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个疯子，在我五岁时就消失不见，已经找了好几年。

我心里暗自庆幸五年级的程小雨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土路上，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晒得她后颈发烫。她低头数着路上的石子，一颗、两颗、三颗……这是她每天放学路上唯一的消遣。远处稻田里的蛙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燃烧后的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小雨！你妈回来了！

”邻居王婶站在自家门口朝她喊道，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语调既像是报喜，又像是预告什么不祥之事。小雨猛地抬头，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她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褪色的校服下摆。妈妈？那个在她五岁时就消失不见的疯女人？

她的心突然跳得厉害，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恐惧。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她看见自家低矮的土坯房前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人群中央，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蹲在地上，正用手指在泥土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让开！

”小雨挤进人群，心跳如鼓。女人听到声音抬起头，乱蓬蓬的头发下是一张黝黑消瘦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小雨……小雨……”她含混地叫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雨僵在原地。这就是她的妈妈？

记忆中那个会温柔地给她梳头的女人，和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疯婆子重叠在一起，让她胃部一阵绞痛。她注意到女人脚上穿着一双不成对的破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几乎透明，露出黑乎乎的脚趾。“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奶奶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她皱着眉头看了眼地上的女人：“秀芳，你还知道回来？

”名叫秀芳的女人听到奶奶的声音，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固执地向小雨伸出手，掌心朝上，里面躺着几颗已经融化变形的水果糖。“给……小雨吃……”她讨好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小雨后退了一步，糖果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秀芳慌忙趴下去捡，动作笨拙得像只受伤的动物。“进屋说。”奶奶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秀芳立刻爬起来跟上，还不忘回头对小雨傻笑。堂屋里，奶奶给秀芳倒了碗水。秀芳双手捧着碗，水从指缝间漏出来，打湿了她破烂的裤腿。

她小口啜饮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小雨，仿佛怕一眨眼女儿就会消失。“她怎么找到回来的？

”小雨低声问奶奶，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谁知道呢，疯疯癫癫的，走了五年，突然又冒出来了。”奶奶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眼角，“造孽啊。

今早我开门她就蹲在门口，也不知道蹲了多久，浑身湿透了，露水打的。

”小雨偷偷打量着母亲。秀芳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她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外套明显大了一圈，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最让小雨心惊的是她的眼神——时而清明如常人，时而涣散如稚子。“她……还认得我？

”小雨问。“认得，怎么不认得。”奶奶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她疯了以后什么都忘了，就记得你。那年她跑丢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给你买的新头绳。”小雨的喉咙突然发紧。

她想起五岁那年，妈妈说要给她买漂亮的头绳，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村里人都说秀芳疯了，跑到城里去了，说不定早就死在外头了。她记得那天妈妈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特意抹了点红纸染的口红。谁能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清醒的母亲。

“我……我去写作业。”小雨逃也似的钻进里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泪水无声地流下来，她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门外，秀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小雨……我的小雨……上学了……”那天晚上，小雨睡在床上，听见外间奶奶给秀芳打地铺的声响。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母亲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半夜，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推开门。秀芳踮着脚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出去了。小雨闭着眼睛，闻到一股混合着汗臭和泥土的气息，却莫名感到一丝安心。第二天一早，小雨起床时发现灶台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饭，旁边还放着半个咸鸭蛋——这是家里最好的吃食了。秀芳蹲在灶台后面，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表扬的孩子。“你做的？”小雨问。秀芳用力点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小雨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几道新鲜的烫伤痕迹。“谢谢。

”小雨小声说，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煮得太稠，还有点糊味，但她还是全部吃完了。

秀芳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突然伸手想摸小雨的头，又在半空中停住，怯生生地收了回去。

就这样，秀芳重新回到了这个家。奶奶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收留了她。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程家的疯媳妇回来了，经常有人故意路过，朝院子里张望。“看什么看！

没见过疯子啊！”奶奶挥舞着扫把赶人，秀芳则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小雨渐渐习惯了有个疯母亲的生活。秀芳虽然神志不清，却总是记得给小雨准备早饭，尽管常常把饭烧糊或者盐放得太多。她还会在小雨放学时躲在村口的大树后面，等小雨经过时突然跳出来，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咯咯笑。起初小雨很尴尬，尤其是当同学们指指点点的时候。但渐渐地，她开始期待那个傻乎乎的笑容，甚至会在经过大树时故意放慢脚步。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小雨忘记带伞，放学时正愁如何回家，却看见秀芳举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站在校门外。

她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半边，但护在怀里的伞却是干的。“妈，你怎么来了？

”小雨惊讶地问。秀芳不会解释，只是把伞往小雨手里塞，自己却站在雨中傻笑。

小雨这才注意到，秀芳脚上的布鞋已经湿透了，沾满了泥浆。“我们一起打伞。

”小雨把秀芳拉进伞下。母女俩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慢慢走回家。秀芳的身体很瘦，肩膀硌得小雨生疼，但那份温暖却让她莫名想哭。一个月后的星期五，小雨放学时发现秀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村口等她。她心里莫名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疯子的行为本来就没法预测。快到家时，小雨听见院子里传来争吵声。她加快脚步，看见奶奶正拿着扫把打秀芳的后背。“我叫你偷！我叫你偷！程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奶奶气得浑身发抖。秀芳蜷缩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任凭扫把落在身上也不松手。小雨冲过去拦住奶奶：“怎么了？”“怎么了？

你问问这个疯婆子！去王婶家菜园偷黄瓜，让人抓个正着！”奶奶的胸口剧烈起伏，“王婶刚才找上门来，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小雨看向秀芳。秀芳慢慢松开手臂，露出几根已经蔫了的黄瓜。

她怯生生地把黄瓜递向小雨：“小雨……吃……”原来昨天小雨随口说了句想吃凉拌黄瓜，秀芳就记在了心里。小雨的鼻子一酸，接过那几根被捂得温热的黄瓜：“妈，以后别这样了。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喊“妈”。秀芳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呜咽。那天晚上，小雨帮秀芳清洗后背的伤痕。

秀芳的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有些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了。

小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疤痕，想象着母亲这些年在外流浪时受的苦。“疼吗？

”她问。秀芳摇摇头，突然转身抓住小雨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个依恋母亲的孩子。

小雨感到掌心一片湿润。星期一的早晨，自己的书包里多了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和半截铅笔——这是秀芳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礼物”。

她本想扔掉，却在秀芳期待的目光中把本子塞进了书包。课间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