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带回一个孤女，让她穿我的衣裳，学我的仪态，甚至想让她取代我的位置。

我安静地看着，亲手为她梳妆，教她礼仪。所有人都笑我懦弱，连那孤女都敢将热茶泼在我手上。直到宫宴之上，她戴着我的东珠，跳着我教的舞，欲夺我之位时。我轻轻折断手中玉箸，对身旁的帝王浅笑：“陛下，三年前江南漕运十三连舵的灭门案，该结了。”第一章：影入府腊月廿三，镇远侯陆珩从江南办差回来，带回一个女子。那女子名唤柳依依，一身素衣，眉眼怯怯，看人时眼波如水，似受惊的小鹿。陆珩将她安置在府中最好的客院“锦瑟院”，与我的主院仅一墙之隔。晚膳时分，他带着柳依依一同来到饭厅。这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她。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肌肤胜雪，身段纤弱，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中带着一丝不安，像极了……像极了我三年前刚嫁入侯府时的模样。“心锦，这是依依，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我在路上碰见，便带了回来。”陆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是对那女子说的。我放下银箸，拿起手边的湿帕子，慢慢擦着指尖，没有说话。

柳依依怯生生地上前，对我福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蝇：“依依见过夫人。”陆珩看着她，眼神柔和，转头对我道：“她年纪小，不懂规矩，你闲暇时多教导她些。”我抬眸，看向陆珩。他穿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如昔，只是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另一个女子的倒影。“好。”我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

陆珩似乎松了口气，亲自夹了一筷子胭脂鹅脯，放到柳依依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府里厨子的拿手菜。”柳依依受宠若惊，小口尝了，脸颊飞起红晕，偷偷看了陆珩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那情态，那眼神，与我初见他时，一般无二。我垂下眼睑，继续慢条斯理地用膳。从那天起，陆珩对柳依依的偏爱，几乎不加掩饰。

他让她穿云锦裁的新衣，那料子，是年前宫里才赏下来的，统共两匹，一匹月白，一匹天水碧，他曾说过，月白那匹最衬我。如今，月白的穿在了柳依依身上。

他让府里最好的绣娘为她赶制衣裳，款式竟与我常穿的几分相似。

他甚至让她模仿我的言行举止，偶尔会看着她出神，然后喃喃道：“这里……再柔和些更好。

”府中的下人最是势利，见风使舵。不过半月，柳依依的吃穿用度，几乎比肩我这个正牌夫人。下人们见她，也都带着几分巴结，称一声“柳姑娘”。

而我这个侯夫人，仿佛成了这府里一个多余的，日渐模糊的影子。这日，我正在书房外的回廊下喂池子里的锦鲤。柳依依端着一个小盅走来，大约是给陆珩送什么汤水。经过我身边时，她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手中的小盅脱手，温热的汤汁大半泼在了我扶着栏杆的手背上。一阵刺疼。“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柳依依惊慌失措，眼圈瞬间就红了，楚楚可怜。几乎是同时，陆珩从书房里快步走出。

他先是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柳依依，然后目光才落在我被烫得发红的手背上。“怎么回事？

”他蹙眉问道。“珩哥哥，不关夫人的事，是依依自己没端稳……”柳依依抢着回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陆珩的目光在我平静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对柳依依温声道：“没事，不过一件衣裳，洒了就洒了，没烫着你就好。”他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我的丫鬟春晓气得脸色发白，想开口辩解。我抬手止住了她。

用帕子慢慢擦掉手背上的油渍，露出下面一片明显的红痕。“无妨。”我看着陆珩，淡淡开口，“柳姑娘年纪小，毛手毛脚也是常事。侯爷既觉得无碍，那便无碍。

”陆珩看着我擦手的动作，眼神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我却已转身，对春晓道：“去取些冰来。”走出几步，还能听到身后陆珩对柳依依的柔声安慰。

春晓跟在我身后，小声嘟囔：“夫人，您怎么就任由她这么欺负！侯爷他也太偏心了！

”我看着廊外开始凋零的花木，轻轻笑了笑。“春晓，你知道吗？”我低声说，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春晓似懂非懂。我摊开手心，那里躺着一枚刚刚从柳依依发间悄然取下的，小小的珍珠发簪。做工粗糙，绝非侯府之物。

陆珩啊陆珩。你只知她眉眼像我。可知她接近你，带着怎样的目的？你又可知，你眼中这个温顺懦弱的发妻，究竟是谁？第二章：教习自那日“烫手”事件后，陆珩或许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来我房里的次数倒是多了些。只是每每相对，总是无言。

他有时会看着我出神，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的影子。我知道，他在比较，比较我和柳依依，谁更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心锦，”这晚，他忽然开口，“依依的规矩学得如何了？过几日宫中设宴，我想带她一起去见识见识。

”我正对镜梳理长发，闻言，铜镜中映出的眉眼依旧平静：“宫中礼仪繁琐，柳姑娘根基尚浅，怕是短时间内难以学全。”他走到我身后，看着镜中的我：“你出身书香门第，规矩礼仪是极好的。不妨……多费心教导她一二。

”我放下玉梳，转过身，仰头看他：“侯爷想让我教她什么？”他沉默片刻，道：“言行举止，进退礼仪，还有……你平日喜欢的那些，琴棋书画，亦可指点一二。

”我笑了，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侯爷是想让我将她教成另一个‘江心锦’吗？

”陆珩脸色微变，语气沉了下来：“心锦，你何必说话带刺？依依她……只是可怜。

”“可怜？”我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站起身，“好啊，既然侯爷开口，我自然会好好‘教导’她。”第二日，我便将柳依依叫到了跟前。我并未刻意刁难，而是真的开始悉心教导她。如何走路，如何行礼，如何言谈，如何微笑。

我甚至将自己梳妆的技巧，喜欢的熏香，惯用的口脂颜色，都一一教给她。

柳依依初时还有些戒备，但见我态度温和，教得认真，加之陆珩明显希望她尽快“学有所成”，她便也渐渐放下心来，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学得越发卖力。“夫人，您看我这步态可对？”她在院中练习行走，腰肢轻摆，努力模仿着我平日的样子。“嗯，腰再软三分，头微侧，眼神……要柔，带着水光。

”我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淡淡指点。她依言而行，果然更添了几分弱柳扶风之态。

陆珩偶尔会来看我们“教学”，见到柳依依进步神速，眉眼间便会流露出几分满意，看我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淡，甚至带上一丝复杂的、类似于“识大体”的赞许。

我心里冷笑。陆珩，你可知你在玩火？这日，我正教柳依依弹琴。我擅古琴，这是京城许多人都知道的。我教她一首江南小调，曲风婉转缠绵。“夫人，这曲子真好听，叫什么名字？”柳依依学得认真。我指尖拨过琴弦，流淌出一串清音：“《燕归巢》。

”“《燕归巢》……”柳依依轻轻重复，眼神有些飘忽。“是啊，”我看着她，语气温和，“听闻柳姑娘来自江南，想必对此类曲调更为熟悉。”柳依依手指一颤，按错了一个音，连忙低下头：“是……是的，听着有些耳熟。”我笑了笑，不再多说。下课后，柳依依带着丫鬟离去。春晓一边收拾琴具，一边不满地道：“夫人，您何苦这般尽心教她？

没得让她学了去，更好勾引侯爷！”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春晓，你觉得一只鸟儿，是关在笼子里可怜，还是让她以为即将飞上枝头，却在最高处摔下来更可怜？”春晓愣住。我伸手，折下一支红梅，放在鼻尖轻嗅。“更何况，她学的，可不止是礼仪。”我教的每一步，每一种神态，甚至那首《燕归巢》，都是一步一步，将她引向那个她，以及她背后之人，希望她到达的位置。

也引向……他们最终的坟墓。陆珩，你既执意要捧她。那我便帮你，将她捧得更高些。高到，足以让她，和她背后的人，摔得粉身碎骨。第三章：宫宴半月后，宫中夜宴。

镇远侯府的车驾抵达宫门时，已是华灯初上。我穿着按品级制备的侯夫人礼服，端庄持重。

而柳依依，则穿着一身陆珩特意为她准备的，接近正红色的绯罗裙，梳着时下京城最流行的飞仙髻，簪着陆珩赠她的，那对原本属于我的赤金点翠步摇。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丫鬟的手下车，眼角眉梢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得意。经过我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声音细软，却带着一丝挑衅：“夫人，依依今日这身，可还入得眼？

”我淡淡扫过她，目光在她发间那对流苏轻颤的步摇上停留一瞬。“很好。”我平静道，“很适合你。”她似乎没等到预期的嫉妒或愤怒，有些无趣，又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正在与同僚寒暄的陆珩。陆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又看向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宴席设在太极殿，丝竹管弦，觥筹交错，极尽奢华。

我与陆珩同席，柳依依作为“客”，被安排在稍后一些的女眷席位。她似乎有些紧张，不时看向我和陆珩的方向。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席间有贵女表演才艺，或弹或唱，或舞或画，博得阵阵喝彩。柳依依坐不住了，她频频看向陆珩，眼神带着期盼。

陆珩沉吟片刻，侧身对我低声道：“心锦，依依苦练多日，也想为陛下和娘娘献艺，你看……”我端着酒杯，看着琉璃盏中琥珀色的琼浆，微微一笑：“柳姑娘既有此心，自是好事。”陆珩便向帝后禀奏。皇帝萧景玄年约三旬，面容俊朗，气度雍容，闻言颇感兴趣地看了柳依依一眼，准了。柳依依深吸一口气，走到大殿中央。乐声起，正是我教她的那首《燕归巢》。她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腰肢柔软，步履轻盈，水袖翻飞间，眼神流转，努力模仿着我平日教导的，那种柔媚而不失清雅的姿态。不得不说，她学得确实有七八分像。席间已有窃窃私语。

“这舞姿……倒有几分像当年的江家小姐……”“听说这孤女是侯爷从江南带回来的，侯爷宝贝得紧呢。”“瞧她那身衣裳，还有那头面，都快越过正室夫人去了……”陆珩看着殿中起舞的柳依依，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他唇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柳依依将他这抹笑意看在眼里，舞得越发卖力，旋转，腾挪，最后一个收势，盈盈拜倒。

“民女献丑了。”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客气的喝彩。毕竟，舞技尚可，但出身低微，终究难登大雅之堂。皇帝萧景玄也淡淡颔首：“不错，赏。”柳依依谢恩，起身时，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我垂眸，拿起桌上的银箸，夹起一块小巧的水晶糕，慢慢吃着，仿佛殿中的一切与我无关。

陆珩却似乎觉得柳依依为他挣了脸面，心情颇好，甚至还亲自斟了一杯酒，示意丫鬟给柳依依送去。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柳姑娘这舞，哀家瞧着有几分眼熟，尤其是这曲子……《燕归巢》，可是江南一带流传的？”柳依依连忙回道：“回皇后娘娘，正是。民女……民女幼时在江南，曾听人弹奏过。”皇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皇帝萧景玄却若有所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珩，又落回我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柳依依回到座位，享受着周围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俨然已将自己当成了今晚的主角。

宴席继续。气氛正酣时，皇帝萧景玄忽然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丝竹之声。“今日众卿齐聚，朕心甚悦。恰有一事，悬置已久，欲与众卿共议。”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陆珩。“三年前，江南漕运十三连舵，一夜之间被人灭门，上下百余人，无一活口。此案震惊朝野，却至今未破。朕每每思之，寝食难安。”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漕运十三连舵灭门案，是悬在朝堂之上的一把刀，牵扯甚广，据说背后涉及朝中重臣与江湖势力，极其敏感。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在此时此地，旧事重提。陆珩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柳依依脸上的得意笑容，也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而我，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银箸落在白玉碟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汇聚到我身上。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之上的帝后，盈盈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