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破城那日，他把我藏在酒窖里，自己披上戎装。

“若我三日未归，便忘了我。”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我摸着微隆的小腹不敢应答。

十年浴血，他从马奴成了镇国大将军，却带回一位怀孕的公主。

我端着毒酒正要离去，他却当众跪地：“夫人，这十年委屈你了。”

公主突然拔刀刺来，他反手一挡，血溅婚书——

泛黄的纸上竟多出一行小字：“愿以江山为聘，今生只娶一人。”

腐木和尘土沉闷的气味压在舌尖，阿拂蜷在酒窖最深的角落，听着头顶的厮杀声由远及近，又渐渐嘶哑下去。地动山摇的闷响是攻城锤在叩击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她膝下的地面微微颤抖。酒瓮在阴影里沉默地列着，像一群臃肿的幽灵。缝隙里漏下的光是一条极细的灰线，切割着黑暗，尘埃在其中绝望地飞舞。

窖门突然被掀开一道狭口，天光凶猛地劈入，刺得她眼睛生疼。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那光亮里，带着一身硝烟和血气的冷风灌进来。

是沈彻。

他几乎是从上面滚下来的，动作因急促而有些狼狈。冰冷的铁甲蹭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湿黏的痕迹，不是汗，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把她从角落里拽出来，力气大得惊人，手指隔着粗布衣裳，几乎要掐进她的骨头里。一套明显不合身、沾着泥污和干涸血渍的兵卒戎装塞进她怀里。

“换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石磨过，每个字都带着灼热的焦气。他不由分说，开始解她粗布外衫的系带。

阿拂没动，仰着脸看他。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新添的一道刀口还在渗着血珠，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那双总是沉静望着她的眼睛，此刻里面烧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残酷的火焰。

“听见没有？换上！”他低吼，动作粗暴，扯开了她的外衫，将冰凉的铁片和硬皮革往她身上套。甲胄沉重，压得她单薄的肩膀猛地一沉。

“你呢？”她终于挤出声音，喉咙干涩发紧。

他没有回答，只是快速地将一套明显属于马奴的、更破旧肮脏的布衣套在自己身上。那衣裳短了一截，露出他筋肉结实的小臂和一小段小腿。

头顶又是一声巨大的轰鸣，碎土簌簌落下。阿拂猛地一颤。

沈彻的动作停了一瞬。他 finally 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的火焰熄了些，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温柔。他抬手，粗粝的指腹极其快速地擦过她脸颊上沾的灰，然后猛地收回手，仿佛那点温度也烫伤了他。

“躲好。”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准出来。”

他把她往后推，推回到那个堆满空酒瓮的阴暗角落，用几个破麻袋和柴垛草草掩住。

“沈彻……”她抓住他即将抽离的手腕，那手腕坚硬如铁，冷得像冰。恐慌如潮水般没顶，“你去哪？”

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地窖深暗，他那一眼却像穷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要将她刻进魂魄里。

“若我三日未归，”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便忘了我。”

窖门轰然合拢。

最后那道光消失了，黑暗彻底吞噬了她。也吞没了他最后一句话里，那一点欲碎不碎的温柔。

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隐约的惨嚎、还有她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她蜷缩着，身上过大的冰冷铁甲硌得她生疼。鼻尖全是他的味道，硝烟、血、还有他身上一直以来那种干净的皂角气，此刻全混在一起，被恐惧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