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羽的指尖抵在修表台的玻璃上，冰凉的触感没能压下心底那团乱撞的情绪。工作台面铺着一方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散落着几枚拆开的机械零件，最小的螺丝只有针尖大小，他却能凭借指尖的触感精准拿捏 —— 这份在钟表行练了五年的手艺，让他能拆解最复杂的机芯，却拆不开自己心里那团缠成死结的念想。

那念想像从城南疯人院后墙溜出来的小丑，穿着褪了色的花衣裳，在他的心里不断地翻跟头。有时是清晨擦表时，看到表盘里映出的自己，突然就想起陈瑶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有时是深夜锁店门的时候，巷口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总觉得那影子旁边该多一个人，那人身穿淡黄色连衣裙，裙摆被突然吹来的微风掀起一角。

他是这条老巷里最安静的修表匠。店名叫 “时光里”，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还是师父退休时传给他的。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除了给熟客修表，大多时候他都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放大镜，手指捏着镊子，把错乱的齿轮归位。老巷里的街坊都认识他，说这小伙子话少，心细，却没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比精密机芯还复杂的秘密。

秘密的名字叫陈瑶。

他们是在镇东头的老槐树下认识的。那年周羽八岁，父亲刚生病，家里的担子压得母亲总在夜里哭，他不爱说话，总躲在槐树下捡槐米。陈瑶是跟着父母搬来的，穿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个玻璃罐，要跟他一起埋 “时光胶囊”。

“我以后要当老师，去很远的地方，教山里的孩子读书。” 陈瑶蹲在地上，把写满字的纸条折成小方块，放进玻璃罐里，“你呢，周羽？”

他当时正用树枝在土里挖坑，闻言抬头，看见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透着光。他想了想，说：“我要保护你。”

陈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一颗透明的弹珠塞进他手里：“那这个给你，以后看到它，就要想起我哦。”

后来陈瑶家搬去了城里，说是父亲换了工作。搬家那天周羽去送她，看着卡车驶离镇口，他攥着那颗弹珠，手指都捏得发白。弹珠现在还在他的修表台抽屉里，垫着红色的绒布，每次打开抽屉，都能看到阳光透过弹珠，在桌面上映出一圈小小的彩虹。

再次见到陈瑶，是在去年的春天。那天他去公园给师父送修好好的老怀表，刚走到紫藤花架下，就听见一阵轻轻的猫叫。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姑娘，正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猫粮，喂一只三花流浪猫。

姑娘的头发披在肩上，风一吹，发梢扫过脸颊。她喂猫时很轻，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三花猫蹭了蹭她的手背，她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弧度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羽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那姑娘的侧脸，心跳突然快得像要撞破胸膛。是陈瑶，真的是她。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再见到她，可每次想象，都没料到会是这样 —— 她像一株晒足了阳光的向日葵，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一切都亮了起来。

而他呢？手指上有常年修表留下的薄茧，袖口沾着润滑油的痕迹，身上穿的还是几年前的旧衬衫。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躲在紫藤花架后面，看着陈瑶喂完猫，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慢慢走远。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公园门口，周羽才敢走出来。花坛边还留着几颗没吃完的猫粮，三花猫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些猫粮，又想起刚才陈瑶温柔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从那天起，那团 “小丑” 似的情绪就扎了根。他开始留意陈瑶的消息，从师父嘴里听说，陈瑶现在在城里的一家教育机构做老师，就住在老巷附近的小区。他还知道，她每个周末下午都会去公园喂流浪猫，有时会带着一本书，坐在紫藤花架下读。

他开始调整自己的作息，周末下午提前关店，去公园。不靠近，就远远地看着。他看见她读《小王子》时，会对着书页笑；看见她遇到下雨天，会把猫粮装进塑料袋里，怕被雨淋湿；看见她有时会对着老槐树发呆，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有一次，他看见陈瑶喂完猫，拿出手机打电话，语气带着点委屈：“妈，我不想去相亲，我想再等等……” 挂了电话，她坐在长椅上，叹了口气，手指绕着发梢。周羽的心跟着揪了起来，他想走过去，想跟她说 “别难过”，可脚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他怕。怕自己唐突，怕她不记得自己，更怕她记得，却只把他当 “小时候的邻居哥哥”。他拿出抽屉里的弹珠，对着阳光看，弹珠里的彩虹晃得他眼睛疼。他想，陈瑶现在那么好，像天上的星星，而他只是地上的一块石头，怎么配得上呢？

这种害怕像浓雾，把他裹在里面。他依旧每天修表，依旧周末去公园看陈瑶，只是那份心意，被他藏得越来越深，像埋在土里的时光胶囊，只有自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那天晚上，他关了店门，沿着老巷慢慢走。巷口的路灯坏了几盏，光线忽明忽暗。他走到一家花店门口，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像极了陈瑶穿的连衣裙。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老板出来问他：“小伙子，要买花吗？送女朋友？”

他摇摇头，笑了笑：“不了，看看。”

走的时候，他听见老板在后面说：“这向日葵好，象征着阳光，送喜欢的人最合适。”

周羽的脚步顿了顿，心里那团小丑又开始翻跟头。他想，要是有一天，他能鼓起勇气，把向日葵送到陈瑶手里，该多好啊。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润滑油，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回到出租屋，他把弹珠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陈瑶的样子，她的笑，她的委屈，她喂猫时的温柔。他觉得自己像个迷路的人，在黑暗里看到了一点光，却不敢靠近，怕那光是幻影，一靠近就消失了。

这份隐秘而晦涩的心意，就这么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带着点酸涩，又带着点期待，等着有一天能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