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青岩堡的东门和北门依次打开了，只有南门纹丝未动，那些在城外聚拢的车马和行人却没有丝毫着急的样子，好像在等待什么。就在这时，一阵高亢粗砺的弋阳腔从城头响起——“丝弦响，叫三声，尊声灯头听原因，灯从哪儿起？

戏从哪儿记？从头一二说与我，放你进来参灯神。”声音刚落，从城门外的人群中走出一人，只见他左手叉腰，右手在嘴边握成喇叭状：“丝弦响，叫三声，尊声主人听原因，灯从唐朝起，戏从唐王记，从头一二说与你，放我进去参灯神。

”答戏的这人看上去三十来岁模样，手中拎着一盏花灯，灯身上有“元谋”二字，应是元谋花灯的“灯头”了，除元谋外，玉溪以及姚安等地的花灯班主也都被称为“灯头”。

今天是七月初九，再过六天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青岩灯会，所以城中最大的戏院——“芸燕戏园”的班主照例要以主人的身份在城头上以戏出题，能首先答对的戏班可以获得以第一名进城的资格，同时还能获得最高的分红。

随着周围响起的热烈掌声，城头上掷下两个字：“有请”，城门伴着“吱吱呀呀”的转轴声徐徐打开了。芸燕戏园的班主周麒麟快步从城楼上下来，一边向进城的各位班主做揖行礼，一边指挥手下的伙计为戏班引路。他本名周慧宗，因长相与《水浒传》里的玉麒麟卢俊义相仿，故而在江湖中得了这么个混号。因为时辰尚早，许多戏班在安顿妥当后，要么找相熟的客栈休息，要么在堡里到处逛逛，买些米粉和猪蹄当早餐。两个时辰前，几阵小雨匆匆地在青岩堡上空一掠而过，给满城的青瓦、石墙、石板路到处撒下湿漉漉的、泛着亮光的水渍。

南门外的水塘比平日长胖不少，将那条供人马出入的坡道挤成两尺来宽且时断时续的“石项链”。

高达数丈的望天树和一人来高的红枫树参差错落将这汪水面围得严严实实，有几只早起的黄鹂在枝头间呼朋唤友，引来芦苇丛中睡眼惺忪的青蛙气鼓鼓地骂声连连。

这座位于黔南的古堡背倚青岩山，城墙在原本属于西门的位置延伸出长长的一段与山顶上的瞭望台相连，如果登上山顶就会发现整座青岩堡很像一只趴在水塘边的大乌龟，高耸的城门是龟头，而延伸出来的那段城墙就是翘起的尾巴。城里最早开门营业的是盐号，因为平日第一波进城的往往是大队的马帮，伴随着“得得”的马蹄声和“嗡嗡”的铓锣声，无数盐包和茶包被从马背上卸下并运进仓库，再择日分发到周边的城寨。

青岩堡内只有两条大街，连通南北城门的叫“定广街”，横贯东西的叫“指月街”。

鳞次栉比的酒楼、客栈、钱庄、茶馆都喜欢在院角种上几株刺梨树或者李子树，如今正是七、八月份挂果的时节，金黄色的刺梨和紫红色的李子挂满枝头，满城都漂荡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突然，靠近北门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众多店铺伙计和马锅头以及挑着各色山货进城的山民纷纷驻足，瞪大眼睛紧盯着那位打城门外走来的与众不同的人物……只见来人有二十来岁年纪，最扎眼的是腰间那把三尺多长的苗刀，鞘口在晨光下闪着金光。

打满补丁的青灰色短袄上沾满了污渍，连那张黝黑消瘦的脸颊上也溅上不少，还残留着胡乱擦拭几把的痕迹。脚上的黑布鞋绽开不少线头，时不时有几根脚趾探头探脑。

那人右手攥着刀柄，左手提着一个圆滚滚的枣红布兜，布兜虽然也脏兮兮的，但隐隐约约能看出来上面绣着两只戏水鸳鸯，与那乱蓬蓬的头发、粗糙还透着汗碱的衣衫构成一个奇怪的组合。

守在城门口的只有两个年轻的兵勇，他俩对视一眼，稍年长些的那个向县衙方向努了努嘴，另一个兵勇顿时心领神会，撒脚如飞沿着定广街向南跑远了。

那个腰挎长刀的男子目不斜视只顾赶路，在经过一道叫“榕树巷”的巷口时突然停了下来，紧跟着又倒退两步扭头向里张望，只见巷子北侧挂着一面硕大的黑旗，上书一个遒劲的“当”字。那人迟疑片刻，好像下定什么决心似地跺了跺脚，径直奔当铺而去。当铺的小伙计正忙着卸门板，在巷尾那个大榕树的遮蔽下看不清来者的面目，只客气地支应一声：“客官，小店还在打扫，要到辰时才好营业。”“我要当当。”来人嗡声嗡气地撂下一句话，不由分说便侧身从门洞钻进店里，大大咧咧地自找了一张罗圈椅坐下，还顺手把提来的那个脏布兜放在面前崭新的黄花梨茶案上。小伙计抱着手里的门板有点愣神，心说这种不懂礼数的客倌真是少见，不过照规矩每天的头位客人自是不能怠慢的。

他赶紧麻利地把三五块门板收到墙角，让店里尽量亮堂一些，然后走到柜台后面，用不卑不亢的语调问：“客官要当什么？”与别处的当铺不同，这家店的柜台是用当地的青石砌的，如果个子不够高那就得掂起脚尖才能把要当的东西托举到木窗处。

来人很快意识到自己坐的地方离柜台太远太低，伙计根本看不清自己带来的是什么东西。

他只好站起身来，拎起茶案上的布兜重重地扔到柜台上，急火火地说：“就是这个。

”这时太阳还没爬到树高，店里的油灯蜡烛也都没点燃，那个小伙计伸手一摸，感觉布兜有点黏手，还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道。他有些嫌弃地咂咂嘴，耐着性子把布兜解开，又顺手把早起时带到前店来的红灯笼从柜台拐角处拎过来，伸长脖子凑近瞧瞧清楚……“哎哟妈呀！

闹的几个闲汉齐齐惊叫一声——那是颗血淋淋的人头……毫无提防的小伙计七魂被吓走六魂，他转身撞开通往后院的木门，边跑边放开嗓门大喊：“乔掌柜，当……有人……人头……”后院不大，四周都是两层的小楼，一道开有圆拱门的马面墙将前店与后院隔开。素有早起习惯的乔掌柜正站在廊下打理辫子，他身高七尺，肌肤黝黑。听到手下人大呼小叫地闯进来不禁皱起了眉头，头都没抬一边擦手一边说：“是童三吗？大清早的慌什么！

”那个叫童三的小伙计脸色煞白地直奔到乔掌柜跟前才刹住脚步，他这回也结巴起来：“乔……乔乔掌柜……有人……要当……当当……“颇费了好一番功夫，乔掌柜总算听明白了童三描述的状况，他思索片刻，转身走进里间从衣柜里拿出会客的衣服换上，那是件墨绿色、做工上乘的长衫，然后冲童三说：“走，去会会这位大侠。”“要不跟那人说今天不收当，打发他走得了。

”慢慢回过神来的童三提出了他的想法。“不行，进门都是客，就算不收当也得讲出不收的道理，再说现在还不知道那人的底细，贸然赶人家走会留下后患。

”不过几十步，二人便来到柜台前，乔掌柜先冲那位不速之客拱了拱手：“幸会，童三，还不跟客人沏茶！”“噢”。童三应了一声，赶紧推开隔壁的门，恭恭敬敬地向来人做出“请”的手势。

乔掌柜等那人进入客房才转身踱步到柜台前细细打量那颗人头，很明显死者是个三十岁上下的胖男人，面色已经呈现出腊黄色，血迹尚未完全干透，应该是死于数个时辰之前。刀口整齐，颈骨因受到大力砍削，已经裂成数块嵌在松垮垮的血肉之间的骨渣……接着他走进客房，与来人分主宾落座。

乔掌柜首先开口：“小兄弟应是遇到难处了，不妨告之在下一二，也好从长计议。

”来人的厚嘴唇蠕动几下，想说些什么却给咽了回去，憋了半天还是只吐出那四个字：“我要当当。”乔掌柜轻轻地笑笑：“小兄弟莫慌，还未请教尊姓大名？”“我……我姓杜名九柱，在马帮讨饭吃。

”这是来人进店之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哦，原来是九柱兄弟，幸会幸会。

”乔掌柜端起茶碗来示意对方喝茶，自个也喝了一口，清清嗓子又接着问：“不知九柱兄弟带来的‘宝当’是从何而来呢？

”这位杜九柱有些窘迫地搓了好一会儿掌心才回应道：“我正要去自首，途经贵号时想起手里没钱，怕在官府里吃亏，就想来当几两银子。”“原来是这样。

”乔掌柜眨了眨眼睛，好像有点难以置信：“这样吧，童三，你把帐房里所有的钱都拿来，大概有几千文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九柱兄弟先拿去应急，等渡过这回难关再来赎当不迟。

至于您带来的宝当，且带到身边应该还有用场，就权当代为鄙店保管了。

”乔掌柜讲话不急不慢，颇有诚意。杜九柱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他迟疑地打量着乔掌柜又瞥了几眼侍立在旁的童三，这才站起身来向乔掌柜拱手致谢，然后一言不发地把柜台上的人头重新包好，又把童三端来的那几串铜钱和散碎银子统统揣进怀里，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结果前脚刚踏出门槛，就被守候多时的十几个兵勇衙役一拥而上捆绑得结结实实，押往县衙方向去了……童三跟出来目送那伙人走远，自言自语道：“真是稀罕，天底下还有这样讹钱的……”乔掌柜本来是打算送客的，结果却眼睁睁地看着“客人”被逮走了，他小声对童三说：“我看此人本质不坏……说不定‘后会有期’。”今天生意不错，乔掌柜和童三忙里忙外还要清点库存，连去街面上看戏的时间也没抽出来。

不知不觉中天色就暗了，童三正准备上门板，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扭头一瞧，这回从巷口走来的是位熟客——芸燕戏园的班主周麒麟。“乔掌柜在吗？

” 周麒麟中等身材，肤色比女人还要白晰几分，穿着一件土黄色的短衫，嗓音总是轻轻柔柔的。“在书房呢，周班主里面请。”童三赶紧去抓茶壶，半路被周麒麟拦住了：“我找乔掌柜有急事，您忙您的。”“好嘞。

”童三识趣地把周麒麟送到拱门处就离开了。周麒麟放轻脚步走到书房门口，这里能听到从西厢房传来女子说笑的声音，他很快听出来这是乔掌柜的夫人和两个女儿的声音。门开着，屋里却空无一人，周麒麟谨慎地扫视四周后，闪身进到屋里。正对房门的墙壁全被书柜占满，中间的位置还嵌着一架半人多高的西洋吊钟，除了窗下的书桌、木椅和两个矮柜，这间房里就再没有别的家俱了，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墙上的那幅画，既非山水人物又非花鸟鱼虫，而是画着无边无际的雪山和寺庙，隐隐约约还有些佛像和马队……周麒麒反手关上房门，熟练地在那架钟表后面摸到一个把手，扳开之后再顺手一拉，有个黑乎乎的洞口在钟表后面无声无息地显露出来。他弯腰钻了进去，随着他的脚步声，那架西洋钟又默默地恢复到原位。拐了两个弯，眼前就豁然开朗，首先看到的是一面巨大的画布，墙角处还堆着许多板条箱和纸卷，那个站在架子上描画的人正是乔掌柜。“二槐哥。

”周麒麟在没外人的时候都是直接叫乔掌柜的小名。“哦，是麒麟呀，你先坐会，我填完这点就来。”周麒麟应了一声，在旁边寻个板凳坐下。这是个三分地大小的院子，四周都没有留窗，穹顶被十多根粗大的竹竿撑着，中间还缝着透明的油毡用来防雨。

画上绘有巍峨的雪山、穿着红袍的喇嘛还有大队的骑兵，中间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格萨尔王”。乔掌柜一手端着装有颜料的瓷碟，一手握着毛刷填色，他对周麒麟说：“这是第三十一幅，赶在灯会前就能全部完工了。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乔掌柜满脸微笑地从梯子上下来，白天的那件墨绿色长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沾满油彩的粗布短衫和黑色长裤。周麟麟站起身劈头一句：“邢玉出事了。

”“你说啥？你……你咋不早说？”乔掌柜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我也是刚听到的消息，那个跟杜九柱牵连在一起的就是邢玉。”听到周麒麟这话，乔掌柜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原本高大魁梧的身材刹那间矮了三寸……原来，青岩堡的县丞刚才到芸燕戏园看戏，和周麒麟本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对于今天传得沸沸扬扬的命案自然少不得一番讨论——那杜九柱确是真名实姓，这件案子的起因还要从两年前说起：那年他与缗泫钱庄的婢女邢玉相识，先是如胶似漆然后就如干柴烈火……但云雨虽易稼穑却难，这位杜九柱地无半垅房无一间，连个上门提亲的媒婆都找不到。没办法只好拼命跑马帮，辛辛苦苦一年有余总算攒下几十两银子，又托人寄到邢玉手里，商定至多三五月就回返青岩堡迎娶邢玉过门。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这个当口，有个名叫甄友德的地主在钱庄遇到邢玉顿时垂涎三尺，口口声声要纳邢玉为妾，可惜那姑娘一时被眼前的金银珠宝迷了心智，半推半就地从了那个又矮又胖的甄友德……好巧不巧，就在昨天晚上两人走进北门外的客栈准备大战三百回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