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清晨，天气雾茫茫的。

湿重的云层紧贴着灰白的天空，吸走了所有的生气。

闷热与潮湿，是这座城市给温以眠的感受。

床头柜上的闹钟突然“铃铃铃”地闹起来，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温以眠摸索着按掉闹钟，房间重归安静。

这是她昨晚特意调早的时间，就怕开学第一天迟到。

她侧躺着，目光落在厚重窗帘的缝隙上。

那里透进一缕微弱的天光，在漆黑的房间里像条细带。

温以眠盯着那点光，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床单的褶皱。

寂静放大了屋外的声响。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掠过门口，走了出去。

是隔壁房间弟弟温以安吧。

他总是起得比自己早。

门外的动静渐渐清晰起来：妈妈略显急促的说话声，弟弟温以安简洁的回应，微波炉“叮”的脆响，还有爸爸翻阅报纸的窸窣。

这房子的隔音其实很好。

但或许是每个清晨都如此重复，这些声音便固执地钻进了耳朵。

窗帘的底部轻轻晃动了一下。

温以眠想，昨晚又忘了把窗户关严实。

妈妈念叨过好几次了。

她漆黑的眼睛终于聚焦，眨了眨，坐起身，掀开薄被下床。

空荡荡的睡裙罩着纤细的身形。

她一边揉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赤脚走向窗边。

纤细的手指蜷起，一把将厚重的窗帘拢向两边。

指节泛着冷白，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在昏暗里隐约闪着微光。

骤然涌入的灰白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眉头蹙紧。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适应着这不甚明亮却依旧恼人的天光。

阴沉，湿漉漉。

但温以眠的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她喜欢这种天气，有种沉甸甸的安稳感。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的房门前。

片刻的寂静后，“咚咚”两下敲门声清晰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静。

“以眠，起床了！”是妈妈蔡美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没听到动静，似乎就要拧动门把手。

“妈，起了，在换衣服。”一道温吞、带着刚睡醒沙哑的女声从门内传出。

蔡美丽的手停在门把上，语气松了些，但叮嘱依旧急切：“今天高二第一天开学，可别磨蹭！你弟弟早餐都快吃完了。”

“知道了。”

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蔡美丽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隔着门板又催促了一句：“动作快点！全家就等你了。”

这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温以眠的动作顿了顿，才继续慢条斯理地套上那身崭新的、带着折痕的二中校服。

十分钟后，洗漱完毕的温以眠背着书包下楼。

餐厅里，气氛带着新学期的紧绷感。

温军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透着从B市分部调回A市总部后的新气象。

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快速浏览着晨报上的财经版块，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忙碌。

蔡美丽正对着已经快吃完的温以安反复叮嘱：“……新班级名单妈妈昨晚看了，好学生不少，竞争肯定更激烈，你基础好，但也不能松懈，上课一定要认真听讲，笔记要记全……”

温以安点点头，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自信和一点被念叨的无奈：“妈，知道了。放心。”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动作利落。

温以眠轻轻走下楼梯。

“以眠来了，快来吃。”

温军从报纸上抬起头，语气温和，带着对新环境的期许和对孩子们的关切，“今天可是你们在二中高二的第一天，爸爸待会送你们去上学。”

温以眠应了一声，拉开弟弟对面的椅子坐下，低声和父母、弟弟打了招呼。

她选了个最小的白煮蛋，剥开蛋壳，慢吞吞地用小勺舀着蛋黄吃。

蔡美丽的视线立刻从儿子身上转到女儿这里，顺手把一杯牛奶推到她面前，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审视：“昨晚让你检查的书本文具都带齐了吧？高二的课可不比高一，容不得丢三落四。”

“都收好了。”温以眠垂着眼，声音轻柔。

蔡美丽年轻时就以美貌著称，如今转战自媒体，更是将形象管理做到了极致。

她嫁得如意郎君，一双儿女更是完美继承了她和丈夫的优点，出落得十分标致。

朋友们无不羡慕她这“人生赢家”的状态。

也正因如此，她对儿女，尤其是成绩总在中游徘徊的女儿温以眠，倾注了更多心力。

二中是A市顶尖的重点高中，竞争激烈，学费不菲。

高一是平行分班，高二则按成绩重新洗牌。

万幸，温以安毫无悬念地进了实验班，而温以眠这次也擦着边挤了进去。

这让蔡美丽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却也意味着更重的担子压在了女儿肩上，她必须在实验班里站住脚。

“看这天，”蔡美丽望向窗外，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这是她做博主久了，对画面光线自带的挑剔感。

“开学第一天就碰上这种阴沉天，拍个Vlog素材都嫌光线差。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雨，你们带伞了没？”

温以安立刻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伞，动作干脆：“带了。昨晚看预报就放好了。”

他的周全总是让蔡美丽省心。

蔡美丽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温以眠，带着询问和一丝了然。

温以眠握着牛奶杯的手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忘了。”

蔡美丽叹了口气。

她立刻起身要去拿伞。

“妈，别拿了。”温以安开口，语气平静，“伞够大，放学我跟姐一起走就行。”

“那就这样。”

蔡美丽坐回原位，目光落在温以眠身上，语气加重，“以眠，高二了，心思要更细一点。学习上生活上都是，别总让你弟弟替你想着。妈妈平时拍视频剪片子也够忙的……”

温以眠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小口咬着蛋白。

蔡美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慢吞吞的动作，心底那点因儿子优秀带来的满足感又被女儿这副模样冲淡了些。

姐姐温以眠，成绩不上不下，性格温吞内向，嘴巴也不像弟弟那么会来事，以后可怎么办？

她这个育儿博主，总不能只晒学霸儿子的成绩单吧？

女儿也得争气啊！

“好了好了，吃好了就赶紧出发，”蔡美丽压下心绪，推了推温军的背，语速很快，“新路线不熟，早高峰堵起来可没准点。”

车上。

姐弟俩并排坐在后座，各自塞着耳机。

弟弟温以安闭着眼，耳机里隐约泄露出清晰的英文播报声。

姐姐温以眠则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白色耳机盒。

两边的行道树，来往的车辆，步履匆匆的陌生行人。

看了一会儿，她便失了兴趣，转回头，目光落在膝盖上，指尖在耳机盒面上轻轻划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