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疯了一样抽打着京城，霓虹在泼天雨幕里晕成一片混沌的光斑。傅沉舟的黑色宾利慕尚无声滑过积水，像一尾冰冷的暗流，停在了那盏昏黄摇曳的老旧路灯下。

对面，“墨痕书屋”的木质招牌在风里吱呀作响，听得人牙酸。

副驾上的心腹岑刚递来一把黑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事，太子爷不让问。

傅沉舟推门下车，挺拔的身影立刻被冷雨和夜色吞没大半。他撑开伞，步履从容，走向那片与周遭金融街的玻璃幕墙格格不入的破败暖黄。

街角阴影里，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内，镜头对准了他，快门声被暴雨掩盖。已经三个月了，对面的人，耐心快耗光了吧。傅沉舟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推开了书店的玻璃门。

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一声，清脆，却带不起半分鲜活气。

书店里光线黯淡，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沉郁香气，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唯一算得上鲜亮的，是柜台后那个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脖颈的姑娘，姜柠。

她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眉心微蹙，旁边摆着的晚饭——一个冷掉的馒头，半点没动。

听到铃响，她抬起头，看到傅沉舟，眼里没什么波澜，只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埋首回去，指尖划过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傅沉舟也不言语，熟门熟路地走向最里侧那排几乎无人问津的经济学典籍区，抽出一本厚重得能砸晕人的原著，坐在那张老沙发里。

书页在他指尖翻动，发出规律的轻响。但他的视线，却隔着一排排书架的空隙，落在柜台后。

落在她因为寒冷而微微蜷起的指尖上，落在她偶尔因账目难题而轻咬的下唇上。

一小时，雷打不动。

期间只有一次，她端着水杯起身想去倒水，经过他这边时，脚下被松脱的地板条绊了一个趔趄。

傅沉舟的手臂几乎在瞬间抬起，又硬生生克制住，落回原处，只有书页被他指尖无意识攥出的一道深褶。

姜柠扶住书架站稳，小声吸了口气，没回头，快步走了过去。

窗外，雨更大了，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要把这方小小的旧世界彻底淹没。

傅沉舟合上书，起身，将书精准地插回原位。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柜台后的她依然低着头，侧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雨大，”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早点关门。”

姜柠似乎愣了一下，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然后点了点头：“嗯，谢谢。”

傅沉舟推门而出，冷风裹着雨水立刻扑了他一身。他走向等待的车子，街角那辆灰色轿车里的镜头，再次对准了他。

就在他手指触及车门把手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欲裂的巨响猛地炸开，盖过了所有雨声喧嚣！

地面似乎都随之震颤。

傅沉舟霍然转头！

只见书店所在的旧楼一侧，在暴雨疯狂的冲刷下，承重结构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半个二楼阳台连带着一大片墙体，如同被撕碎的纸壳，轰然坍塌而下！砖石、木梁、玻璃碎片疯狂砸落，烟尘混合着水汽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那点昏黄的暖光！

“书店——！”不知谁尖利地叫了一声。

傅沉舟脸上的淡漠冰冷瞬间碎裂，一种近乎狰狞的恐慌第一次攥住了他！他一把挥开岑刚试图阻拦的手，如同失控的猛兽，朝着那片废墟直冲过去！

“太子爷！危险！”岑刚的吼声被风雨撕碎。

灰色轿车里的人也惊得忘了隐藏，探头张望。

傅沉舟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碎石断木刮过他的高级西装，留下道道裂痕，他却毫无所觉。他疯了一样用手扒开带着尖锐断口的木板，掀开沉重的砖块，泥土和碎石磨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姜柠！姜柠——！”他的喊声嘶哑，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周围人从未听过的惊惶与绝望。

更多的手下冲了过来，试图帮忙，却被他周身那股骇人的疯狂气息逼得不敢靠近。

他终于扒开一块扭曲的柜台板，看到了下面蜷缩着的人影。

姜柠躺在废墟里，额角淌下的血染红了苍白的脸颊，双眼紧闭，人事不省。她的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浑身被雨水和灰泥浸透。

傅沉舟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拂开她脸上的碎发和血污，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他试图将她抱出，指尖却猛地触及她冰冷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抹硬物。

那枚傅家祖传的满绿翡翠戒指，正牢牢地戴在那里！冰透的翠色，在她染血的手指上，映着周遭混乱的光线，诡异地熠熠生辉。

傅沉舟的动作顿住，眼底翻涌着剧烈到极致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令人胆寒的深沉。

他脱下早已脏污不堪的外套，将她严实裹住，打横抱起。

转身时，岑刚带着大批人马已然赶到，黑压压的伞群隔绝了雨幕，也挡住了外围所有窥探的视线。那辆灰色轿车旁，不知何时也围住了傅家的人，车里的人面色惨白，动弹不得。

傅沉舟站在那里，怀抱抱着昏迷的姜柠，她无名指上的翡翠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缓缓扫过岑刚，扫过自己狼狈却肃杀的手下，最后落在那辆灰色轿车上，一字一句，砸碎冷雨，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傅家祖训。”

“戒指在谁手上，谁就是傅家女主人。”

死寂。

只有暴雨冲刷废墟的哗哗声。

所有人，猝然想起三年前，傅家老爷子血洗黑道、整顿家门，站在香堂遍地狼藉中，当众说的那句话。那句曾被所有人视为绝对权柄象征、却因太子爷始终未婚而渐渐被遗忘的话。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

是宣布。

傅沉舟不再看任何人，抱着姜柠，一步步走向车旁。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水和泥点，轮廓冷硬如铁。

怀里的姜柠似乎被颠簸惊醒，眼睫颤了颤，无力地睁开一丝缝隙，模糊的视线里，只有男人紧绷的下颌和冰冷雨水中，他怀抱里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滚烫的温度。

她极轻地动了一下缠着纱布的手指，像是想抓住什么，细微的金属冷硬感硌着皮肤。

那枚戒指…什么时候…？

念头没转完，沉重的黑暗再次袭来，将她拖入无知无觉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