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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5-10-06 14:13:20 

程起中举后忙于宴请。而我,他的娘子,成了那些人口中的谈资笑料。出身泥腿子,尽做些缝补浆洗当帮工的下贱活。他被人揶揄的恼羞成怒,冲我大发脾气,摔门而去。

到我爹祭日才见人影。我本以为他顾念爹对他的恩情。没想成,踏进门槛,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要娶陆婉儿做平妻。“婉儿知书达理,她虽后进门,往后由她持家待客,你也享享清福,只用做些粗活,反正你也做惯了的。”我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想质问他。

最终只道:“和离吧。”“苏玉娘,你别后悔!”1砰——小竹凳被程起一脚踢散架。

平日温和的眉眼透出几分狰狞。“苏玉娘,你是缺那几个铜板花,还是骨子里自甘下贱,尽做些奴仆的下作事,连累我在同窗好友面前丢尽脸面,出尽洋相。”我心中难堪,双手攥紧衣袖,抿着嘴角,“相公,我不知...”“呵,”他嘴角讥诮,打断我的话,“别再说什么为我攒钱供我读书的话,那是以前,如今我举人功名在身,有的是人巴结送礼,别再拿那套说辞敷衍我。”“明日把饭馆的事辞了,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少出去给我丢人现眼。”程起一甩衣袖,踹开屋门,转身消失在夜色。

早春的寒风透过吱吱呀呀的木板门哀嚎肆虐,吹得满屋阴冷。但屋再冷,不及我心冷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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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起少时失亲,被刻薄的兄嫂磋磨赶出家门,成了乞儿。是我爹,心生不忍,见他差点饿死冻死在寒雪中,带他回家,当做自个孩子养着。我跟在爹身后,帮着帮着,成了习惯。后来,爹突发恶疾去世,我接替了爹,供他吃饭穿衣,供他读书进学。

少年的程起跪在我爹坟前,神色认真,一字一字发下重誓。这辈子只娶苏玉娘一人为妻,有朝一日定考得功名封妻荫子,让玉娘享一辈子荣华富贵,若违背誓言,程起余生孤寡,不得好死。那一刻,我欢喜他的情意又羞恼他的口不择言。程起拉住我的手,眉眼全是少年人的倾慕。“玉娘,我喜欢你,你呢?”定是那日柔和的日光晃了我的眼,我轻声道,“程起,我也是。”没有满堂宾客,没有如霞聘礼。明月高悬,我执红绸这端,他执红绸那端,一拜二拜三拜,结为夫妻。成亲后,程起读书愈发用功。他苦夏畏寒。

我心疼他读书辛苦。夏日,为他打扇纳凉,冬日,为他烧炕取暖。他年少遭兄嫂苛待,落下胃病。我琢磨吃食,从拿不好刀,到切出细细的丝,做出味美的鲜汤美食。

程起被我养的很好。考过童生后,他要进书院读书,但家中银钱不够。束脩,笔墨皆是一大笔开支。我起早贪黑,给人缝衣浆裳,在饭馆做帮工,挣得几两碎银,送他入学。明明他也曾抱着我冬日皴裂肿胀的双手泣不成声,明明他也曾心疼我数次要从书院退学。到了如今,他言语刻薄,皆成了我自甘下贱。

寒风吹的人麻木僵冷,我蹲身拾起散成一堆的竹架子。可惜了这凳子,曾花了我三天功夫才做好,手上的刺挑了一天才挑完呢,到头来连一脚也经不住。看样子,只能当柴火烧了。竹架子“噼啪”燃烧,火光明亮暖和,蒸干了我膝头湿意,却再暖不了渐寒的胸腔。2旁人送的礼,我一下未动,放在樟木箱中。春闱在三月,想来不久程起就要赴京会试,箱中的礼钱足够他使。他既嫌弃我赚来的银子,不用也罢,我还松快些。推了缝衣浆洗的活计,但饭馆的帮工,我推不得,也不想推。

当初于记饭馆的于掌柜见我不易,收留我在后厨做些粗活,还借我银子交了程起的束脩。

我一直感念于掌柜雪中送炭,在灶上的师傅突生腹疾不得不休养,于掌柜急得团团转时,我找上掌柜。我可以先帮着做吃食,工钱还和之前一样就好。于掌柜将信将疑,我虽心里也发毛,万一砸了东家的招牌呢?

但程起那般挑食胃不好的人都能吃一大碗还意犹未尽,起码味道不会差在哪里,只要撑到灶上师傅回来就好。

清爽的面条、浓郁沁香的卤子、软糯的粉蒸肉还有鲜甜味美的鱼丸汤,继红烧狮子头、酒酿花生之后,也成了于记饭馆的招牌菜。

于掌柜笑的合不拢嘴给我涨了工钱。灶上的李师傅防我,我理解,我的做法毕竟有抢人饭碗之嫌。只是我做的这几样招牌菜更受客人欢迎,连于掌柜也更认可我,李师傅做的多少差点味。程起不喜我抛头露面,我也怕传出给人做活的名声碍他,就把做得美食的名头让给了李师傅。

李师傅哼哼两声算是应下。我由帮工成了帮厨,李师傅做菜我打下手,只客人点新的招牌菜,我才全然接手。我把这事讲给程起听。他一手翻书一手端茶,“玉娘,你手艺自是没得说,但于掌柜有些不厚道,饭馆要靠你的手艺,该多涨点工钱才对。”我没言语,收回了放在桌边上的手。上面两道油灼的伤疤像蜈蚣,有些难看。可惜烛光微弱,照不亮桌边。饭馆打烊,于掌柜笑着道:“桃花巷是块风水宝地呀,前有周家大郎出仕,现有程相公中了举人。我都想在那买间屋,让我那逆子沾沾文气,可惜买不到。

”乍听人提起周家,我愣了愣。周家大郎出仕已是六年前的事了,周家也自此搬走。

只是不知周家打哪来的消息,我和程起成亲还收到了两匹上好的布料。“强求不得,强求不得。苏娘子都是举人夫人了,我还以为你会辞工。”李师傅收好刀,哼了一声。

“成了举人的是她相公,又不是她自个。她真不来,你这馆子怕要倒一半。

”“掌柜不嫌弃我的手艺就好,”我笑笑,“我还等着掌柜给我发工钱呢。

”曾为程起练的一手好厨艺,如今成了他嘴里的下作事,亦成了我谋生的本事,靠自己挣下的银钱踏实,我也真心喜欢做美食。一口口喷香的食物,总能一点点抚平那些无人在意的伤口。3转眼过去十日,程起未曾着家。我和掌柜请假一早,去坟地祭拜我爹。往年,不论这天多忙,有多大的事,程起却是要陪我一起去的。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曾跪在我爹坟前,扬言若中得举人,一定在祭拜之际烧一捧黄纸告诉他老人家,他没辜负爹的期许,没忘了当初的誓言。

我在院中等了半晌,不见人影。该误了时辰了。春雨似雾,细小近无。青山坟头,豆大的水滴落下,湿的纸币软榻,燃不起火星。另一张黄纸上勉强像字的墨团,更是没了模样。我恼恨这春雨,埋怨卖伞的店家。春雨啊春雨,你怎么就透过伞面淋湿了我的纸钱和黄纸呢?害得我不能敬了孝道,亦误了告诉爹程起中举的好消息。但爹疼我,他老人家地下有知,想来不会怪我。

等清明时节,我一定去最好的店买一把最好的油纸伞,再大的雨也打不湿地面。

拜别清冷的坟头,踱至巷口,已是雨过天晴。家门口站着一妇人,眼尖的很,隔着老远就瞧见我,大声嚷嚷,“苏玉娘回来了。”走近一看,那人的脸和她的眼一样尖。

程起的嫂嫂,侯氏。程起被赶出家门后,早与他大哥一家断了来往。对面碰见,只当不识。

院门开着,我当没瞧见她,径直进了院。侯氏呸了一声,嗓子比打鸣的鸡还尖,“没面皮的蹄子,连嫂嫂也不叫,活该被自己男人嫌弃。”院里,程起一身锦衣华袍,发簪玉冠,站在抽绿的水仙花圃旁。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他视线落在我身上,似有几分踌躇。侯氏眼咕噜一转,“小叔子,陆家那边可等不得了。”程起眼中的犹豫消散,双手背后,“玉娘,陆家老爷有意与我结亲,将陆婉儿嫁与我。你也知,陆老爷是有名的地主,陆少爷也当了官,纳她为妾不妥,我便许了平妻之位。玉娘,你能理解我,对吧?”天已春二月,春雨早停歇,春光乍暖人,怎么我骨头里却冒出了吞人的寒气。理解你什么?忘了爹的祭日?忘了少年的誓言?

忘了这些年相互扶持的辛酸和甜蜜?不,都不是。原是要我这个旧人,理解你金榜题名后要娶新妇的意气风发。我以为眼泪已掉干在青山,此刻却恨自己不争气,让涩意占满眼底。4“我不理解。”程起面色难看,“玉娘,你别不识好歹。婉儿嫁我,也不损你地位,你还是我的娘子。你粗鄙,只认得几个大字,婉儿知书达理,她虽后进门,往后由她持家待客,你也享享清福,只用做些粗活,反正你也做惯了的。

”小时我听人讲过话本,话本中说哪个哪个妇人心如死灰,我拿着小拳头捂在心口,对那人说那该多难受啊。是啊,真难受。就像被一脚踢散烧火的竹凳子。过往皆成灰。

那只猴还是鸡聒噪不停,“苏玉娘,陆家富贵,是天大的福气,你有什么不满。

有句话说‘长嫂如母’,程起抹不开颜面要你同意,哼,我这当嫂嫂的,替他娘应下了。

”为了让我答应娶陆婉儿,程起竟然唤来恨了整个少年时期的侯氏上蹿下跳。

“程起他娘埋地里都二十年了,听你这烂话,怕是得诈尸撕烂你的嘴。”邻居王婶鄙夷。

侯氏双手叉腰,俨然泼妇,“放你娘的狗屁,也不打听打听,十里八乡,凭啥考上举人老爷的是我家程起,还不是因为他流的是我老程家的血。”王婶呸了一声,“还真敢给你老程家脸上贴金呐。要不是苏家心善,玉娘里外操持赚钱供他,还举人老爷,他早被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啃的渣都不剩。老天但凡长眼,一准劈了你这毒妇。

”“你个烂嘴生疮的,你才毒妇……”门里门外吵的不可开交。“程大哥。

”一声娇滴滴的喊声传来。陆婉儿提着裙摆,小跑进来,眼中满是心疼,“程大哥,害你受委屈了。”她轻咬着嘴唇,直直跪在地上,“玉娘姐姐,都是婉儿的错,你要怨要恨就打婉儿吧,不关程大哥的事,我只是与程大哥互生情意,还请姐姐成全我们。

”那双眼里似含着无尽委屈,俯身就要磕头。“婉儿,不可。”程起连拉带抱将她带在怀里,十足防备盯着我,好似我真会打她。真可笑。真的可笑啊!心如死灰,腐肉成泥。拂去烟灰,拔除腐肉。纵然疼,就像手上油灼的蜈蚣伤疤,终有一日会结痂新生,淡到看不出曾经的丑陋。我听到自己说:“好,我成全你们。”“啧啧,苏玉娘算你识时务。

”侯氏幸灾乐祸。“哎,可惜可惜了。”没什么可惜,怪我双眼蒙尘,识人不清,没早点看清程起刻在骨子里,和他兄嫂一样的寡情刻薄。“程起,和离吧。”程起一震,“玉娘,我不…”一双柔荑拉住他的衣袖,“程大哥,我好难受。”说着,人就往下倒去。

“小姐晕过去了。”有人尖叫。“苏玉娘,你别后悔。”程起匆匆撂下一句狠话,抱起陆婉儿离开。5“你是没见,那陆家小姐可会晕了,不去台上演戏子,埋没了她那天份。

”“最该死是那畜牲不如的程起,就是可怜了玉娘…”街坊邻居纷纷为我打抱不平,咒骂程起和陆家。签了和离书,我把樟木箱里的东西送去,程起不收,我直接扔在门外。

我很忙,忙着赚钱,忙着种花。我不喜水仙,一到开花的季节就鼻塞脑热。但程起喜欢,从成亲后,一种六年。真好,从今往后,我只种自己喜欢的花草。于记饭馆有衙役寻来,说外卖的鱼丸汤里放了泻药,惹得陆家夫人生了腹疾。若掌柜不老实交代是谁谋害陆家夫人,就请于掌柜到牢房走一趟。陆家买的菜不止一道,独独点名鱼丸汤。我哪有不明白的。

苏玉娘三日前和程起成了亲,已去往京城,但陆家显然不想放过我。既然躲不过,何必因我一人连累无辜之人。我擦干手,在李师傅担忧的目光中,来到前堂,于掌柜连连叹气。“那道鱼丸汤是我做的,但我没放泻药。”衙役眯眼,“你有什么话留着在公堂说,来人,上枷锁,带走。”于掌柜惊呼,“官爷,不至于啊!

”枷锁血迹腥腥,让人作呕。眼看枷锁就要上脖,一个衙役急乎乎跑进来,附在带头衙役的耳边,那人说完,衙役也不管我了,招呼手下匆匆走了。今日惊险一场,但不知这帮衙役还会不会去而复返。我提出辞工,于掌柜叹息一声答应了。好在那日后,衙役没再来寻我的麻烦,也许陆家就是想让我丢了糊口的饭碗。6春三月,阳光明媚,日头暖人。去不得于记饭馆,但我要赚钱,要好好活下去。做了些炸物小食,我在街上摆摊,小食特意避开了于记饭馆的那几样招牌菜。最受欢迎的是一道炸小鱼。小鱼料理干净,裹上一层细细的面粉,把控火候,热油一炸,金黄香酥,极受欢迎。食客央着我多做些,总不够吃。恰好我也馋了,便多炸了些,待收摊回家,把小鱼复炸一次,那香味隔着一里地都能闻到。倒了杯茶,我躺在躺椅上吃香酥炸小鱼。

顺带看看旁边花圃新长出的幼苗。“喵”“喵”这是...猫叫?循声望去,地上橘白色一团,圆圆的大眼湿漉漉,尾巴一扫一扫。真的是猫!看的人心头喜爱。

我小时只在话本子上见过图画,还想自己养一只。程起说猫狗都是肮脏的畜生,养不熟的。

少时性子懵懂,信以为真,到头才看清原来人才是养不熟的。见我神游,猫儿靠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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