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宁一年。新帝初登基。京城还没有从战火中完全缓过劲来。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七日，仍未有停的意思。清晨。我怕冷不肯起床。卫珩在我额间轻轻落下一吻：“芊芊，快起来，后院的梅花开了。”那是成婚那年，凌渊被发配边疆后，他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陪我一起在院中种下的。那时他说：“等梅花开了，一切都会有答案。”想来已有五年了。

说好要一起看梅花盛开的，怎么能失约呢？卫珩很自然地接过眉刷替我描眉。

我笑看着镜中他认真的眉眼，觉得无比安心。愿上天垂怜，让我们携手白头。来到后院时，果然见到满树梅花盛开。一朵一朵鲜艳的红梅在雪中轻轻颤动，却始终坚守在枝头不曾零落。

“冷不冷，要不还是进屋吧。”我接过丫鬟手中的大氅，他自觉微微屈膝与我平视，含笑看我替他系好绑带。卫珩生得很好看。一双勾人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瞧人时总是脉脉含情。琥珀色的眸子里泛着月光般柔和的光亮，鼻梁挺直，鼻头圆润，嘴角微微上扬弯成好看的弧度，一笑就能让人卸下心防。卫珩握住我的手，让我靠在他的怀里：“这样就不冷了。”“也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能停，普通百姓家里没有足够的炭火，该如何度过寒冬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天下穷苦人很多，哪里帮的过来呢？咳咳咳～听见上方传来的咳嗽声，我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手环过他的腰身，将他紧紧抱住。“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杀进来了！”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左脸上还有已凝固的血渍。“是凌渊，他带人杀进来了！”1凌渊。他不是应该在边疆吗？

还未来得及反应，凌渊已至眼前。一身的肃杀冷冽之气。“卫珩，你害我被发配边疆，还夺我妻，我要你死！”凌渊剑指卫珩，满眼都是仇恨。“凌渊，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他恍若未闻，并不分我半分眼神。我看着他，明明一样的脸，却再也看不出当年的模样。

没一会，公公和婆婆被押了上来。“凌渊，与你有仇的是我，你冲我来，别伤害我的家人！

”凌渊眼中涌上恶作剧似的得意，手腕一转剑尖便直直刺入婆婆心口。卫珩扑过去，可文官哪是武将的对手。凌渊抓着卫珩手臂，让他眼看着父亲也断了气。他哭得那般凄厉，凌渊却大笑起来。接着，凌渊转向了我。毒蛇般的眼神在我身上游移。“好久不见，沈芊雪，我回来你高兴吗？”“凌渊，你放过卫珩，我跟你走。”“晚了”，凌渊扔给我一把匕首，“你杀了他，我便原谅你。”我没有继续求他，只是决然地看向卫珩。不能生白首，那就死同日吧。我捡起匕首，走向卫珩，让他的头靠在我肩上。“芊芊，杀了我，别让他羞辱我。”“芊芊，我本就是个快死的人，你要好好活着，答应我。”“芊芊，好好活着。”我点点头，低声说：“好。”随即紧咬牙关将匕首插在了卫珩心口，鲜血汩汩冒出来，一层层浸染。卫珩艰难地向我笑，抬起手来摸我的脸。

我低头将脸放在他的手心，蹭了又蹭，直到感受到他的彻底逝去。我站起，直直撞向凌渊手中利剑。凌渊倏地收回剑，向后退了好几步撞到梅树上，梅花落了一地。

“你要陪他赴死？”凌渊盯着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又转身去拔士兵手里的剑，被凌渊一记手刀打晕。闭眼前，我看到一片红色的梅花瓣从我眼前飘过。

没想到“一起看梅花”成了最痛彻心扉的一道谶语。2从此后，世上再无卫珩妻，大将军府里多了个妾室。“将军，听说她是你的青梅竹马？人家真是嫉妒呢？

”那女子只着一袭红色薄纱，凹凸有致的身材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正坐在凌渊腿上环着他的脖子撒娇。这是我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小妖精，这有什么好嫉妒的，你是将军府主母，一个妾室也值得你吃味？”说完两人唇齿相依，仿佛我不存在似的。我直勾勾盯着两人看，丝毫没有恼怒或害羞。

当女子解开凌渊腰间玉带时，凌渊却推开了她走到床边。“沈纤雪，你不知道羞耻的吗？

”“演活春宫的人都不觉得羞耻，我这个看的人有什么好羞耻。”凌渊怔愣一瞬，他想起从前。从前沈纤雪跟他说话也是没个顾忌，什么都敢说。

凌渊情不自禁想去触碰沈纤雪的脸。沈芊雪却噗嗤笑了一声：“将军忘了我早为人妇，怎会不了解这些房中事呢？”凌渊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把掐住沈纤雪的脖子：“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吗？”看着凌渊恼怒的样子，沈芊雪仍然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3“早就听说沈家孤女是个美人，平时卫大人护的紧……”随着凌渊脸色阴沉下来，宴会顿时安静，大家都在观察凌渊的神色。

刚刚说错话的那位大人吓得扑通跪倒自扇耳光：“下官错了，下官口不择言，不该提那个罪人。“行了，本将军也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是，是是，将军心胸开阔，宽宏大量。”“芊芊，还不快去把赵大人扶起来，倒杯酒给赵大人压压惊。

”“我说了别喊我芊芊。”“看来是教习嬷嬷不会教，那就拉出去打死吧。

”凌渊垂眸吹了吹手中还冒着热气的茶，语气比这数九寒天还冷。自从三年前那事发生之后，他就再不沾酒了。“别，我去。”我走上前扶起赵大人，不理会他不善打量的目光，将他桌上的酒杯斟满。而后双手捧起酒杯送到赵大人嘴边，略带娇嗔地说了句：“奴家伺候大人喝酒。”话音刚落就听见杯子碎裂的声音，凌渊将碎片在手心又碾了一遍，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赵大人眼中的迷离尽散，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去接这酒杯。凌渊突然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他一脚踢翻。他朝着赵大人去，一手夺过我手里的酒杯，一手捏住赵大人的下巴，硬生生灌了下去。灌完之后用力一推，赵大人人带椅子就摔了出去。“喝够了吗，各位大人。”凌渊叉着腰环视一圈，眼神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众人都很识趣地告辞离开。凌渊一把拉起还半跪在地上的我，将我手腕拽得生疼。他步步逼近，我双手撑在桌子上撇过头去。“凌渊，你清醒一点，我是卫珩之妻！”“不，你应该是我的妻！”4当年。凌渊是皇后的侄子。

而我是沈家的孤女。沈家一门忠烈，却在大胜后遭敌军报复，全家只有我活了下来。

我是被父亲和母亲护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陛下感念沈家忠烈，将我接入宫中由皇后抚养。

我与凌渊初见是在御花园。那年我五岁，骤然失了亲人，无人关怀，爱上了晒太阳。

凌渊走到御花园时察觉有异动，走过去一看花丛里躺了个小姑娘。他不由得看呆了。

伸手轻轻拿掉她脸上的花瓣，靠近时才发现她在啜泣，眼睛湿湿的。他不忍吵醒她。

于是轻轻拍打安抚。沈纤雪醒来时吓了一跳。凌渊双手举起着急地解释自己不是坏人。

那之后我们便认识了，凌渊每次进宫都找我玩，给我带宫外的美食和话本。

那个时候的我最期待的事就是见到凌渊。这种期待陪我熬过了一年又一年无聊的宫廷生活。

我及笄当天，凌渊送我白玉簪，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诉说着心意。末了，凌渊咽了咽口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声音发颤地问：“芊雪，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抿紧嘴唇努力抑制那颗狂跳的心，垂下头，又重重点头。5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从半梦半醒中睁眼。原来是凌渊新娶的那位正妻来了。“听说沈姨娘从前也是大家闺秀，不知道身为妾室要来给主母请安吗？”她双手环胸，看起来凶得很，我只好从床上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滴。“拜见主母。”“念你是第一次，就罚你去院子里跪上两个时辰，你可服气？”“服气。但能否让我换身衣服。”“不行”，她随手扔给我一件外衣，“穿上这个，现在就去。太阳那么大，一会就晒干了。”凌渊回来时我已经难以维持跪姿，身子斜倒在一边用手撑着地。“将军，你回来了”，主母小跑着迎上去，语气中满是雀跃，“您都好几天不来陪妾身了，今晚……”她要说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卡在喉咙里。

她的双脚逐渐离地，双手不住地拍打凌渊手臂，凌渊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我撑起力气扯了扯他的裤腿：“你别杀她，若我不愿，我是不会跪的。”凌渊松了手，她被扔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来：“原来将军从未对我动真心，那为何要为我赎身，娶我做将军府主母。”“你个青楼妓子，也敢伤她！”凌渊的声音嘶哑又尖锐，仿佛要将空气都劈成两半。她瞬间满脸泪痕，爬过来扯着将军衣角哀求：“我错了，求将军不要赶我走，为奴为婢我都是愿意的。”凌渊没有理会她，抱起我走进屋，发现还未干透的床铺。屋内奴婢跪了一地，个个抖如筛糠。“阿渊，不要杀人。

”我说完这句话，便不省人事了。没有发现他眼中片刻蹦出的光彩和掩饰不住的心疼。

6醒来的时候凌渊正握着我的手，趴在床榻边睡着了。我想抽出手，却吵醒了他。“芊雪，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没有。”“芊雪，我们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不会否定过去，更不会忘记过去，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不会的不会的，你说我怎么做，怎么做你才可以……”我强硬甩开他的手。事到如今，他竟然还能说出这些话。从他冲进卫家屠杀起，我就恨上了他。“因为卫珩对吗？

”“你杀了我爱的人，又要求我爱你，怎么可能呢？”“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你突然就变心了，说好了等我凯旋娶你，你却先嫁了人，为什么？

”面对凌渊的句句追问，我早已泪流满面。我确实真真切切地爱过他。

7及笄礼当天我们相拥的画面被皇后撞见。她没有声张，而是待及笄礼结束，凌渊也回去之后，将我喊到寝殿。“芊雪，你喜欢凌渊吗？”我以为皇后知晓我们的事情，会成全我们。可是她的下句话瞬间令我不知所措。“芊雪，跟他断了吧。你们不合适。

”“为什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真心有什么用？”皇后的眉头紧蹙，“你们还年轻，考虑不了那么多，但你是沈家孤女，说起来是忠烈之后，实际上能带给凌渊什么？

”我缄默不言，因为皇后说得对。“凌渊是我们凌家精心培养的接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