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龙凤喜被，像一张刚饱饮过鲜血的巨口。它要将我整个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身侧躺着的，是我新婚的丈夫，周建军。十年后，他会为了另一个女人，亲手把我从五楼的阳台推下，看着我摔成一滩模糊的血肉。而现在，他灼热的呼吸正喷在我的脖子上，带着令人作呕的欲望，声音沙哑地哄我：“秀丽，天黑了，咱们该歇息了……”我猛地睁开眼睛。在极致的黑暗里，我死死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

周建军。上辈子，你杀我。这辈子，换我，慢慢陪你玩。01周建军的手，带着薄汗，覆上了我的小腹。“秀丽，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是不是……害羞了？”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胃里翻江倒海，涌上一股恶心的酸水。就是这只手。十年后的那个雨夜，就是这只手，掐着我的脖子，毫不留情地将我推下深渊。坠落时刺骨的冷风，骨头碎裂的剧痛，还有他和他情人白露在阳台上冷漠的注视。这一切，都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猛地坐起身。动作幅度之大，让身下的木板床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周建军的触碰落了空。黑暗中，他的呼吸明显一滞。“秀丽？”我背对着他，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我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委屈。“建军，我……”“我有点害怕。

”上辈子的我，蠢得无可救药。为了嫁给这个男人，我跟家里闹翻，一分钱彩礼没要，还把父母给我防身的五百块钱，全部贴给了周家。

只为了办一场让他家有面子的“风光”婚礼。新婚之夜，我更是像个温顺的奴隶，羞涩又顺从地伺候他。把他伺候得心满意足。可这一世，我只想让他从我的床上，滚下去。

周建军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他愣了一下，随即从身后贴了上来，温热的胸膛紧紧挨着我的后背。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男人自以为是的宽容。“傻丫头，有啥好怕的？”“咱们现在是两口子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的手，又一次不老实地想从我衣摆下钻进来。“我月事来了！”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声音尖锐得划破了这间屋子的寂静。空气，瞬间凝固了。周建军贴着我的身体，明显地僵住了。几秒钟后，他撑起身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火气。“陈秀丽，你耍我呢？”“今天可是你亲自去庙里算的好日子，你现在跟我说你来月事了？

”我算准了他会是这个反应。我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抽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也是今天下午才来的，量不多，我……我以为没事的。”“谁知道这会儿，肚子疼得跟刀绞一样。”“建军，对不起……”上辈子，我就是太懂事，太好说话，才让他们周家上上下下都觉得我陈秀丽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这辈子，我偏要当个让他们头疼的“事儿精”。周建军坐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个破旧的风箱。他在极力忍耐着怒火。

我以为他会直接掀开被子骂我一顿。但他没有。最终，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烦躁的“啧”。然后翻身躺下，背对着我，力道大得让整个床板都震了一下。“算了，睡吧。”他身上散发出的怒意和不耐，像冰冷的雾气一样弥漫开来。但我毫不在意。黑暗中，我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手腕处光滑的皮肤。上辈子，这里曾有一道丑陋狰狞的疤。

是被周建军和白露逼得走投无路时，我用碎玻璃划开的。血流了一地，可我没死成。

被他们送进精神病院，说我疯了。现在，疤痕消失了，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疼痛和耻辱，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周建军。白露。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一世，我不但要让你们身败名裂。我还要活出个人样来，活得比谁都风光！

02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被一阵惊天动地的砸门声吵醒。“咚！咚！咚！

”“都几点了还睡！太阳都晒到屁股了！”是我婆婆张桂芬的大嗓门，尖利得像一把锥子，直往人耳朵里钻。“我们老周家是花钱娶媳妇进门的，不是请了个祖宗回来供着！

”身边的周建军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头，含糊不清地嘟囔。“妈，你让她再睡会儿……”“睡什么睡！”张桂芬在门外叉着腰，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得给公婆敬茶磕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陈秀丽，你再不给我滚起来，我就把门撞开了！”我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又是“规矩”。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两个字，像枷锁一样，牢牢地捆绑了十年。给他们一家人当牛做马。敬茶，做饭，洗衣，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活得比保姆还卑微。可结果呢？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外人，是个可以随意牺牲的物件。我慢悠悠地坐起身，穿好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然后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张桂芬正保持着抬手砸门的姿势，见我开门，立刻把手收了回去，横眉竖眼地瞪着我。“妈，早上好。”我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好什么好！

一身的懒骨头！”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挑剔和不屑。“赶紧的，去厨房烧水，给你爸和我倒茶！记住，要跪着敬！”她頤指氣使，仿佛我不是她的儿媳，而是她刚买回来的奴婢。我顺从地点点头。“好的，妈。”我转身进了厨房。客厅里，公公周志强正襟危坐地在太师椅上，端着一副一家之主的架子，板着脸看报纸。

周建军也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了，脸色很臭。我烧了壶滚烫的开水，泡了两杯茶。

然后端着茶盘，稳稳地走了出去。我先走到周志强面前，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爸，请喝茶。”周志强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接过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算是认可了我这个儿媳妇。然后，我端起另一杯茶，站起身，径直走向张桂芬。

她得意洋洋地在椅子上坐下，挺直了腰板，下巴抬得高高的，准备接受我的跪拜大礼。

周围的空气里都充满了她胜利者的气息。我走到她面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就在她伸出手准备接茶杯的那一瞬间。我的手，突然“一抖”。

“哗啦——”一整杯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她的裤腿和脚面上。“哎哟！

烫死我了！”张桂芬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对不起妈！对不起！

”我慌张地大喊，脸上挤出惊恐万分的表情，眼底却连一丝歉意都没有。

“我昨天……我昨天来了月事，肚子疼得厉害，一晚上都没睡好，这会儿手脚发软，头也晕！

”“我真不是故意的！妈！”我故意把“月事”两个字，咬得极重，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桂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想破口大骂，但当着丈夫和儿子的面，她还得维持自己“慈爱婆婆”的形象。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别提多难受了。周建军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大概觉得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这事，让他丢尽了脸面。“行了行了，毛手毛脚的！

”他皱着眉，不耐烦地拉了我一把。“还不快去给妈拿块毛巾擦擦？”“哦哦，好！

”我应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乖巧地跑去拿毛巾，心里却在冷笑。周建军。张桂芬。

这才只是个开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03早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张桂芬换了条裤子，坐在我对面，一双三角眼淬了毒似的，死死地剜着我。

她故意给我盛了一碗半生不熟的夹生米饭。米粒颗颗分明，中间还带着白芯。上辈子，我为了讨好她，硬着头皮把这碗饭吃了下去，结果闹了一整天的肚子，上吐下泻。这一次，我直接把碗往桌子中间一推。筷子都没动。周建军皱起了眉。“怎么不吃？”我垂下眼睑，声音带着哭腔，显得委屈又可怜。“吃不下。”“肚子还是不舒服，一阵一阵地绞着疼。

”张桂芬立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真是金贵身子，想当年我们那会儿，生孩子当天都得下地干活呢！”“现在的小年轻，就是吃不了苦！”“妈说的是。

”我抬起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冲她微微一笑。“所以说时代不同了嘛，现在都讲究科学坐月子，科学养生了。”“妈，您思想开明，肯定能理解的。”我顿了顿，转头看向周建军，把皮球巧妙地踢给了他。“建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当着他父母的面，给他戴了顶高帽子。他能说什么？他总不能说他妈思想封建，跟不上时代吧？他只能涨红了脸，尴尬地点点头。“啊……对，妈，秀丽她身子不舒服，就让她歇着吧。”一顿早饭，吃得张桂芬憋了一肚子的火，脸黑得像锅底。吃完饭，我擦了擦嘴，突然开口。“爸，妈，建军，我等会儿想去趟厂里。”周建军愣住了。

“今天不是你回门的日子吗？你回厂里干嘛？”“我知道是回门的日子。

”我理所当然地回答。“但我总得先去跟车间主任请个婚假吧？不然人家记我旷工怎么办？

”“再说了，咱们结婚，厂里上上下下的同事们都随了份子钱，我这刚当了新娘子，总得亲自去谢谢人家，顺便发点喜糖，这是礼数。”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懂事又周全。

周建军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我。他只能闷闷地点头，“那……我陪你一起去。”“不用了，”我立刻拒绝，“你还得准备回我家的东西呢，我自己去就行，快去快回。

”我执意一个人去。因为我去工厂，不只是为了请假。更是为了去见一个人。

一个上辈子被我彻底忽略，却在我死后，唯一一个肯为我收尸的人。

也是周建军和他情人白露，后来最忌惮、最害怕的人。

……我们厂是市里效益最好的国营纺织厂。一走进车间，那股熟悉的，机油和棉絮混合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几个相熟的女工看到我，立刻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跟我打趣。“哟，这不是我们的新娘子陈秀丽嘛！”“快让我们看看，结了婚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脸都红润了！”“秀丽，建军对你好不好啊？

”我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喜糖，一把一把地塞给她们，嘴里应付着。视线，却在偌大的车间里，不停地搜寻。很快，我在角落的A23号纺织机旁，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白露。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低着头认真地操作着机器。几缕调皮的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纯无辜，楚楚可怜。上辈子，就是这张脸。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对我说：“秀丽姐，我和建军哥是真心相爱的，我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求求你成全我们吧。”现在再看，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恶心。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朝我这边望过来。看到我时，她愣了一下，随即对我露出了一个羞涩又腼腆的微笑。我也回了她一个同样“和善”的微笑。

白露，别急。咱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我跟同事们寒暄完，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对了，王姐，我听说咱们厂里是不是新从南方进了一批布料？听说质量特别好？

”被我问话的王姐是个热心肠，立刻就搭了话。“可不是嘛！从上海运来的‘的确良’，又滑溜又挺括，做成衣服可洋气了！”“就是金贵得很，不仅贵，还要不少布票呢！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那可真是稀罕物。”我装出一副羡慕又遗憾的样子，“可惜我没门路，想买都买不着。”“这你可问对人了！”王姐是个大嗓门，她朝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去找陆远啊！他是咱们厂新上任的采购科副科长，进布料的事儿，都归他管！”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车间公告栏前，和车间主任说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工装，背对着我，身形却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树，沉稳而有力。陆远。

上辈子，他一直默默无闻，在我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直到我死后，变成孤魂野鬼，听那些同样游荡的鬼魂议论八卦时，我才知道。我那个被周家随意丢弃在乱葬岗的尸体，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自掏腰包，买了一方小小的墓地，安葬了我。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心情。然后，我朝着他走了过去。“陆科长。”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男人闻声回头。看到我时，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惊讶。

他的五官算不上多英俊，但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沉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陈秀丽？”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沉。“是我。”我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得体的微笑。“陆科长，我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04我把陆远拉到了车间外一个僻静的角落。“陆科长，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唐突。”我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我听说厂里新到了一批‘的确良’，我想……能不能从您这儿匀我几尺？”陆远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是厂里的物资，按规定，不能私自外流。”他的声音很平淡，公事公办的口吻。“我当然知道规矩。

”我赶紧解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按市场最高价买，布票我也有，一张都不少您的。

”“只是……我不想通过我婆婆。”我婆婆张桂芬，是厂里的工会主席。最是爱贪小便宜，又极好面子。如果让她知道我想买布，她肯定会打着“替我省钱”的旗号，用工会的名义把布料要过去。然后转手就送给她娘家那个好吃懒做的侄女。上辈子，这种事她没少干。陆远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仿佛要看穿我的内心。我没有躲闪，坦然地回视着他。我的目光里，带着真诚，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不愿被人拿捏的倔强。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下班后，你来我办公室找我。”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谢谢你，陆不用谢，陆科长！”我激动得差点说错话。“真的太谢谢你了！”这只是我计划的第一步。

要想摆脱周家那个吃人的泥潭，我手上必须要有自己的资本。而我最大的“金手指”，就是上辈子那十年痛苦记忆里，所有关于这个时代经济脉搏的走向。我知道，不出一个月，这种“的确良”布料的价格，将会因为供不应求而翻上整整三倍。而且，有价无市。

……傍晚，我借口回门后不舒服，提前从娘家回来。

然后揣着东拼西凑来的五十块钱和几张布票，准时出现在了陆远的办公室。

他办公室的门没关。他似乎刚忙完手头的工作，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捏着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布包。“你要的东西。”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尺上好的天蓝色“的确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多少钱？”我问。“四十五块。”我把准备好的钱和布票，一起递给了他。他伸手接过钱，数都没数，直接放进了抽屉里。却把那几张布票，又推回到了我的面前。“这是做什么？

”我不解地看着他。“算我私人送你的新婚礼物。”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我愣住了。上辈子，我跟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他为什么要帮我，还要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无功不受禄。”我回过神来，坚定地把布票又推了回去。

“陆科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不合规矩。”“钱货两清，我们心里都踏实。

”陆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到让我一瞬间有些心慌。最终，他没再坚持，还是收下了布票。就在我抱着布料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开口了。“你……”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好像变了。”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我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是吗？”“可能是结了婚，想法就多了吧，毕竟要当家过日子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天黑了，路上不安全，早点回去吧。”我抱着布料走出办公楼，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可我的后背，却还是湿的。陆远，这个男人，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给我一种，他好像认识我很久了的错觉？05我抱着那卷珍贵的布料回到周家。

一进门，就看到婆婆张桂芬像尊门神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显然是在等我。

一见我怀里的东西，她的眼睛瞬间就直了，迸发出贪婪的光。“哎哟，这布料真漂亮！

滑溜溜的！”她一个箭步冲上来，不由分说地从我怀里把布料抢了过去，在自己身上粗鲁地比划着。“秀丽，你哪儿弄来这么好的料子？”“我托人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