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忘川河畔年等要说这阴阳两界的分界处，最让人牵肠挂肚的，莫过于那忘川河了。

河面上常年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极了人间清晨未散的炊烟，可这雾气里却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不是寒冬腊月的冻人，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裹着遗憾的凉。不管是刚离世的新魂，还是在河畔徘徊许久的老魂，一沾上这雾气，心里头那点未了的牵挂，就跟被温水泡开的茶叶似的，一点点舒展开来：酸的是没说出口的抱歉，苦的是没来得及的相守，甜的是藏在心底的回忆，搅得人魂不守舍，连脚步都迈不动。河面上只有一艘老旧的木船，船身是深褐色的，不知道在这忘川河里泡了多少年，船帮上刻着些模糊不清的花纹，像是陈渡当年为阿瑶画的梨花，又像是岁月磨平的泪痕。撑船的男子叫陈渡，大伙儿都叫他陈摆渡。他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那衫子是阿瑶生前亲手缝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梨花，如今花瓣都快磨没了，可他每天都会用袖口细细擦一遍，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陈渡的脸很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须，根根分明，是他每天用阿瑶留下的那把旧木梳梳理的——梳子齿都断了两根，他却舍不得丢，总揣在怀里，冷的时候摸一摸，就像摸到了阿瑶当年温暖的手。他的眼睛很深，深到能装下整个忘川河的雾气，可只要有风掠过河面，吹起他鬓角的银丝，那眼底就会泄出一点碎光，像极了当年阿瑶走的那个清晨，落在他手背上的雪花。平日里，他总是低着头，默默地撑着船。船桨入水时，他会故意放轻力道，怕惊扰了河里沉睡的亡魂，更怕惊扰了自己心底的那个人。不管河面上的亡魂哭哭啼啼，还是絮絮叨叨，他都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目光越过雾气望向奈何桥——那里有孟婆，有孟婆汤，还有他等了千年的念想。有人说，陈摆渡是个冷心肠的人，不管谁在他面前哭诉，他都不为所动。可只有孟婆知道，每当有穿红衣的新娘魂经过，他撑船的手会抖；每当有绣娘模样的亡魂叹息，他会悄悄摸一摸怀里的木梳。那天，一个穿红嫁衣的新魂哭着喊“夫君还在等我”，陈渡的船桨顿了顿，水花溅到他的手背上，凉得他眼眶发酸——当年阿瑶也是这样，穿着他亲手挑的红布，坐在梨树下说：“陈郎，等你考中，我就穿这身嫁衣嫁你。”到了奈何桥边，那红衣女子不肯喝孟婆汤，退到陈渡身边时，他闻到了女子发间的梨花香——和阿瑶当年用的香膏一个味道。

他喉结滚了滚，轻声说：“姑娘，人间的缘分，就像这忘川河的雾，看着浓，风一吹就散了。

可要是真的深，就算散了，也会落在心底，不会走的。”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像是在安慰女子，又像是在安慰那个等了千年的自己。

等所有亡魂都过了桥，孟婆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走过来，递给陈渡：“这碗不是孟婆汤，是我用人间的梨花瓣熬的，你尝尝。”陈渡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陶碗，突然想起阿瑶当年也是这样，在他读书晚了时，端来一碗热汤，说：“陈郎，慢点喝，别烫着。”他低头喝了一口，甜香里带着点涩，眼泪“啪嗒”一声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又想阿瑶了？”孟婆坐在船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渡点了点头，把碗放在船板上，手指摩挲着碗沿，像是在摸阿瑶的脸：“刚才那姑娘的嫁衣，和我当年给阿瑶挑的一模一样。我总在想，要是阿瑶当年能穿上它，该多好。

”孟婆叹了口气：“都过去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了，你还是放不下。”“怎么放得下？

”陈渡抬起头，雾气沾湿了他的睫毛，“她走的那天，雪花落在她脸上，我想擦，可手刚碰到她的脸，就凉得像冰。我总觉得，是我没保护好她。要是我当初没让她等，要是我早点带她离开那个小院子，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木梳，指节都泛了白。他想起唐朝的那个小院子，想起梨花开时，阿瑶坐在树下刺绣，阳光落在她的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她会举起绣好的帕子，笑着问他：“陈郎，你看这只蝴蝶，像不像昨天落在你书桌上的那只？

”他会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闻着她发间的梨花香，说：“像，不过再像，也没我的阿瑶好看。”可后来，阿瑶病了。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梨花，却还强撑着笑，拉着他的手说：“陈郎，你别为我耽误了赶考。我等着你回来，给我描眉，给我穿嫁衣。

”他当时哭得像个孩子，说：“阿瑶，没有你，我考中了又有什么用？我只要你好好的。

”可最后，他还是没能留住她。阿瑶走后，他抱着她的遗体在梨树下坐了三天三夜。

梨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像给他们盖了一层雪白的被子。他对着梨树许愿：“阿瑶，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就算放弃轮回，就算永远待在忘川河，我也会等你。

”2 梨花泪影重逢梦所以当仙人出现，说“做摆渡人，渡满十万亡魂，便可再见她一面”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一千年来，他渡了一个又一个亡魂，每渡一个，就会在船板上刻一道痕——不是为了记数量，是为了告诉自己，离阿瑶又近了一步。“快了，”孟婆看着他手背上的刻痕，轻声说，“再过一个亡魂，你就渡满十万了。到时候，不管阿瑶在哪里，你都能见到她。”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三枚晶莹的泪珠，是他用千年的思念、遗憾和坚守凝成的。第一枚是思念，每次想阿瑶时，它就会发烫；第二枚是遗憾，每次想起没能给阿瑶穿嫁衣，它就会发疼；第三枚是坚守，支撑着他在这冰冷的忘川河畔，撑了一年又一年。“我怕，”他声音发颤，“我怕她已经忘了我，怕她早就轮回了，怕我就算见到她，她也认不出我了。”孟婆没说话，只是把一碗新熬的梨花汤放在他手里。就在这时，河岸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啜泣声——那哭声很轻，却像一根针，一下下扎在陈渡的心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青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岸边，长发披在肩上，正用手背抹着眼泪。

她的背影很单薄，风一吹，衣裙轻轻飘动，像极了当年阿瑶在梨树下等他回家的模样。

陈渡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船桨“咚”的一声掉进河里。他赶紧捞起船桨，用力划向岸边，连手心被船桨磨出了红痕都没察觉。“姑娘，你……你要渡河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睛紧紧盯着那女子的背影，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女子转过身，陈渡的呼吸瞬间停了。

柳叶眉，杏核眼，鼻尖微微上翘，嘴角带着点淡淡的梨涡——这张脸，和阿瑶一模一样！

“阿瑶……”他嘴唇颤抖着，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可指尖刚要碰到，又猛地缩了回来——他怕这是幻觉，怕一碰，就碎了。女子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摆渡人，你认错人了。我叫青黛，不叫阿瑶。”陈渡这才回过神来，脸上一阵发烫。他低下头，掩饰着眼里的失落，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对不起，姑娘，我……我认错人了。你要渡河吗？”青黛点了点头，慢慢走上船。她坐下时，习惯性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这个动作，阿瑶也常做。陈渡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只见她的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和阿瑶当年为他缝衣服时，被针扎到留下的疤痕，位置一模一样。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撑着船，船桨在水里划得很慢，时不时偷偷看向青黛。她低着头，看着河面的雾气，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里，像一颗颗碎珍珠。“姑娘，你怎么了？”陈渡忍不住问。青黛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我和我爱人吵架了。他说我不懂他，我说他不疼我，我一时气不过，就……就自尽了。可现在我后悔了，我想再见他一面，跟他说声对不起。”她说着，肩膀轻轻颤抖，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陈渡的心揪了起来。

他想起当年和阿瑶的最后一次争吵——阿瑶让他去赶考，他不肯，两人吵得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