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言云舒(断缘书,染锦生)全本阅读_沈知言云舒最新热门小说
三年姻缘,始于我那手冠绝江南的蜡染绝技,终于我递出的一纸休书。沈知言娶我,非为情爱,只为沈家泼天的富贵。他将我囚于深宅,却把温柔给了寄人篱下的表妹林月浅。
他以为我是笼中雀,拔了羽翼便飞不走。可他忘了,我的手既能染出传世锦绣,亦能写下决绝的断情书。天亮时,我走了,留给他一个染坊的空壳,和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背影。1寅时的天,墨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靛青布。
我将指尖最后一滴血混着烛泪,在那封休书的末尾,印下自己的指印。"柳云舒,休夫沈知言。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没有怨怼,没有控诉,字字平静,却字字千钧。
门外,陆致远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颀长,他肩上落了薄霜,显然已等了许久。见我出来,他一言不发,只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在我身上,温暖瞬间驱散了后半夜的寒意。
"都收拾好了?"他问,声音低沉。我点点头,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几张蜡染旧方,和我这些年攒下的几张新样。

至于沈家给我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我一件未取。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三年的华美牢笼,随即转身,目光落在陆致远坚毅的侧脸上。
"致远,我们走。""好。"他牵过院中的马,将我稳稳扶上马背,自己则利落地翻身坐在我身后,揽住我,抖动缰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黎明里,像是为我奏响的离别曲。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沈知言的书房还亮着灯。他大约又在为一笔生意,或是在安抚受了"委屈"的林月浅而彻夜未眠。我将那封休书,端端正正地压在了他最看重的一本账簿上。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2沈知言是在辰时踏入书房的。他宿在林月浅的院里,说是表妹受了惊吓,需要人陪。
他回来时,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在看到桌上那封信时,挑了挑眉。"柳云舒"三个字,笔锋秀丽又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傲骨,他认得。他随手展开,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语,先是怔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休夫?她倒是有胆子。
"他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纸篓,仿佛那不是一份斩断姻缘的文书,而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妇人家的把戏,又在闹什么脾气。"他自言自语,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这三年,柳云舒不是没有闹过。为了林月浅打翻她的染料,为了林月浅污她与人有染,为了他一次次的偏袒与冷落。可每一次,只要他把她关在院子里晾上几天,她便会自己消了气,默默地继续为沈家染坊赶制那些精美绝伦的贡品。他笃定,这次也一样。
一个没了家族庇护的孤女,离了他沈家,她能去哪?不出三日,她自己就会灰溜溜地回来。
恰在此时,林月浅端着一碗参汤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眼圈微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表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她话未说完,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姐姐呢?
她是不是又生我的气了?都怪我,昨夜不该劳烦表哥的......"沈知言皱了皱眉,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不关你的事。她走了。""走了?
"林月浅惊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窃喜,却又立刻被担忧覆盖,"怎么会?姐姐她能去哪里?
表哥,我们快派人去找她回来吧!外面那么乱,她一个弱女子......""不必。
"沈知言打断她,语气冰冷,"让她在外面吃点苦头,就知道这沈家少夫人的位置有多安稳了。她自己会回来的。"他拍了拍林月浅的手,安抚道:"你身子弱,别为这些事操心。沈家染坊,离了谁都一样转。
"林月浅顺从地点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柳云舒,你终于滚了。从今往后,这沈家少夫人的位置,还有表哥身边的人,都只会是我。3第一天,沈知言如常处理着染坊的事务,心情甚至比往日还要舒畅几分。
没有了柳云舒那张死气沉沉的脸,耳边也清净了许多。第二天,他习惯性地在书房待到深夜,口干舌燥地喊了声"茶",却无人应答。他这才想起,以往这个时辰,柳云舒总会默默地为他备好一盏温热的解乏花茶。他有些烦躁地咂了咂嘴,自己去倒了杯冷水。第三天,管家拿着一本账目过来,面露难色。"少爷,您之前吩咐的,给吏部王侍郎家定制的那批’云霞锦’,期限快到了。
可......可坊里的师傅们试了好几次,都调不出少夫人那种独特的渐变色。
"沈知言的眉头拧了起来。"云霞锦"是柳云舒的独门绝技,染出的布匹色彩过渡自然,宛若天边流云,是京城贵人们争相追捧的珍品。"一群废物!"他心中无端升起一股火气,"一个女人能做的事,养你们这么多人做不到?告诉他们,染不出来,就都给我滚出沈家!
"管家战战兢兢地退下了。沈知言坐在太师椅上,第一次,心中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他走到纸篓边,鬼使神差地,将那团被他扔掉的休书又捡了起来。他慢慢展开,纸上的褶皱像是嘲讽的笑纹。
那枚鲜红的指印,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他突然想起,柳云舒似乎提过,她的蜡染技艺,除了配方,更重"心血"。当时他只当是无稽之谈。可现在,他看着那枚血印,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模糊的、不愿深究的恐慌悄然滋生。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不可能,她只是在耍性子。柳云舒还没回来。已经三天了。
这个认知让他烦躁加剧。他冷哼一声,将那封休书重新抚平,夹进了一本最不常用的书里。
他想,就让她再多吃几天苦头。等到皇家贡品的期限逼近,她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离不开谁的那一个。他沈知言,绝不会先低这个头。4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柳云舒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沈知言派出去的人回报说,城里遍寻无果,只打听到她似乎是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骑马往北边官道去了。北边?
那是去京城的方向。沈知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竟真的走了,走得那么远,那么决绝。而比他内心更焦灼的,是染坊的困境。"少爷,王侍郎派人来催了三次了。
说……说要是月底交不出’云霞锦’,不仅要我们三倍赔偿,还要上奏圣上,告我们沈家一个欺君之罪!"管家脸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欺君之罪,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沈知言喘不过气。他冲进染坊,坊内愁云惨淡。
老师傅们围着一缸缸废掉的染料,唉声叹气。"到底差了什么?"沈知言厉声质问,眼底布满血丝。一位年长的师傅颤巍巍地站出来:"少爷,我们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
夫人留下的方子上,只写了基础的几种草木,但那最关键的一味’引子’,和染制时的火候、时机,都……都只在夫人心里。我们……我们实在是复刻不出来啊!
""而且,"老师傅顿了顿,艰难地开口,"夫人染布时,总说要心静,要将情注入布中。
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哪有夫人的心境……染出来的东西,都失了魂。""心境?魂?
"沈知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暴躁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桶,"我养你们,是让你们干活的,不是让你们跟我谈玄说妙的!我不管什么心境,什么魂!月底之前,必须把’云霞锦’给我染出来!"他像一头困兽,在染坊里来回踱步。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他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这个他引以为傲的沈家基业,其命脉,竟脆弱地系于一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女人之手。他以为他掌控着她,殊不知,她才是那个釜底抽薪的人。5就在沈知言一筹莫展之际,林月浅又一次"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她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眉眼间满是关切。"表哥,我听下人说你几天没好好用膳了,我亲手给你炖了燕窝粥。
"她柔声细语,将粥碗递到他面前。沈知言毫无胃口,不耐烦地挥挥手:"拿走。
"林月浅眼圈一红,泫然欲泣:"表哥,我知道你心烦。染坊的事,我也听说了。
其实……其实姐姐在染布的时候,我常在一旁看着,也……也学到了一点皮毛。
"沈知言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说什么?
"林月浅被他锐利的目光看得一缩,但还是鼓起勇气道:"姐姐曾说过,那’引子’其实是一种叫’凤仙泪’的花汁,只是配比极难掌握。而且,染制时需心无旁骛,以情催染。我想,姐姐能做到的,我也许……也许可以为了表哥试一试。
"她的话说得极其巧妙,既点出了关键,又把自己摆在了为他分忧解难的深情位置上。
"我不想看你这么为难。"她仰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表哥,让我试试吧。
就算失败了,也只是废几匹布。可万一……万一成功了呢?"沈知言盯着她看了半晌。
理智告诉他,柳云舒的绝技,岂是旁人看几眼就能学会的?可眼下的绝境,却让他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林月浅的话,就像是毒药,也像是解药,诱惑着他饮鸩止渴。
"好。"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库房里最好的那批蜀锦,你拿去用。需要什么,尽管跟管家说。""谢谢表哥信任我!"林月浅破涕为笑,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只要她能复刻出"云霞锦",她就能向所有人证明,她林月浅比柳云舒更有用!沈家少夫人的位置,她将坐得名正言顺!
6林月浅信心满满地进了染坊。她学着柳云舒的样子,焚香、净手,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两个心腹丫鬟打下手。她命人采来大量的凤仙花,学着记忆中柳云舒的动作,捣烂、过滤、提纯。然后,她将那珍贵的蜀锦浸入染缸,开始搅动。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隔着天堑。柳云舒搅动染缸时,动作轻柔而富有韵律,仿佛不是在染布,而是在与水中的精灵共舞。而林月浅,没搅几下便香汗淋漓,手臂酸痛。她心浮气躁,只想着快点成功,手上的力道时轻时重。半个时辰后,当她费力地将那匹蜀锦从染缸里捞出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哪里是什么"云霞锦"!原本应如天边流云般色彩过渡自然的锦缎,此刻却像一块被随意泼了颜料的脏污抹布。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晕染得一塌糊涂,甚至因为染料配比错误,一些地方还出现了腐蚀性的破洞。一匹价值千金的顶级蜀锦,就这么成了一块废料。"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林月浅脸色惨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甘心,又取来一匹布,再次尝试。结果,比第一匹更惨不忍睹。
当沈知言闻讯赶来,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和两匹被彻底毁掉的蜀锦时,他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一步步走过去,捡起那块"抹布",指尖都在颤抖。
布料的粗劣触感让他猛地想起柳云舒染出第一匹完美"云霞锦"时,那流光溢彩的质地,和她捧着布时眼中闪烁的、期待他肯定的光芒。而他,当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让她抓紧时间多染几匹。原来,他随口一句的"多染几匹",在她那里,竟是如此耗费心血的珍品。而他,却任由林月浅,将这珍品,糟蹋至此。"表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林月浅慌了,拉住他的衣袖,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只是想帮你……我……""这就是你说的’试试’?"沈知言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审视的目光看着林月浅。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柔情与纵容,只有彻骨的冰寒和压抑的怒火。"两匹顶级蜀锦,够寻常人家富足一辈子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林月浅,你试得好啊。
"林月浅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哭得更凶了:"表哥,你别这样……我害怕……姐姐能做到,我以为我也……""你跟她比?"沈知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月浅踉跄着跌坐在地。"你也配跟她比?!"他终于咆哮出声,胸中的怒火、悔恨、恐慌,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指着那堆废布,冲着林月浅,也像是冲着自己嘶吼:"滚!给我滚出去!"林月浅彻底傻了。这是沈知言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她哭着跑了出去。染坊里,死一般的寂静。沈知言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入发间,痛苦地呻吟。他终于明白,柳云舒带走的,不是一件衣服,一个摆设。
她带走了沈家染坊的魂。"来人!"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备马!
加派所有的人手,去京城!就算把京城给我翻个底朝天,也必须把少夫人给我’请’回来!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请"字,可语气里的狼狈与恐慌,却再也掩饰不住。
7江南的烟雨被远远抛在身后,京城的风,带着北方的干燥与凛冽,吹在脸上,却让我觉得无比清醒。从沈家离开后的第十天,我和陆致远抵达了京城。
这座天子脚下的皇城,繁华得令人目眩。车水马龙,高楼画栋,与江南的小桥流水截然不同,处处都透着一股磅礴大气。陆致远在京城有落脚点,是他走镖时置办的一处小院,闹中取静。
院子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院角还种着一棵石榴树,想来夏秋时节,定是硕果累累。
"云舒,你先在这里安顿下来。这里绝对安全,沈家的人找不到。
"陆致远一边帮我把小小的包袱放下,一边说道。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沉稳,让人安心。
我环顾着这个即将成为我新家的地方,心中百感交集。"致远,谢谢你。"这十天,若不是他一路护送,我一个孤身女子,根本不可能平安抵达京城。陆致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双常年迎着风沙的眸子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情。"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云舒,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若你不想再碰那些染料,我可以……""不。"我打断了他。我迎上他的目光,无比坚定地说:"致远,我要重操旧业。"蜡染,是我柳家世代相传的技艺,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我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在沈家的三年,它成了我换取安稳的工具,被蒙上了尘埃。如今,我要亲手将它擦亮,让它在京城,绽放出比江南更耀眼的光芒。
我要让沈知言,让所有轻视过我的人知道,我柳云舒,从来不是谁的附庸。我的价值,由我自己创造。陆致远看着我眼里的光,先是微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好!
不愧是我认识的柳云舒!"他眼中的欣赏与支持,是我在沈知言那里从未得到过的,"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本钱、铺面、人手,我陆致远别的没有,这点家底还是有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本钱的事,我自有打算。铺面,我想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致远,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说。""帮我找一个合适的染坊,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清净,水源要好。""包在我身上!"陆致远拍着胸脯,一口应下。8陆致远的办事效率极高。
不过三日,他便在城南找到了一处合适的院落。前院可以做铺面,后院宽敞,还有一口活水井,正是做染坊的绝佳之地。我用母亲留下的一支金钗付了定金,将我那几张压箱底的蜡染旧方和新样稿拿了出来。没有沈家那些名贵的布料和染材,我便从最基础的棉麻布和最常见的草木染料开始。我给我的小作坊取名"云舒坊"。
云卷云舒,从今往后,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开张的第一天,门可罗雀。
京城不缺绫罗绸缎,更不缺华美绣庄,我这间不起眼的小染坊,就像是投入大海的一粒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