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打湿了满地青瓷碎片。沈微婉站在廊下，看着那第三十七片碎瓷被雨水浸润，釉色里的光泽像极了那年上元节，谢景行替她捞起的河灯，明明灭灭，最终沉进无边的黑暗里。她十岁那年住进谢家，拖着个半旧的藤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只有一只祖父留下的青瓷盏。盏身不高，却薄如蝉翼，釉色是雨过天青的润，最妙的是盏底趴着两只鸳鸯，尾羽交缠，像被画师用最温柔的笔触定格。谢景行比她大三岁，初见时穿着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颗玉扳指，眉眼间带着少年人未脱的桀骜。他瞥了眼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青瓷盏，嗤笑一声：“乡下来的野丫头，倒还挺宝贝个破碗。”沈微婉那时刚没了祖父，性子怯懦，被他一呛，眼圈当即就红了，却死死抱着盏子不肯松手。后来不知怎的，那盏子竟真从她手里滑了出去，“哐当”一声，在青石板上裂成了好几瓣。她吓得忘了哭，只看见谢景行脸色煞白，比她还慌。他蹲在地上，手指抖着去捡碎片，被锋利的瓷边划开了口子，血珠滴在青瓷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别哭，”他声音发紧，抬头看她时，眼里竟有了些她看不懂的慌乱，“我赔你，赔你一百个，比这个还好的。

”那天他把自己攒了半年的月钱都给了她，还拉着她去镇上最好的瓷铺，指着架子上琳琅满目的瓷器说：“随便挑，挑哪个我都买。

”可沈微婉只想要祖父留下的那只，她摇摇头，把碎瓷片一片片包好，藏进了枕下。

谢景行大概是觉得亏欠，自此倒对她上心起来。她读书慢，他就耐着性子教她，握着她的手写字，笔尖在宣纸上划过，他的呼吸拂在她耳后，温温的。写累了，他就变戏法似的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甜吧？等你把《女诫》背下来，我带你去放风筝。”十五岁那年夏天，谢家老宅翻修，工匠不小心碰松了横梁。

那时沈微婉正在廊下晒书，只听头顶传来“咔嚓”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推开。重重的横梁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她回头，看见谢景行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景行哥哥！”她扑过去，手都在抖。他却还是笑着，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灰，疼的声音断断续续：“幸好……幸好……没砸到你。

”后来大夫说他断了两根肋骨，要躺足三个月。沈微婉守在他床边，给他喂药，读话本，夜里怕他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床边轻轻哼着祖父教她的小调。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微婉，等我好了，就去求父亲，求他……”他没说下去，可沈微婉懂。

那时窗外的月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他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他进了翰林院，往来皆是权贵子弟；或许是她及笄后，母亲开始频繁为她安排亲事。沈微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像青瓷盏上不易察觉的细纹，平日里看不见，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蔓延开来。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回来，也常常带着一身酒气，或是沉默地坐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半夜。她给他缝的荷包，他随手丢在桌上；她炖的汤，他说没胃口，一口未动。有一次她整理书房，看见他书案下压着张画，画的是个红衣女子，眉眼明媚，耳垂上一点朱砂痣，像燃着的小火苗。她的心猛地一沉，想起幼时在乡下，祖母说守宫砂能验贞洁，她好奇，偷偷用胭脂给谢景行耳垂上点了一点，被他追着闹了半条街。“这是谁？”她拿着画问他，声音有些发颤。谢景行正临帖，闻言头也没抬：“同僚的妹妹，随手画的。”他的语气太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沈微婉没再问，只是那晚，她枕下的碎瓷片硌得她生疼，一夜未眠。三日前，她去城西的云栖寺还愿。刚走出寺门，就看见墙角的阴影里，谢景行正将一个姑娘抵在墙上。那姑娘穿着件水红的襦裙，耳垂上的朱砂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正是画中的人。沈微婉像被钉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见谢景行低头，似乎在说什么，那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碰他的脸。

然后她听见谢景行轻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她总学不会躲，跟你一样笨。

”“笨”字像根针，狠狠扎进她心里。原来在他眼里，她的怯懦，她的不设防，都是笨。

她慌忙躲进回廊的阴影里，廊柱冰凉，抵着她的后背，却抵不住心口的阵阵寒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一路的风都带着凉意。回到谢家，她坐在窗前，看着桌上那只谢景行后来赔给她的青瓷盏——那是只极好的盏，釉色均匀，胎质细腻，可盏底没有鸳鸯，只有几片孤零零的竹叶，就如她自己。不知过了多久，谢景行回来了。

他大概喝了酒，脚步有些虚浮。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像往常一样，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沈微婉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满是不耐烦。“又怎么了？”他问。沈微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身去倒茶，大概是手不稳，手里的青瓷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这已经是第三十七次了。从去年冬天起，他开始频繁地摔碎她的青瓷盏。有时是失手，有时是醉酒后，有时是故意的，就像此刻，明明可以稳住，却任由它坠落。前几次，她总会蹲下去捡，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包好，像在拼凑一个早已破碎的梦。可这一次，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觉得很累。“碎了就碎了吧。”谢景行蹲下身，指尖悬在瓷片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沈微婉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他也是这样蹲在地上，只是那时他眼里有慌乱，有愧疚，有她能看懂的在意。而现在，他的眼神复杂，像蒙着层雾，她怎么也看不清了。

“我要去江南了。”她踢开脚边一片碎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听说那里的瓷窑烧不出带裂痕的器物。”江南是祖父的故乡，她早就想去看看了。

那里有烟水画桥，有乌篷船，有最有名的瓷窑，烧出来的青瓷，据说能映出人影，温润如玉，从不留裂痕。谢景行猛地抬头，眼里的雾散了些，露出了一丝惊惶。“你说什么？

”他站起身，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去江南做什么？谁让你去的？”“我自己想去。

”沈微婉看着他，“这里的瓷，总容易碎。”“不准去！”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微婉，你别闹，我……”“你抓疼我了。”沈微婉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凉一片。她的动作很轻，像多年前他教她写字时，她不小心握错了笔，他耐心地一点点纠正她的姿势。只是那时，他总会在她写完一张字后，在她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而现在，却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谢景行的手空了，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微婉转身，一步步向外走。

她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数着，一片，两片，三片……直到数到第三十八片时，身后传来谢景行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沙哑：“微婉，你等等！”她没有停。他追上来，从身后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别走，”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错了，微婉，我知道错了……”沈微婉的心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她想起他替她挡横梁时苍白的脸，想起他教她写字时温柔的呼吸，想起他说“幸好没砸到你”时眼里的光。那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可她也想起了墙角那个红衣姑娘的笑，想起那句“跟你一样笨”，想起这三十七只破碎的青瓷盏，想起他眼里越来越深的雾，越来越淡的温度。“谢景行，”她轻轻推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还记得吗？我最爱的不是青瓷。

”谢景行愣住了，眼里的慌乱更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是祖父留下的那只盏，”沈微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盏底有鸳鸯，祖父说，那是比翼鸟，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她记得他后来赔给她的每一只盏，有的镶了金边，有的绘了山水，有的甚至是前朝的古物，价值连城。可没有一只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青瓷，而是那个蹲在地上，为摔碎一只旧盏而红了眼眶，说要赔她一百个的少年；是那个断了肋骨，还笑着说“幸好没砸到你”的少年；是那个握着她的手写字，在她手背上落下温柔一吻的少年。可那个少年，好像被岁月弄丢了。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头发，也打湿了谢景行的脸。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微婉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雨幕里，手里还攥着一片不知何时捡起的碎瓷，锋利的边缘硌着掌心，渗出血来，可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终于想起，她最爱的不是青瓷，是瓷上那对永远比翼的鸳鸯。可他亲手摔碎了那只盏，也摔碎了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

沈微婉走出谢家大门时，雨丝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让她觉得清醒。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的走向巷口。巷口停着辆马车，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她要去江南了。去看烟水画桥，去乘乌篷船，去看看那里的瓷窑，是不是真的能烧出没有裂痕的器物。或许，她还能找到一只盏，盏底有鸳鸯，就像祖父留下的那只一样，温柔而坚定。至于谢景行，就让他留在那满地的碎瓷里，留在那些被辜负的时光里吧。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就像人心，凉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水花。沈微婉掀开窗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宅院，然后轻轻放下了窗帘。雨还在下，江南的方向，似乎有微光穿透云层，一点点亮了起来。

马车驶出城门时，雨势渐歇，天边裂开一道浅金色的光。沈微婉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指尖划过车窗上凝结的水汽，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