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高墙垒得齐整，墙顶覆着黛瓦，缝隙里长着几丛瘦草，风一吹就晃得发颤——偏墙内东南角，斜斜支棱出一棵老桃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疯长着探过墙头，把满树粉白的花砸得缀满了枝，风过处，花瓣就簌簌往下掉，像下了场轻软的粉雪。墙根底下，缩着间矮破的木制房，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露着几道裂口，该是前几天下雨漏过水，房檐下挂着半块霉斑斑的旧布。

木门是裂了缝的杂木做的，用根麻绳松松拴着，门旁堆着捆干柴，柴垛边摆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还剩小半口凉透的米汤。房门口的青石板上，坐着个小小的姑娘，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粉布衫，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却衬得小脸粉雕玉琢的——眉弯得像初春的柳芽，眼瞳是透亮的黑，像浸在水里的葡萄，鼻尖小巧，唇瓣是淡淡的粉，只是嘴角抿着。手里攥着片皱巴巴的桃花瓣，眼神怯生生地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肩膀微微缩着，像只怕人的小雀儿，连风吹动头发扫过脸颊，都只轻轻瑟缩了一下。墙头上忽然传来一点动静，她抬头望去，是个男孩，半趴在墙沿上，手肘撑着青砖。裤腿沾了点墙灰，却掩不住身姿的挺拔——虽年纪尚小，肩背已见舒展，下颌线清清爽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亮得像浸了光，鼻梁虽还没长开，却已见得日后的周正。他没出声，只垂着眼，盯着底下那个缩在破屋前的小姑娘，看她攥着花瓣的手指细细小小的，看她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连她因风吹得打了个小哆嗦的模样，都看得清清楚。

而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两只小胳膊抱紧了自己，好似很冷一样。

风又起了，老桃树上的花瓣落得更急，有一瓣正好飘到小姑娘的发间，她抬手想摘，指尖刚碰到花瓣。就听见墙头上传来轻浅的一声“喂”——是男孩的声音，清朗朗的，像刚融的泉水。小姑娘猛地抬头，撞进墙头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吓得手一缩，攥着的桃花瓣落在了青石板上，粉白的一片，正好压在她磨得发白的鞋尖前。

男孩也没再说话，就那么趴在墙上，看着底下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睁着圆溜溜的眼望他，耳尖悄悄红了点，连墙头落了片花瓣在他发间，都没察觉。殿内垂着藕荷色的软帘，帘上绣着浅碧的兰草，被穿堂风掀得半卷，露出里头紫檀木的案几。

榻上女人紧闭得双眼睁开，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鬓发。案上摆着只汝窑的青釉瓶，插着两枝刚折的绿萼梅，花瓣上还凝着水珠，顺着瓶沿滴在下面铺着的素色锦垫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墙角立着架雕花木柜，柜上摆着只黄铜香炉，细烟从镂空的云纹里飘出来，混着殿外的花香，漫得满殿都是清浅的暖香——不浓，却缠人，像浸了日光的旧锦，贴在人衣料上，软乎乎的。她撑着坐起身子，外面的人立刻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娘娘，可是又做梦了？”两边纱帘被祥云和瑞雪卷起，惠心手里拿着一件外衣给她披上，“娘娘，小心着凉。”云舒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高高悬挂的明月，檐角月光恰好落了半寸在她眉梢。那张脸本就生得无一处不熨帖，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琼鼻樱唇衬得下颌线条柔得像浸了蜜的酥酪。偏生额间一点朱砂印记，状如折枝海棠的半朵花苞，倒让这份柔婉里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仿佛寻常的绝色里，偏被造物主多描了一笔魂，一眼望去，竟让人忘了此间是人间还是天宫。“什么时辰了？

”她轻声开口。“回娘娘的话，正值丑时。”“嗯。”她应了一声，就安静下来，陪着她的三人相顾无言，一时间殿内安静的可怕。只是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看到殿内亮着的烛火，男人精致的眉眼略过一丝惊讶，“卿卿，还没睡？

”主仆四人皆有些惊讶，回过神后，“参见陛下。”萧景辰视线落在女人单薄的外衣上，皱了皱眉，上前牵住她的两只小手，“怎得穿的这样单薄？”另外三人赶紧起身退了出去，云舒的目光还有些恍惚，“陛下，你……”他的手指压在她娇艳欲滴的桃花瓣上，“卿卿忘了要叫我什么，嗯？”她瓷白的小脸染上薄红，看的男人眼神一暗，“景辰哥哥。

”“乖。”他今晚不是传话不会过来了吗？而且，今日是户部尚书的女儿柳桑宁进宫的日子，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来她这里才是。她终究是没有问出来，男人看出她的不对，“怎么了？

是因为今夜的事，让卿卿不高兴了？”她心里泛起苦涩，哪里会不高兴呢？好多次了，已经习惯了。她摇了摇头，“没有，景辰哥哥不忙吗？”“忙。”她作势就要退出他的怀抱，“既然……”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再忙也有忙完的时候，这不就立刻过来陪卿卿了。”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甜蜜，她刚一抬头，就看到男人深邃的眼眸中浓重的情欲，“卿卿，夜深了，我们就寝吧！”红烛跳落半星火，将罗帐染得暖融融一片。他指尖勾开她襟前系带，锦缎滑落时带起的香风，与帐外渗进的桂香缠作一处。她鬓边玉簪松脱，青丝散乱在鸳鸯枕上，额间朱砂印记被汗湿得愈发艳，在他俯身时，恰好蹭过他滚烫的下颌。帐钩轻晃，烛影在交叠的衣料上流转，呼吸相闻间，连彼此腕间交缠的红绳，都似浸了化不开的情意。

月华透过窗纱，在榻上投下斑驳的影，他轻轻褪下她肩头的外衣，直到露出胸前那一道丑陋的伤疤。云舒指尖攥紧他肩头的衣料，指节泛白时，却被他抬手覆住，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一个又一个滚烫的吻落在那处，她心口像是被火烧一般，“嗯，景辰哥哥。”“卿卿别怕。”锦衾滑落至腰际，他埋首在她颈间，呼吸灼热得烫人，而她鬓边的花瓣落进枕缝，混着散在榻上的珍珠耳坠，在朦胧光影里轻轻颤动。帐外漏声渐歇，帐内唯有相缠的气息，与偶尔溢出的、被吻得发哑的轻吟。丝被下的指尖紧紧相扣，她的发丝缠上他的发梢，如同帐上绣的连理枝，在烛火明灭间，织就一场分不清梦与真的缱绻。“卿卿。”“卿卿。

”他一声一声，唤的缠绵至极，身体仿佛被抛上云端，骤然紧缩的力道，让男人放在她腰间的大手收紧，不由得闷哼一声，“卿卿，放松。”她额间布着细密的薄汗，精致的小脸埋在枕头上不断喘息着，门外传来清晰的声音，“陛下，淑妃娘娘宫里来人了。

”插在心口的蜜剑泛着密密麻麻的疼，让她眼前都有些恍惚，仓皇起身指尖只轻轻拂过男人的衣角。“卿卿，我今晚不能留宿，你好好休息。

”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却冰凉至极，像是要渗透骨髓。良久，内殿才传来声音，“备水。

”候在殿外的祥云松了一口气，“是，娘娘。”卯时，内殿再次传来声音，压抑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跪在地上的祥云眼眶通红，“娘娘，奴婢求您了，找个太医瞧瞧吧！”云舒将带血的帕子收起来，“无妨，已经是老毛病了，不打紧。

”“娘娘。”她起身下榻，“好了，祥云，替我梳妆吧，一会儿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祥云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哽咽声，擦了擦眼泪，起身，“是。

”辰时凤仪宫已经聚满了请安的妃嫔，皇后贺知瑶坐在主位，看着下面花枝招展的女人，揉了揉眉心，心里泛起烦躁。直到云舒的到来，“贵妃娘娘到。”她由宫女扶着缓步走来，淡紫宫装的裙摆扫过青砖，绣着的暗纹兰草在光下若隐若现。肌肤胜雪，却不是健康的莹白，而是透着几分冰厚的薄白，连唇色都浅淡了些，唯有一双眼，依旧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眼尾垂着点倦意，瞧着便软了人心。鬓边斜插着一支素银簪，没缀半点珠玉，倒衬得她额间肌肤更显细腻，偶有轻咳时抬手按在唇上，袖口滑落露出的皓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那份倾城的容色，偏在这三分病色里，生出了旁人学不来的清艳与脆弱。“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嫔妾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免礼。”“谢皇后娘娘。”她起身的同时也免了别人的礼，“免礼。

”“谢贵妃娘娘。”众人落座，贺知瑶看了一眼空着的位置，“淑妃呢？”“启禀皇后娘娘，刚刚皇上派人来传话，淑妃娘娘今日不必来请安。”贺知瑶仪态端庄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既如此，便罢了。”她又将目光落在云舒身上，“贵妃可是着凉了？”云舒轻声回话，“谢娘娘挂怀，许是夜里太冷，着了风寒。”“那可要多加注意啊！”“谢娘娘。

”贤妃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勾了勾唇，“这贵妃娘娘还真是身娇体弱，隔三差五就得风寒，陛下就差住在云月宫了。”她话音刚落，皇后就开口了，“贤妃，慎言。

”贤妃宋玖凝是将军府出身，从闺中就爱慕萧景辰，自是最看不惯他独宠云舒，时不时就要呛上她几句。“诸位妹妹可还有事，没有的话就散了吧！”“是，恭送皇后娘娘。

”云舒走在最前面，听着后面脚步加快，果不其然，宋玖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贵妃娘娘，留步。”云舒停下脚步，“贤妃可还有事？”这里不光有她们两个，其余人也都在，宋玖凝瞪了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快回去。”其他人一哄而散，只剩下她们两人，云舒又拿着帕子咳了咳，弄的宋玖凝拿着帕子离她远了一些。“好了，别咳了，等下给我也染上了。”她明晃晃嫌弃的眼神，云舒看在眼里倒是没什么波澜，“有事就说吧！

”宋玖凝看了一眼两人身边的人，“你们先下去。”“是。”祥云刚想说什么，云舒的手在她手上安抚地拍了拍，“去那边等本宫。”“是，娘娘。”两人一走，宋玖凝立刻开口嘲讽，“云舒，你真没用，当初信誓旦旦告诉我，陛下只会爱你一人，如今中宫皇后压你一头，四妃位子齐全，你活的还真像个笑话。”如果说，有些话听的多了，就麻木了，即使再伤人，可能听听也就过去了，你信吗？云舒信，因为她现在听到这些话，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了。宋玖凝最讨厌她这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从前是萧景辰给她的底气，如今呢？她什么都没有了，还是这副样子。她亲眼所见当初的萧景辰有多爱云舒，爱到甚至可以舍弃他的命，可以为她铲平一切障碍。“你说话啊？装可怜给谁看呢？

”“说完了吗？”她平静地让宋玖凝有些愣神。“说完了。”“那我先回去了。

”留下身后的宋玖凝回过神，气急败坏，“云舒，你真是没救了，你个可怜虫。

”祥云接住她冻的冰凉的小手，“娘娘。”“走吧！”兜兜转转又是一个月，云舒基本上没有见过萧景辰的面，他实在太忙，比刚登基那时候还要忙。“娘娘，陛下差人来传话，今晚要过来。”她倚在铺了软垫的窗边，身上淡紫宫装绣着细碎的银线缠枝莲，领口与袖口垂着浅灰纱边，风一吹便轻轻贴在她削瘦的肩头。那张脸本是绝色，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鼻梁秀挺、唇瓣淡粉，可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连眼下都泛着淡淡的青，偏生额间一点浅粉花钿，衬得这份病弱里裹着惊心动魄的美——像雨后沾了露的紫丁香，明明枝桠纤弱得似要折，花瓣上的艳色却半点没减，反倒因那点湿意，更添了三分惹人疼的柔。“嗯，知道了。”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垂下眼眸，整个人身上都有一种倦态。祥云看着干着急，将惠心拉到一旁，“惠心姐姐，娘娘这副样子，可如何是好？”惠心望着她绝色的小脸叹了一口气，“心病还需心药医，你我，都没有办法的。”自从那次之后，娘娘与陛下生了嫌隙，如今虽说是重归旧好，但再也回不去以前的那种相处模式了。就像是，以前的娘娘看见陛下，眼里是有光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里面承载着清晰可见的爱意。可现在，那份爱意好像被刻意遮掩了起来，不再清晰可见，她眼里的光，也灰败了下来。她半卧在榻上，淡紫宫装松松垮垮搭在身上，腰间系带没系紧，露出一小片莹白的肌肤，却因病气透着浅淡的粉。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眼下淡淡的青影，可抬眼时，那双眼依旧美得惊人——眼型圆润，眼尾微翘，只是眸光里裹着点倦，像蒙了层薄雾的紫水晶。脸色虽白，可眉峰秀致、鼻梁小巧，唇瓣虽淡却形美，尤其是笑时，唇角轻扬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却让那三分病色化作了绕在眉眼间的柔，衬得整个人像盏被温水浸过的紫琉璃，易碎，却艳得让人移不开眼。萧景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免了宫人的行礼，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卿卿。”“陛下。”听到她的称呼，他原本上扬的嘴角僵住，快步走过去制止了她想行礼的动作。“一月不见，卿卿与我生疏了。

”云舒抬眸看着他临窗而坐，玄色龙纹常服领口绣着暗金云纹。墨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却半点不掩眉眼间的精致——眉骨锋利如裁，眉峰斜飞入鬓，眼型狭长，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眼尾微挑时带着天然的贵气；鼻梁高挺笔直，唇形薄而轮廓清晰，连下颌线都利落得如同工笔勾勒。指尖漫不经心转着玉扳指，明明未穿朝服、未戴冕冠，周身却裹着压人的盛大气场，仿佛周遭的光线都被他拢在身上。连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肩头，都似成了衬托他威仪的点缀，让人不敢直视，只觉连呼吸都要放轻。他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云舒收回视线，娇软的身子依进他的怀里，“景辰哥哥，我想出宫。”看着她亲近的动作，他眼底带着宠溺的笑意，“好，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带你出宫。”云舒原本想告诉他，她想一个人去，可看着男人眼底的乌青，她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话，最后只说了一个，“好。

”“用膳吧！”桌上摆的每一道，都是精心挑选的他喜欢的，扫了一眼后，萧景辰突然皱眉，“怎么没有桃花酥？不知道贵妃最喜欢这一道菜吗？”先前每次陪她用膳，她第一品尝的都是桃花酥，所以萧景辰就把桃花酥列进了菜系，规定是每次都必上的一道菜。

云舒伸出的筷子一顿，随即收回，“景辰哥哥，是我吩咐的。”听到她这么说，他表情稍缓，“怎么了？今天不想吃？”她点了点头，“嗯，有些腻了，想换一换。

”既然是她自己想换的，萧景辰也没有责罚，只是给她夹别的菜，“不想吃就不吃了。

”“嗯。”只是还没用到一半，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就来了，“奴婢参见陛下。”“怎么？

可是皇后那边出事了？”“启禀皇上，是丽嫔娘娘有喜了，皇后娘娘派奴婢来请陛下过去。

”祥云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云舒身上，萧景辰桌下握着她的大手收紧，面色微沉，不辩喜怒。

云舒觉得刚刚吃下去的那些佳肴太多油腻，在她胃里翻涌，让她止不住有些恶心。半晌，萧景辰才开口，“可有太医确诊。”“回陛下，皇后娘娘说此事体大，特意请了院首张太医，以及王太医，两位太医都已确诊。”萧景辰起身，“卿卿。”“陛下快去吧，此乃大事，耽误不得。”云舒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轻声开口。等人离开，祥云第一时间跪在她面前，“娘娘，您，没事吧？”云舒眼神有些空洞，她觉得好冷，浑身都冷，整个人像是置身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