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裴颂的相识，起源于一场血腥的共谋。他用一块石头把欺辱我的人砸得头破血流，然后教我如何毁尸灭迹。裴颂说，他和我是同一种人。我嫁给裴颂那一年，他是被轻视的破落户，我是人人厌弃的天煞孤星。七年后，他成了位极人臣的侯爷，而我也成为了诰命之身的侯府主母。直到我在他的书房暗格里，发现了庶姐的画像。

才知道他心中从未放下过年少时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我的马车在悬崖上与庶姐马车相撞，裴颂选择拂开我求救的手，将庶姐揽入怀中。坠入深渊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裴颂只是想我与他共沉沦，而非共余生。而他为我铺的青云路，自始至终也都只是为了庶姐做嫁衣。1.马车在狭窄的崖道颠簸。知秋替我理了理发丝，欣慰道：“瞧咱们侯爷多疼爱夫人，才袭爵就替夫人求了诰命。您身子不适，侯爷还特意为您去郊外的寺里求平安。从前受过的苦，总算都过去了。”我勉强地笑了笑。

昨日误打误撞看到的那幅画卷，却始终鬼魅般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心神不宁间，身下马车忽然猛地一震，伴随着惊呼和马匹嘶鸣，我们乘坐的马车半节车厢堪堪卡在了峭壁边缘，摇摇欲坠。“夫人别怕！”知秋脸色惨白，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侯爷就在后面，马上就能追上来救我们了！”话音未落，车外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知秋一喜，忙高声道：“侯爷！夫人在这里！

”凛冽的山风卷起车帘，我看见裴颂利落地翻身下马，玄色大氅被风卷起，大步流星朝我们走来。绝处逢生之际，我眼眶一热，几乎本能伸出手去。

“裴颂——”他指尖冰凉，刚触到我的手腕。对面那辆撞毁的马车里，传出女子的虚弱哭泣，一个丫鬟扶着一个纤弱身影，朝这边呼救：“官爷，求您救救我家夫人！她有心疾，受不得惊，晕过去了！”裴颂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即使那女子鬓发散乱，半掩面容，我也一眼认出。是薛清雅。我的庶姐，裴颂的……画中人。裴颂脚步动了，却是往她们的方向而去。一瞬间，我如坠冰窖，求生的本能让我死死拽住了裴颂衣角，“裴颂，先救我……”他没有回头，只是指节用力，毫不犹豫拂开了我的手，向薛清雅快步走去。我看到他扶住了她软倒的身子。与此同时，支撑马车的最后一根木头也发出了刺耳的断裂声。。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带着我们的马车轰然坠落深渊。2.意识沉浮间，浑身骨骼都像被寸寸碾碎，动弹不得。

剧痛从额角蔓延，温热的液体不停淌下，糊得眼前一片鲜红。耳边是知秋断断续续的啜泣。

我嗅到了薛府后院腐朽的檀香味，本能地想要挣扎，却连一根指尖都抬不起来。“不，不要回到这里……”知秋用帕子按着我的伤口，带着哭腔安慰我：“没事了夫人，侯爷把您救上来了，没事了……”昏昏沉沉中，有两个压低的声音模糊传来。

是父亲薛成高和裴颂。“意婉此番虽侥幸未死，但容颜已毁，再加她生来命格不祥，实在不堪再做侯府主母。我大女儿清雅如今已归家，她与侯爷是旧识，若侯爷有意……”裴颂沉默了一瞬，声音不辨喜怒，“岳父的意思是？

”父亲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意婉深爱侯爷，能成全您也是她的荣幸。侯爷放心，我会将她送得远远的，绝不会碍着侯爷您和新夫人的眼。”我拼命想听清裴颂的回答，却只听到他极轻的一声笑，像是嘲弄，又像是应允。直到一切感官被黑暗吞噬，我也没能撑到听见裴颂的一句否认。再次睁开眼时，刺目的光线让我不适地皱眉，头上已经缠了厚厚的纱布，稍微动一下都钻心的疼。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

裴颂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幽暗，深不见底。我在那样的目光里瑟缩了一下，吃力地蜷缩起来抱住自己，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你是谁？”3.“回侯爷，二小姐头部受创。这模样，倒像是离魂之症。”裴颂眸光晦暗不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多久能恢复？”大夫战战兢兢：“这不好说。或许三五日就能想起，也或许……终身就这样了。”我紧紧地捂着耳朵，怯怯地一遍遍呢喃：“救我，救我，裴哥哥，救救我……”裴颂在听到那个久远的称呼时，眉心微微一动。他挥退了大夫，走到我面前，伸手略带强硬地抬起了我泪痕交错的脸。他指腹粗粝，抚过我眼下的动作却异常轻柔。边上的侍从小心道：“侯爷，您看这位……该如何安置？

”裴颂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良久终于开口：“她是夫人的妹妹，薛家二小姐薛意婉。

现今孤身无依，就留在府里好生将养着。”“侯爷。”一个丫鬟进来，目光在我和裴颂之间转了一圈，道：“侯爷这是要把二小姐一同留下来？

”裴颂渐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有何不可？”那丫鬟低了低头，恭敬道：“奴婢不敢。

只是我们大小姐有心疾，从前在薛府就经常被二小姐命格冲撞犯病，奴婢是怕……”裴颂松开我恹恹起身，“既如此，就把二小姐安置到西南角的院子去，那处偏僻。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从今后，应称你们大小姐为夫人。”“是。

”那丫鬟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夫人醒了，正念着侯爷呢。”裴颂走了，我依旧蜷在床榻一角，双目无神地发愣。4.我在那处比下人房好不了多少的偏院住下。

知秋随另几个仆妇被放回我身边。她身上带伤，看见我时眼圈立刻红了，但在其他侍女冷漠注视下，只敢低唤我一声“二小姐”。除了知秋，其他人与其说是伺候我，倒不如说是监视。我日复一日蜷缩在窗边看四四方方的窄小天空，如吓破了胆的惊弓之鸟。

裴颂偶尔会来，什么也不说，只用那种仿佛能剥开人皮囊的审视眼神打量我。直到那天，他忽然牵起了我的手，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他掌心温热的体温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挣了挣，反被裴颂加重力道握住，我吃痛不敢再动，浑身僵直地随他走到了侯府主院。

他温声问：“还记得这里吗？”我惶恐地摇头，裴颂轻笑，“那……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我随他看向院子里那个一身华服的女子，她温温柔柔地向裴颂笑了笑，在看见他牵着我的手时目光也没有任何的变化。这就是我的庶姐薛清雅，我十六岁之前的全部噩梦。薛清雅正指挥下人将屋内陈旧的摆设搬出去，她用绣着兰花的帕子轻掩口鼻，细声细气道：“侯爷，这屋里的旧物让妾身沾了病气，妾身想着，还是换一换为好。”裴颂颔首：“府里事务，自然全由夫人心意。

”我从没听过裴颂这样纵容的语气。一只沾了灰的绒毛兔子布偶被扔出来，躺在了待处理的废物堆里。那是日日放在我床头的东西。

或许是我看着那兔子的视线久了片刻，裴颂冷淡的声音响起时我才仓促回神。

“二小姐能留在府中，全仗你姐姐心善。是否应该叩谢她收留之恩？”5.我一僵，在他视线压迫下缓缓屈膝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石板上。“多谢……姐姐大恩。

”薛清雅轻呼一声：“呀，这如何使得。”她这么说着，却没有扶我起来，转而向裴颂娇笑：“裴郎，你看妹妹，折煞妾身了。今日起得急，还未梳洗，可莫要嫌妾身失礼。”“无妨。”裴颂道：“清雅天生丽质，不必装扮也芙蓉出水。

”我额角的新伤隐隐作痛，蜷缩在袖中的手指掐紧了掌心。

“那裴郎帮妾身挑一挑今日该穿哪件襦裙好不好？”“好。”他们的谈笑声远去，而仍跪在地上的我如同尘埃般，被自然地掠了过去。薛清雅的大丫鬟从我身边路过，轻嗤了一声，“丑人多作怪。”我自己起了身，拍干净身上的尘土。

只要能平平安安地苟全性命，是丑是美如何，屈辱疼痛又如何。

主院的欢声笑语和丝竹歌声日复一日传到偏僻的小院里。

下人们议论着侯爷如何对这位夫人千娇百宠一掷千金，路过我院门时，总会投来怜悯和鄙夷的目光。但那都没什么，只要我不去看不去听就好了。能活下来就好了，还奢求什么呢。死水一潭的日子在裴颂醉酒闯进我房门时再度被惊破。6.那是个深夜，我数着檐下滴落的冷雨，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冷衾。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空气里弥漫着酒味裹挟着浅淡的血腥气。床沿一沉，未及我开口惊叫，便被人堵住嘴压进了帐里。裴颂急切地啃咬着我的唇，滚烫的气息拂过我脸颊耳侧，激起一片战栗。裴颂伏在我身上，也在轻微发颤。他又杀人了。他为太子做事，手腕说不上光明，但也唯有如此，才能在短短七年内一步登天。

我常在睡梦中被他压上来的灼热体温惊醒，任由他对我宣泄杀戮后的兴奋与躁动，忍着疼痛轻拍他的肩背，直到裴颂安静下来，偶尔才会吻一吻我耳畔。他紧紧箍着我腰身，嘶哑的嗓音轻声在我耳边厮磨：“娘子……”“不……”我的哭吟声被裴颂抵住，在他探入我寝衣时我终于拼力挣脱，失声尖叫：“放开我！你认错人了……姐夫！

”最后两字脱口而出时，裴颂的动作僵住了。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但无一人敢上前叩门询问。半晌，裴颂松开了手，他俯身攥住我下颌，眸色在昏暗烛光下幽深得吓人。“薛意婉，你好样的。

”裴颂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要装傻充愣？那就给我永远装下去。”说完，他便起身大步离开，砰地甩上了房门。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失，我瘫软在床上，大口地喘气。7.我一夜未眠，呆坐到天色微明。知秋推门进来，见我形容憔悴，心疼地掉眼泪。她打来热水，轻手轻脚替我梳洗挽发，小心遮住额角的疤痕，“小姐别难过，过两日就是您的生辰，要高高兴兴的。”她努力挤出笑容，从袖中取出一个玩偶，“您瞧，奴婢把您的小兔子洗干净了。”我接过布偶，眼泪无声溢出。

“小秋姐姐……”知秋轻轻拍着我的背，轻声哄道：“小姐不哭，会好起来的，奴婢一直陪着您。”她的掌心很暖。我要的从来都不多，只要一点点温暖，就足够了。

整一日，侯府上下都在为了准备薛清雅的生辰宴忙碌不堪。院里人手不够，把知秋也叫了去。

但直到日头西斜都不见她回来，我心下不安，寻去了主院。刚靠近院墙，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喊和沉闷的杖击声。一下一下，敲得我心惊肉跳。

“不是奴婢……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偷……”我脑中嗡鸣一声，不顾一切地拔腿往里冲，却被看守的婆子死死拦住。“二小姐，您可不能进去。里头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下贱蹄子，趁人多事忙偷了夫人的耳坠，侯爷下令，正挨家法呢。”我死死扯住她袖子：“是不是知秋，我问你是不是知秋？！”“是又如何？”一个冰冷声音自身后响起。我猛地回头，裴颂揽着薛清雅走来，他眉心紧蹙，“谁准你擅自在此喧哗，规矩何在？

”我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语无伦次地哀求：“裴颂……不，侯爷，你放了她好不好，知秋不会偷东西，她不会的！”我甚至想给他跪下磕头，却被裴颂死死拉住手臂提起，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为了一个贱婢，你要跪下求饶？”“来人，二小姐失了规矩，把她拉去刑房，亲眼看那贱婢行刑！”两个粗壮的婆子过来架起我的手臂拖着我往后院去。

狭窄的小间里，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两个小厮抬着一卷草席出来，和那婆子对了个眼色。

“这就断气了？”“晦气玩意，还得劳累我们跑一趟乱葬岗。

”一截青白的手腕从草席里滑落，清晨为我温柔梳发的巧手，已成血肉模糊。

不知是谁轻笑了一声。“二小姐，您这命还真灵，天煞孤星，连奴才都跟着你倒霉哩。

”8.我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小院的。如同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直到脚下传来异样的软绵触感，我才呆愣地低头看去。是那只知秋给我捡回来的小兔子玩偶，被开膛破肚扔在地上，里头的棉絮都被掏了出来。裴颂从阴影中踱出来，走到我面前。

我抬眼看他，觉得这个人像极了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他的手抓住了我，要把我一点点蚕食吞噬，连魂魄都同他一起沉沦在地狱里。“怎么样，装傻子好玩吗？

”裴颂浅笑着抬手理了理我散乱的鬓发，俯身在我耳边低喃：“薛意婉。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所以不论你想不想要，都得给我受着。”我浑身发烫，在裴颂推门离开时，在一阵吹进的冷风瑟缩了一下，身体一软向下倒去。眼前一片黑暗之前，似乎看到裴颂大步回身，将我接在了怀里。9.我叫薛意婉，全京城最不受宠的嫡女。

自从我的出生克死了难产的母亲那天起，“天煞孤星”的命格就烙在了我的生命里。

薛府那个最潮湿、最偏僻的角落，就是我的全部天地。

父亲的宠妾柳姨娘不高兴了会打骂我、受尽宠爱的庶姐薛清雅无聊了会用鞭子抽我，甚至是府里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都能克扣我的饭食。谁都能在我头上踩一脚。

旁人弹指即过的青葱少女时光，在我这里，是馊掉的的饭菜、刺骨的冷水、突如其来的掐拧和耳光，是掰着手指也熬不到见天日的岁月。

彼时的我天真以为，只要等熬到嫁人，离开了薛府日子就会好过了。我苦撑到十六岁，遇到了裴颂。也不是什么话本里才子佳人的英雄救美，我和裴颂的相识，起源于一场血腥的共谋。那个春天，是薛清雅的及笄礼，至于与她同天出生的我，是不配上这样的宴席的。我缩在自己的小院里，窃听着前厅的喧闹。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我认得那张脸，是薛清雅定了亲的未婚夫。

他把我当成了粗使丫鬟，满嘴污言秽语地扑上来，油腻的手往我身前探。我拼命挣扎，哭喊：“放开我！我是薛家的小姐！”他却笑得更加恶心，“那爷岂不是正好消受一对姐妹花？等爷娶了你那病恹恹的姐姐，也赏你个侍妾做……”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我。直到那刻我才惊觉，所谓的出路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魔窟。唯一一丝希望也消失殆尽，我用粗粝的瓦片划开了手腕。就在我因失血过度而眼前发黑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了。我艰难睁开眼，看见一个高举着石头的少年，他喘着粗气，眼眶微红。是裴颂。我知道他，那个总是给薛清雅送东西，却被她嫌弃“破落户”的裴家独子。裴颂盯着地上昏死过去的男人，眼中闪过冷光。

他轻呵一声，“这种货色，也配得上清雅。去死吧！”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石头便又重重砸了下去！温热的血点溅到我脸上，我吓得失声，胃里翻江倒海，却因连日挨饿只能干呕。裴颂冷眼看着我，“你要是敢叫，我就连你一同灭口。”我捂住嘴，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摆手。或许是贪生怕死的模样太滑稽，裴颂竟看着我笑了一下。

最后，那个人的尸身是我和他一起推进枯井里的。10.再次见到裴颂，是在薛清雅出嫁那天。大雪纷飞，他饮得烂醉如泥，疯狂拍打着薛府后院的门。

是我将他拖了进来，才没让他冻毙在外。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嘶声道：“我来晚了……”我拧了张热帕子盖在他脸上，低声道：“就算没来晚，也轮不到你。”裴家的落魄门第，怎够得上薛府的掌上明珠。他眸光骤然凶戾，攥住我的手，“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我笑了，眼泪却滑下来，“姨娘和父亲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