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时，带着一股羊骚味和汗酸气。

很疼。

但更疼的，是随之在我脑海里炸开的一个冰冷、陌生的声音：

护体罡气，为何不自行运转？

......

王老五的巴掌不仅疼，还脏。指甲缝里的黑泥可能剐到了我的脸，留下一种黏腻的触感。我踉跄一下，后背撞在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上，震落一片灰尘。

周围响起几声稀疏的哄笑，更多的是麻木的视线。在溪石村，王老五揍我，和下雨天踩死一窝蚂蚁没什么区别，都是解闷的乐子。

“傻子，这个月的例钱呢？”王老五朝我脸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中午喝的劣质酒气。“拿来给你五爷买酒喝！”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从破草鞋里探出来的、满是泥垢的脚趾，试图蜷缩一下，却使不上力。这具身体，虚弱得像一根被虫蛀空的芦苇。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周围的笑声大了一点。

我不是傻子。至少，我不完全是。

我能感觉到，我身体里住着别的东西。一些画面，一些声音，总在不该来的时候闯进来。比如现在，王老五蒲扇般的大手朝我衣襟抓来，想要搜刮我那仅有的几枚铜板时，我眼前猛地一花。

不再是破败的村舍和狞恶的脸。

是……高得令人眩晕的台阶，白玉雕琢，直通云霄。台阶尽头，一个模糊的、身着玄黑冕服的身影背对着我，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匍匐的万千臣民。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将天地都踩在脚下的孤高气魄，瞬间充盈我的胸膛。

咔嚓。

是骨头碎裂的轻响。

不是我的。

“啊——！！！”

王老五杀猪般的惨叫刺破了村庄午后沉闷的空气。他抓向我的那只手，此刻以一个极其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手腕像一根被轻易掰断的枯枝。

而我，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动的。

我的右手，那只看似瘦弱无力的手，正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食指与拇指呈钳状，精准地扣在王老五手腕的某个位置上。姿势优雅，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妙。

时间仿佛凝固了。

哄笑声戛然而止。那些麻木的眼睛里，瞬间被恐惧和难以置信填满。

王老五抱着断腕，疼得满地打滚，嚎叫声凄厉得不似人声。

我松开手，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捏碎骨头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大擒拿手·分筋错骨。力道运用欠佳，发力仅三成，判定：失败。

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谁？！

我在心里嘶吼，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王老五的哀嚎在持续。

村民们开始后退，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傻子，而是在看一头突然苏醒的、择人而噬的野兽。

“妖……妖怪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我家门口，连地上的王老五都顾不上管。

很快，只剩下我，和地上那滩王老五疼痛时失禁留下的尿渍。

风吹过，带着晚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叶。

我靠着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刚才那一下，似乎抽空了我本就稀薄的气力。我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村头的恶犬扑向我，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踢”的念头，身体便自己动了起来，一脚正中恶犬的咽喉，让它当场毙命。还有上上次，我差点从山崖摔下去，身体却在空中诡异地扭转，轻松落地。

每一次，那个冰冷的声音都会出现，像在评估一件工具。

护体罡气大擒拿手……

这些词，陌生又熟悉。它们不属于溪石村，不属于这个只有黄土、饥饿和欺压的世界。它们属于我脑子里那些该死的、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颤抖着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

材质浑浊，像是劣质的玉石，边缘还有磕碰的缺口。它用一根磨损严重的红绳系着，一直贴肉挂在我的胸口。

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我摩挲过无数遍，勉强能认出，那是一个——

“武”。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那个“武”字的瞬间，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陛下！朔风之盟有诈！快走！！”

一个女子凄厉无比的尖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我的意识。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惊惶，真实得仿佛就在耳边。

紧接着，是画面。

冰冷的宫殿，摇曳的烛火，一个宫装女子扑倒在我不，是“他”！的面前，嘴角溢着黑血，眼神涣散，却仍死死抓着“他”的龙袍下摆。

“他”的心，在那一瞬间，痛得无法呼吸。那是一种失去重要之物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呃啊——！”

我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那剧烈的头痛又来了，像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刺我的大脑。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玉佩从手中滑落，掉在泥土里。

“武”字朝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令人不安的微光。

王老五不知何时已经连滚带爬地跑远了，哀嚎声渐不可闻。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我蜷缩在门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虚弱感重新掌控了这具身体，刚才那瞬间的爆发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但手腕上残留的、捏碎骨头的触感，脑海里回荡的冰冷评价和女子凄厉的警告，还有胸口因玉佩脱落而感受到的、那一小片突如其来的冰凉……

所有这些，都在清晰地告诉我——

我，不是我了。

这个溪石村的傻子，这具虚弱不堪的皮囊里，装着一个破碎的、危险的，并且正在苏醒的……怪物。

我抬起头，望向村外那连绵的、在暮色中呈现出青黑色的山峦。

那里，有什么在等着我？

或者说，“他”的过去，正在那里，等着将我……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