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除夕，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叶青是被冻醒的。客厅的窗户没关严，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薄毯滑到地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秋衣——那是苏晴在世时给他买的，袖口磨破了边，他却总舍不得扔。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电视开着，春晚的歌舞声吵吵嚷嚷，衬得这间两居室愈发空旷。茶几上摆着两个相框，左边那张是苏晴三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一袭正红色连衣裙，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是他跑遍三条街才找到的款式。她站在阳台的月季花丛前，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把鬓角的碎发染成金褐色。那双眼睛总是亮的，像盛着一汪春水，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露出浅浅的梨涡，里面像藏着蜜。她那时还没生笑笑，身形清瘦，连衣裙的腰线掐得正好，露出纤细的脚踝，踩着他送的米色高跟鞋，站在花丛里，比那些盛开的月季还要明媚几分。叶青记得拍照那天，她总说“太红了，显胖”，却在镜头对准她时，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右边的相框是笑笑十三岁的艺术照，扎着高马尾，露出两颗小虎牙，眉眼间全是苏晴的影子。

今天是笑笑走的整一年。

叶青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相框里笑笑的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苏晴。他想起苏晴刚嫁给他时，总爱穿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皓白的手腕，上面戴着他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银镯子，干活时叮当作响。那时她在纺织厂上班，每天下班回来，围裙上总沾着细碎的棉絮，头发里也藏着几根白的，他笑话她“提前白头”，她就追着打他，笑声撞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像风铃在响。

后来她怀了笑笑，孕晚期腿肿得厉害，以前的鞋子都穿不上，只能趿着他的旧拖鞋。有次他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揉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眼角新长的细纹，可她低头抚摸肚子的样子，温柔得让他心头发紧。他说“我给你揉揉”，她摇摇头，笑着说“没事，等生了就好了”，语气里全是对未来的盼头。

可那些盼头，最后都成了泡影。

苏晴走的那年，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化疗让她的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曾经清亮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他握着她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能熟练地织出复杂的花纹，能做出让笑笑抢着吃的红烧肉，此刻却连握紧他的力气都没有。她临终前，用尽力气扯了扯他的袖口，眼神里有太多话想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气若游丝的“别恨……”

叶青的指尖在相框的玻璃上划过，仿佛还能触到她当年的温度。照片里的苏晴还在笑，红色的裙摆被风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只停在花丛里的蝴蝶。可他知道，这只蝴蝶早就飞走了，带着他们所有的好日子，消失在了漫长的时光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弟媳发来的微信：“哥，年夜饭做好了，妈让你过来吃。”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透着刻意的热络。

叶青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相框里的苏晴，突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那些人，那些吸着她的血、毁了她的盼头的人，此刻正心安理得地叫他去吃“团圆饭”。

他缓缓握紧了口袋里的时空珠，那是笑笑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冰凉的触感硌在掌心，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满了阳台，也落满了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