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喉咙里还残留着前一世被灌下毒酒的灼痛，林晚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第十次了。她又被困在了这个与沈砚大婚的节点。九次重生，九次挣扎，九次试图扭转命运，的是更惨烈的结局——难产而亡、亲族尽灭、声名狼藉、被他亲手送上绝路……每一次反抗，都像是在沼泽里扑腾，只会陷得更深。罢了。这一世，她不争了，不抢了，也不爱了。

心早就死了，在那一次次循环往复的绝望里，碾成了灰。她只想安安分分走完情节，触发那个能让她彻底解脱的“节点”。顺便，利用先知，悄悄做点别的事情，比如，刷满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悬浮在视线角落的“功德值”进度条。“夫人，您醒了？

” 贴身丫鬟春桃撩开帐幔，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侯爷方才遣人来问，您今日身子可爽利些了？表小姐……柳姑娘来了，正在花厅陪着侯爷说话呢。

”林晚枝撑着身子坐起，声音没什么起伏：“服侍我起身吧。”镜子里的人，容颜依旧娇美，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历尽千帆的死寂。春桃为她绾发，插上一支素净的玉簪，忍不住低声道：“夫人，您就是太柔顺了，那柳姑娘仗着是侯爷的表妹，三天两头来府里，下人都在传……”“传什么？”林晚枝看着镜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传……传侯爷迟早要休了您，迎娶柳姑娘做续弦……”春桃声音越说越小。

林晚枝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休了她？求之不得。只是，这一世，她不会等到他来休。“走吧，去给老夫人请安。”日子就在这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中流淌。

沈砚对她，依旧是前几世那般不冷不热。柳芊芊每日必到侯府报到，或是陪沈砚品画，或是与老夫人说笑，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府中的下人最是势利，见风使舵，对林晚枝的吩咐阳奉阴违，对柳芊芊却巴结奉承。林晚枝一概不理。每日晨昏定省，伺候婆母，应对柳芊芊时不时的挑衅，她都像个精致的木偶，完美扮演着一个懦弱无能、不得夫君欢心的正室夫人。私下里，她却凭借着对未来的知晓，一次次“恰好”地出现在京城某些关键人物遭遇危难之时——某位微服出巡的宗室，某个未来会名满天下的寒门学子，甚至是一个看似普通的市井老妪。不动声色地伸出援手，然后悄然离去。视线里的功德值，缓慢而坚定地增长着。直到那一日，她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迟来的月信，莫名的嗜睡与反胃。她怀孕了。和前几世一样。

心口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钝痛蔓延开。这个孩子，无论她如何挣扎，都留不住。前九世，她或苦苦哀求，或奋力抗争，或设计躲避，最终，这孩子都会以更残酷的方式离开她。

这一次，她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神空洞。宝宝，对不起，娘亲累了。

与其让你降临世间受苦，不如……就这样吧。她没有任何声张，依旧每日安静地待在自已的院子里。但沈砚还是知道了。他难得来了她房中，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复杂。“你……有了身孕？”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林晚枝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好生将养着。”他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林晚枝继续着她的“功德”任务，同时，像个旁观者一样，冷眼看着柳芊芊的焦虑一日胜过一日，看着她开始更频繁地在沈砚和老夫人面前上眼药，看着她悄悄收买府医。该来的，总会来。那是一个午后，天色阴沉。柳芊芊捧着一盅补汤，亲自送到了林晚枝房中，沈砚紧随其后。“姐姐，你身子重，这是芊芊亲手炖的血燕，最是滋补，你快尝尝。”柳芊芊笑靥如花，眼底却淬着毒。林晚枝看着那盅汤，又抬眸看向沈砚。他就站在那里，沉默着，默认着。前几世，这个时候，她或惊恐，或愤怒，或歇斯底里地指责，换来的只是他一句“芊芊也是一片好心，你莫要无理取闹”，然后被强行灌下。这一次，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盅温热的汤药。瓷盅触手生温，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指。“有劳妹妹费心。”她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在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在沈砚骤然缩紧的瞳孔注视下，在柳芊芊几乎掩饰不住的得意眼神中，她仰起头，将那碗散发着异常气味的汤药，一口一口，安静地喝了下去。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痛感，一路烧到胃里，然后，小腹开始传来坠痛。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迅速苍白，却始终咬着唇，没有发出一声痛呼。“林晚枝！”沈砚猛地上前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脸色难看至极，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怒，“你……”剧痛席卷而来，林晚枝身体一晃，软倒在地。身下，温热的液体汩汩涌出，染红了裙裾。混乱中，她听到柳芊芊假惺惺的惊呼，听到下人们慌乱的脚步声，听到沈砚在她耳边低吼，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叫府医！快！

”可她什么都看不清了，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一世，终于走到这里了。

---醒来时，已是深夜。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药味。孩子，已经没了。

身体像是被掏空，虚弱无力，心却麻木得感觉不到疼痛。春桃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睛肿得像桃子。林晚枝轻轻挪动身体，忍着不适下床。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点亮烛火，走到衣柜前，开始安静地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素净的衣物，一些不值什么钱的首饰，还有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她这几月暗中变卖嫁妆所得，以及……更重要的一些东西。她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完成着既定的程序。房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沈砚闯了进来。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眼白布满血丝，脚步有些虚浮。

当他的目光触及地上那个收拾到一半的包袱时，瞳孔骤然一厉。“你在做什么？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林晚枝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离开？”沈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步步逼近，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你要去哪里？林晚枝，你刚没了我的孩子！

”“侯爷，”林晚枝迎上他暴怒的视线，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而疏离，“恭喜您，很快就能得偿所愿，迎娶柳妹妹进门了。我给她腾位置。”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沈砚积压的所有情绪。他猛地抬手，狠狠扫落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瓶瓶罐罐摔了一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恭喜？

”他低吼，一把攥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眉，“林晚枝！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喝那碗药？你明明知道那药有问题！前几次你不是很能耐吗？躲过去，打翻它，甚至陷害回去！你有九种办法可以保住这个孩子！为什么这次不用了？！啊？！”他知道了？

不，他不可能知道重生的事。林晚枝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或许，他只是根据她以往前几世偶尔展露的、被他视为“心机”的聪慧，产生的怀疑吧。

她看着他猩红的眼睛，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俊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侯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她淡淡地说，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孩子没了，是妾身福薄，与柳妹妹无关，更与侯爷无关。”“无关？”沈砚像是被她的冷漠彻底激怒，他俯身，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悲痛和眷恋，“林晚枝，那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不难过？为什么不哭？你哪怕闹一闹，骂我一顿也好！你现在这副样子，算什么？！”他宁愿她哭，她闹，她像个正常的、失去孩子的母亲一样歇斯底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失去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面对他的质问和失控，林晚枝只觉得可笑。难过？

哭闹？前几世她哭得还不够多吗？闹得还不够狠吗？有用吗？只会让他更厌恶，让自已死得更快而已。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结着明黄色绸带的紫檀木盒。她将木盒打开，首先取出的，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侯爷，”她将绢帛展开，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这是皇上亲赐的和离书。从今日起，我林晚枝，与你沈砚，恩断义绝，嫁娶各不相干。”沈砚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卷绢帛，上面清晰的玉玺印记刺得他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