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慰瑾，现在，我叫苏慰之。金殿之上，我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红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顶是皇帝震耳欲聋的笑声。“好！好一个苏慰之！少年英才，国之栋梁！”我磕头，额头贴着刺骨的地面，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个男人的脸。就是他，三年前一道圣旨，将我苏家满门三百余口，以“通敌叛国”之罪，斩首示众。

“朕最疼爱的长公主青梧，已到适婚之龄。苏卿，你可愿尚公主，做我大周朝最风光的驸马？

”这一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烫穿了我的心脏。我花了三年，从血海里爬出来，女扮男装，化名我那惨死的双胞胎哥哥，一路从乡试、会试、到殿试，为的就是站在这里，站到权力的中心，挖出当年那桩冤案的真相。我成功了。可我没想到，通往真相的第一步，竟是让我娶一个仇人的女儿。周围的恭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将我淹没。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三年前菜市口冲天的血腥气，猛地灌满了我的口鼻。爹，娘，哥哥……我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换来一丝清明。我不能拒绝。拒绝，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我死了，苏家的冤屈，就永无昭雪之日。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臣，领旨谢恩。”2驸马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我像个木偶，被人摆弄着，换上大红的喜服，头戴金冠，胸前挂着大红花。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俊秀，苍白，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喜娘在一旁说着吉利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今晚怎么办？大婚之夜，我与公主共处一室，女儿身，如何能瞒过去？

我此生的目标，只有复仇。我从未想过，也绝不能与任何人有肌肤之亲，更何况，她是皇帝的女儿。门外传来通报声：“公主殿下驾到！”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庭院里，月光如水。那个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大周朝最受皇帝宠爱的长女，长公主李青梧，就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同样繁复的嫁衣，凤冠霞帔，美得像一幅画。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一双凤眼，清冷如月，隔着数丈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夫君。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即将被拆穿的玩物。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将我们送进了洞房。挥退了所有下人，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红烛跳跃，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她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女儿家的姿态。“坐。”她开口，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清冷。我依言坐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苏慰之，”她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是递给我，“你可知，父皇为何要把我嫁给你？”我摇头。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因为，我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他要把我，插进朝堂这潭浑水里，替他看着那些，他不放心的人。”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我。“比如，当朝宰相，赵彦。再比如……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毫无根基，却才华惊天的，新科状元。”我的手，猛地一抖。3酒杯里的酒，洒了些许在手背上，冰凉。

我的心，比这酒更凉。“殿下说笑了。”我强作镇定，“臣，不过一介书生。”“书生？

”李青梧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来。大红的嫁衣拖曳在地，像流淌的血。她身上的香气，清冷，带着一丝药草味，钻进我的鼻子里。她在我面前站定，弯下腰，离我的脸，不过咫-尺之遥。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和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你的手，”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我因为常年练剑而生出薄茧的虎口，“不像书生的手。

”“你的眼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刀锋的寒意，“不像状元的眼神。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的恶鬼。”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完了。我所有的伪装，在她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被困在笼中的，不甘与决绝。良久，我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事已至此，再伪装，已是徒劳。我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那是女子的礼节。“臣女，苏慰瑾，参见公主殿下。”我抬起头，迎上她似乎早已料到一切的目光。“现在，你可以叫人来抓我了。”李青梧看着我，没有半分惊讶。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抓你？

”她转身走回桌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抓了你，明天父皇就会再塞给我一个张驸马，李驸马。我的人生，依旧是个笑话。”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苏慰瑾，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我愣住了。“什么意思？”李青梧回过头，烛光下，她的眼中，燃起了一簇火苗。那是一种，和我眼中，一模一样的，名为“野心”的火焰。“你我，做一笔交易。”她说。“这桩婚事，你我都身不由己。但婚后的生活，我们可以自己说了算。

”“从今往后，你，苏慰之，是我长公主府的驸马。你在朝堂上，做你想做的事，我会在宫里，帮你铺路。”“而我，李青梧，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你替我在外面，挡住父皇所有的猜忌和试探，让我在府里，过几天清净日子。”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要不这样，以后，我主内，你主外。”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给你当后盾，你给我……当上门女婿？”4第二天，我顶着新科状元和新晋驸马的双重身份，第一次踏入了太和殿。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嫉妒，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属于我的位置上。宰相赵彦的队列，就在我的斜前方。我能感觉到，他那毒蛇般的目光，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我的后背。他就是当年罗织罪名，将我苏家推入深渊的刽子手。我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恨意，都压在心底。早朝冗长而乏味。

无非是些边境的小摩擦，或是某地官员的政绩呈报。我像一尊雕像，静静地听着，努力将朝堂上每一个人的派系、关系、和说话的腔调，都刻进脑子里。直到，户部尚书出列，奏报南方水患，国库赈灾银两不足。皇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众卿家，可有良策？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国库空虚，谁也变不出银子来。

就在这时，赵彦出列了。“陛下，”他躬身道，“臣以为，可加征江南商税，以解燃眉之急。

”这话一出，立刻有几位御史站出来反对，认为此举会动摇国本，与民争利。

赵彦与那几位御史你来我往，争论不休。我知道，这是他排除异己的惯用伎俩。江南的商税，大部分都与几位支持二皇子的老臣有关。他这是想借着赈灾的名义，剪除异己，填充自己的腰包。皇帝显然也知道其中关窍，面色不豫，却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看着赵彦那张虚伪的脸，三年前，就是这张脸，在监斩台上，宣布了我苏家的罪名。

我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陛下，臣有本奏。”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赵彦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哦？苏爱卿有何高见？

”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趣。“臣以为，加税乃下下之策。赈灾如救火，远水不解近渴。

臣有一法，既不用加税，也能在半月之内，筹集到足够的赈灾银款。”“什么办法？

”“官督商办，发行‘赈灾债券’。”我朗声道。这个词，对这个朝代的人来说，太过新鲜。

满朝文武，皆是一脸茫然。我将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次的计划，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由朝廷出面，以未来一年的盐铁税收作为抵押，向京城各大商号借贷，并承诺给予一定的利息。商人们得了信誉和利益，自然愿意解囊。而朝廷，则能用最快的时间，筹集到现银。这套理论，融合了我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学识，逻辑缜密，环环相扣。我说完，整个朝堂，落针可闻。皇帝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而赵彦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因为我这个办法，不仅釜底抽薪，断了他向江南下手的念头，更是将那些富可敌国的京城皇商，变相地，拉拢到了朝廷，也就是皇帝的这一边。这一局，我不仅要解决问题，更要，收拢人心。5从皇宫回到驸马府，天已经黑了。

我捏了捏发痛的眉心，今天在朝堂上那一番对峙，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

我赢了第一回合。皇帝当场采纳了我的建议，并命我全权负责此事。赵彦虽然恨得牙痒，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从他手里，抢走了这个天大的功劳。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切实的杀意。我推开书房的门，却发现，李青梧已经等在了里面。她换下了一身宫装，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正坐在灯下，安静地看书。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温婉。

“回来了？”她抬起头，将一缕碎发挽到耳后。“嗯。”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她说，“干得不错。赵彦现在，一定气得吃不下饭。

”“他也一定，会用更毒的法子来对付我。”我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怕了？

”她挑了挑眉。“怕，就不用等到今天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需要知道，他的刀，会从哪个方向来。”李青梧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刀，有两把。”她说，“一把在明，是他的党羽，御史台的陈御史，专会罗织罪名，弹劾百官。另一把在暗，是他的义子，锦衣卫指挥使，赵桀。手上沾满了血，专做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这些信息，是我在朝堂上，永远不可能知道的。“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李青梧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今天，锋芒太露了。

”“不露锋芒，就会被当成软柿子，任人拿捏。我没有时间，慢慢地熬资历。

”我的声音很平静。李青梧沉默了。她当然明白。我背负着血海深仇，每多等一天，真相就多被掩埋一分。“这是宫里最好的金疮药。”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你今天，得罪了不少人。路上，小心些。”我愣了一下。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下朝时，为了避开赵彦的党羽，我抄了条近路，被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堵在了巷子里。虽然我解决了他们，但手臂上，还是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这件事，我谁也没说。她是怎么知道的？我看着她，她却避开了我的目光，重新拿起了书。“我乏了，你自便。”她说完，就再也没看我一眼。

我拿起那个冰凉的瓷瓶，握在手心。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我们是盟友，是合作伙伴。但这一刻，我却觉得，她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6“赈灾债券”的发行，异常顺利。京城的商人们，都是人精。他们看重的，不是那点利息，而是“驸马爷”这个身份背后，与皇家搭上线的机会。不到十天，赈灾款就已经全部到位，即刻发往了南方灾区。我因此事，在朝野上下，名声大噪。皇帝几次在朝堂上公开夸奖我，俨然已将我视作心腹。赵彦一党，则偃旗息鼓，暂时收敛了爪牙。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天，我正在户部核对最后一笔账目，一个小吏匆匆跑来，说公主殿下派人传话，请我立刻回府一趟。我的心，咯噔一下。李青梧从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她如此着急地找我，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我一路赶回驸马府，刚进门，就看到李青梧的贴身侍女，正焦急地等在院子里。“驸马爷，您可算回来了！

殿下在书房等您！”我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正趴在地上，人事不省。而李青梧，正蹲在他的身边，眉头紧锁，亲自为他包扎伤口。

她的手上，也沾满了血。“怎么回事？”我快步走过去。“他是我的暗卫。

”李青梧头也不抬，声音冰冷，“今天下午，在城外发现了这个。”她用下巴，指了指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我走过去，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块残破的，绣着奇特花纹的衣角。在看到那个花纹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花纹，我认得。

这是三年前，我苏家军的战旗图腾！当年我爹被定罪，最重要的一条证据，就是说他私造军旗，意图谋反。可苏家的军旗，早在大周建国之初，就由太祖皇帝亲自赐下，从未更改。那面所谓的“罪证”军旗，就是绣着这种，我们谁也未曾见过的图腾。“这东西，在哪里发现的？”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京郊，乱葬岗。

”李青我处理好了暗卫的伤口，站起身，“我的暗卫发现，最近有一伙形迹可疑的人，总是在那里出没。他跟上去，就被打成了重伤，拼死才把这东西带了回来。

”“乱葬岗……”我喃喃自语。三年前，我苏家三百余口被斩首后，尸体就是被随意地扔在了乱葬岗。这块衣角，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难道……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赵彦。”我和李青梧，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当年负责处理我苏家“罪证”的，就是他。这伙人，一定是他派去的。

他们在找什么？或者说，他们在销毁什么？销毁那些，三年前，没来得及销毁干净的，真正的罪证！“我要去一趟。”我看着李青梧，眼神决绝。“太危险了。”李青梧皱眉，“那里现在，一定布满了他们的眼线。”“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我握紧了拳头，“这是三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李青梧看着我眼中的血丝，沉默了片刻。“好。

”她说，“我陪你。”7入夜，大雨倾盆。我和李青梧，都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她派来接应的暗卫，早已在后门备好了马。“殿下，您千金之躯……”“少废话。”李青梧翻身上马，动作比我还利落，“再耽搁，天都要亮了。”我们二人两骑，趁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一路疾驰，奔向京郊的乱葬岗。雨水冲刷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的腥臭味。

乱葬岗上，孤坟遍地，白骨森森，在偶尔划过的闪电下，显得格外狰狞。这里，埋葬着我的父母，我的兄长，我的，整个家族。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李青梧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放慢马速，与我并行。“苏慰瑾，”她轻声叫我的名字，“别怕，我在这里。”她的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模糊，却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冰冷的心。我们下了马，徒步走进了乱葬岗的深处。果然，在一处新翻动的土堆旁，我们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们穿着蓑衣，打着灯笼，正在奋力地挖掘着什么。我和李青梧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找到了！在这里！

”其中一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他们从泥土里，挖出了一个早已腐朽的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是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的旗帜。旗帜展开，上面绣着的，正是我在衣角上看到的，那个诡异的图腾！“快！烧了它！”为首的黑衣人，急切地说道。

我再也忍不住了。“住手！”我从黑暗中冲了出去，手中的长剑，直指那个为首的黑衣人。

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现，顿时乱作一团。“你是什么人？”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

“取你狗命的人！”我懒得与他们废话，提剑就上。这三年来，我没日没夜地练剑，为的就是今天。剑光如电，在雨夜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然而，对方的人数，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转眼间，从四面八方，又冒出了十几个黑衣人，将我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武功极高，竟是与我不相上下。而李青梧，虽然也懂些防身的功夫，但面对这些专业的杀手，很快就落了下风。“殿下小心！”我眼看着一把钢刀，就要砍到她的背后。我心急如焚，一剑逼退眼前的对手，飞身过去，挡在了她的身前。

“嗤——”钢刀，深深地，没入了我的左肩。剧痛，瞬间传遍了全身。“苏慰瑾！

”李青梧的惊呼声，带着一丝颤抖。“我没事。”我咬着牙，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个偷袭者的喉咙。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几个人，从不远处冲了过来。

“公子！我来救你了！”是福伯！我爹当年的副将，也是我苏家，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