腰去捡。我妈动作更快。她抓起相册，随手扔进旁边准备丢垃圾的破纸箱。

"破烂玩意儿占地方！"那是我从小学到大学的毕业合影。唯一能证明钟岫存在过的东西。

垃圾袋封口时，塑料绳勒得我指节发白。我爸指挥着搬家公司的人，把钟磊房间那张两米宽的双人床往里抬。"轻点！红木的！贵着呢！"他吆喝。

钟磊在客厅试新买的游戏机，枪击音效震耳欲聋。"姐！"他百忙中喊了一嗓子，"把我那几双AJ搬你...搬阳台去啊！别弄脏了！"阳台没封。

我抱着他五颜六色的鞋盒，堆在落满灰的角落。雨飘进来，打湿了最上面鞋盒的一角。

没人注意。晚上，全家围坐在崭新的欧式餐桌边。我妈开了瓶可乐，给钟磊倒满，给我爸倒了半杯，最后瓶子空了。她晃了晃，对我说："没了，你喝水。

"红烧排骨堆在钟磊碗里，尖尖一撮。我妈又夹了块鱼肚子给他。"多吃点！装修累坏了！

"我爸闷头扒饭。我面前的青菜盘子，油星都没几粒。"对了，"我妈突然撂下筷子，油光光的嘴对着我，"下月你表弟结婚，礼钱你出。三千。"我捏着筷子的手一顿。

"我没钱。""没钱？"她嗓门拔高，"你工资呢？""还贷。房租。""你不会省省？

"她唾沫横飞，"天天外卖奶茶能没钱？你看你弟多懂事，烟都抽便宜的！

"钟磊正拆一盒软中华。嗤笑一声。"礼钱得出！"我妈拍桌子，"你舅家就这么个独苗！

不帮衬亲戚，以后谁帮衬你？""就是。"我爸终于开口，饭粒粘在胡子上，"人情往来，不能短。""下月十号，"我妈下了最后通牒，"钱打我卡里。"她起身，把排骨汤底全刮进钟磊碗里。"磊子喝汤！补补！"洗碗池里堆满油碗。我拧开水龙头。

冷水刺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公司群消息，紧急加班。我擦干手。"妈，公司有事，我先...""碗洗完再走！"我妈在客厅喊，"天天加班，钱也没见多！

"油腻的洗碗水漫过手背。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远远地亮着。像假的。表弟结婚那三千，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催命。"钱呢？别想赖！"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六十秒满格。

我屏蔽了群。发薪日。工资到账短信刚进来。手机就响了。我妈。"快！转钱！你舅妈催了！

"我按着银行APP的手指有点僵。

房租、还贷、合租姑娘哭着说下月要被房东赶出去..."妈，"我声音发干，"能不能缓...""缓什么缓！"她尖叫，"你表弟一辈子就结一次婚！钟岫！

你心被狗吃了？"背景音里，我爸在吼："跟她废话什么！让她转！

"钟磊的声音也插进来："姐，快点啊，我等着用你信用卡刷球鞋呢！"我闭上眼。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转账。确认。三千块。数字跳出去的瞬间，我妈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麻将牌哗啦哗啦响。她声音透着赢钱的亢奋："算你识相！晚上别回来了，磊子朋友来开派对！"忙音。嘟嘟嘟。我站在公司厕所隔间里。手机屏幕暗下去。

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公司裁员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名单贴在公告栏那天，我挤在人群里。手指冰凉。没有我的名字。主管拍拍我肩膀："小钟，好好干。

"我回到格子间。手机震动。家族群。我妈发了个拼多多链接："快！给我砍一刀！新手机！

磊子那个旧了！"底下亲戚排队发"已砍"。三姨@我："小岫快砍！给弟弟换新的！

"我点开链接。最新款苹果手机。顶配。一万三。我退出来。电话响了。我妈。"装死？

砍了没？""妈，"我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这是新号，要很多新用户...""你不会找你同事？"她理所当然，"养你这么大，这点忙都不帮？

""我在上班。""上个屁班！"她骂，"你弟手机卡得都打不了游戏了！耽误他正事！

"游戏是正事。我的工作是屁。"快点！"她吼，"今天砍不下来，你别叫我妈！

"电话挂断。我盯着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报表。微信弹窗不断跳出来，同事发牢骚："靠，又让我砍！你家亲戚？"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世界安静了。我妈没拿到免费手机，气疯了。周末直接杀到我公司楼下堵人。我加班出来，晚上九点。冷风嗖嗖灌进脖子。

"钟岫！"一声尖吼。路灯下，她裹着件褪色的旧棉袄，叉着腿站着，像个愤怒的保龄球瓶。

"你翅膀硬了！"路人侧目。"妈，有事回家说。""回家？"她冲上来戳我肩膀，"回家你听吗？让你砍个手机都不肯！白养你了！"指甲隔着薄毛衣掐进肉里。

"那要新用户！""借口！"她唾沫喷我脸上，"你就是不想你弟好！从小你就嫉妒他！

"寒风刮得脸生疼。"我没...""你就是有！"她歇斯底里，"磊子比你强一万倍！

要不是你占着名额，当年考上大学的就是他！"心脏像被冰锥捅了一下。高考那年，我六百二。钟磊三百五。她逼我改志愿，选学费低的师范，把省下的钱给钟磊买分上三本。

我撕了录取通知书。复读一年。学费自己打零工。"现在装哑巴？"她推搡我，"白眼狼！

早知道生下来就掐死你！"保安过来了。"干什么的？"我妈立刻堆起笑："同志，我找我闺女！家里急事！"保安看我。我喉咙发堵。"没事，王哥，是我妈。

"保安狐疑地走了。我妈狠狠剜我一眼。"明天！给我转五千！磊子报了个游戏培训班！

""我没钱。""卖血卖肾也得给我弄来！"她撂下狠话，扭头走了。背影臃肿，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我站在冰冷的路灯下。影子缩成一团。抖得像片叶子。

游戏培训班的五千，我拖了一个星期。我妈换了策略。电话轰炸停了。钟磊直接上门。

合租的姑娘开的门。他大摇大摆进来，穿着限量版球鞋，一脚踢开我放在门边的帆布鞋。

"姐。"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有事？""妈让我来拿钱。"他一屁股陷进唯一的懒人沙发，沙发腿嘎吱响。"五千。""没有。"他嗤笑。"装穷？"眼睛扫过我堆在墙角的泡面箱，"真寒酸。"合租姑娘躲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下个月。"我说。"不行！"他猛地坐直，"耽误我学技术，你赔得起？"他凑近，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呛人。"告诉你，妈说了，下个月开始，房贷你自己还！"我猛地抬头。"凭什么？""房子是我的啊！"他理直气壮，"你住阳台还委屈你了？""名字是你的！贷款合同有我！""那又怎样？"他耍无赖，"你去告我？告啊！看谁丢人！"他站起来，居高临下。"五千。现在就转。

"手机在我手里攥得死紧。"不转是吧？"他眼神阴下来，"行。"他掏出自己手机，点了几下，突然对着我咔嚓拍了一张。闪光灯刺眼。"发群里。"他晃着手机屏幕，"让大家看看，住狗窝的钟岫，多出息！"家族群的头像在他指尖下跳动。

我全身的血冲上头顶。"删了！""钱！"我盯着他得意洋洋的脸。那张脸，从小到大，抢走我所有东西。新书包。红烧肉。压岁钱。大学名额。我的人生。手指在屏幕上颤抖。

银行APP。转账。五千。确认。钟磊吹了声口哨。"早这样多好！"他拍拍屁股，往门口走，"对了姐，下个月房贷，别忘了啊！"门哐当一声甩上。震得墙皮簌簌掉。

合租姑娘悄悄探出头，眼神复杂。"你弟？"我弯腰，捡起被他踢到墙角的帆布鞋。

鞋头脏了。擦不掉。房子彻底成了钟磊的王国。他女朋友搬了进来。

我妈指挥我把阳台清出一半，堆满钟磊的鞋盒和杂物。剩下一半，铺了张旧瑜伽垫。

我的"床"。冬夜的风从没封的阳台缝隙往里灌。塑料布糊的窗户哗啦响。我裹紧薄被子。

隔壁主卧。钟磊和他女朋友的笑声，游戏音效，透过薄薄的推拉门传进来。"老公真棒！

又赢啦！""那必须！专业培训过的！""姐还贷这钱花得值！"刺耳的笑。

我蜷缩在冰冷的瑜伽垫上。手机屏幕幽光照亮膝盖上摊开的书。注册会计师。只剩最后两门。

考过。就能跳槽。就能离开这个地狱。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被冻僵的手指压出折痕。

突然。推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钟磊的女朋友裹着貂绒睡衣，抱着胳膊，嫌恶地皱眉。

"吵死了！开什么灯！还让不让人睡？""我看书。"我声音哑得厉害。"看书？装什么装？

"她撇嘴，"关灯！晃眼！""马上。""现在！"她尖叫。钟磊趿拉着拖鞋过来，光着膀子。"姐，懂点事行不？"他啪一下按灭了阳台顶灯开关。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冷风像刀子刮过脸。推拉门被重重拉上。落锁声。咔哒。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坐在冰冷的黑暗里。书掉在地上。屏幕光熄灭。窗外。城市的霓虹像淬毒的蛇眼。亮着。

那天开始，阳台的灯不准开。钟磊女朋友抱怨"光污染"。我蹲在公共厕所的隔间里看书。

顶灯昏暗。消毒水味刺鼻。手机日历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划掉。注册会计师考试日。

我起了个大早。把资料装进旧帆布包。轻手轻脚推开通往客厅的推拉门。"去哪？

"我妈的声音像鬼一样从沙发上冒出来。她裹着毯子，显然是特意起早堵我。"考试。

"我侧身想走。她一把拽住我帆布包带子。"考什么试？""注册会计师。""多少钱？

"她眼睛像探照灯。"报名费几百...""几百？！"她尖叫，"有钱烧的！不准去！

""妈！"我试图挣脱，"我马上迟到了！""迟到活该！"她死死拽着包，"把钱省下来！

磊子看中个游戏机！一万多！"帆布包带子勒进我肩膀。"这是我自己挣的！

""你的就是家里的！"她唾沫横飞，"一个丫头片子，考什么证？有什么用？还想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