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六月，永安县已是热浪滚滚。

傍晚时分，林卫东蹬着三轮车，穿过建设路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斗里堆着几十把折叠椅，随着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他额头上沁满汗珠，背心湿了一大片，紧贴在结实的后背上。

“卫东，又去占位啊？”路边修鞋的老张头招呼道。

“是啊张叔，今晚上《少林寺》，去晚了没好位置。”林卫东刹住车，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你这小子，好好的厂办工作不干，非搞这些歪门邪道。”老张头摇摇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宠溺。

林卫东只是笑笑，没多解释，蹬起三轮继续往前。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嘎吱声。他何尝不怀念在农机厂上班的日子？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岗，和老师傅们一起装配拖拉机，下午五点下班，和工友们去厂办澡堂洗去一身油污，然后凑钱买瓶泸州老窖，就着一碟花生米能聊到深夜。

可是两年前厂子效益不好，他和一批年轻工人被“停薪留职”了。起初他也迷茫，直到有一天路过废弃的县文化馆小礼堂，看见门口贴着“严厉打击淫秽录像传播”的公告，才突然灵机一动。

既然这么多人冒着风险看录像，何不搞点正道的？

说干就干，他说服了母亲，拿出家里仅有的八百块积蓄，又找几个朋友借了点，凑够一千五，托人在广州买了一台录像机和两台彩色电视机。然后在文化馆租下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小礼堂，每周三、六晚上放电影。

起初没人看好，县里已有两家国营电影院，谁会在一个小破礼堂看录像？但林卫东有他的门路——他从广州不仅带回设备，还带回一堆港台武打片录像带。《霍元甲》《陈真》《射雕英雄传》，这些在永安县闻所未闻的片子，很快吸引了年轻人的注意。

不到三个月，“卫东录像厅”竟成了永安县夜生活的一个地标。

林卫东把三轮车停在文化馆后院，开始往小礼堂搬椅子。礼堂不大，最多能容纳一百来人，但他只准备了七十把椅子——总要给站着看的人留点空间。

“东哥，我来帮你！”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卫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周晓雨。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梳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布兜，笑吟吟地走过来。

“不用，马上就完事了。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林卫东把最后几把椅子搬进来，排列整齐。

周晓雨从布兜里拿出一个饭盒：“我妈包的韭菜饺子，我给你带了点。就知道你忙着准备晚上放映，肯定没吃饭。”

林卫东心里一暖，接过还温热的饭盒。他和周晓雨是高中同学，毕业后他进了工厂，她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今年刚毕业，分配回县一中当语文老师。自从他开了录像厅，周晓雨几乎每周都来，有时还帮他卖票、维持秩序。

“谢谢啊，还真是饿了。”林卫东打开饭盒，香味扑鼻而来。

周晓雨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走到小舞台前，帮他把录像机打开，调试电视信号，“今晚放什么？还是武打片？”

“《少林寺》，李连杰演的，可火了。”林卫东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广州那边的朋友说，这片子在全国都创了票房纪录。”

周晓雨点点头，若有所思：“我们班上的学生也总在谈论这部电影。对了，明天我们年级组织去春游，你去吗？”

林卫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周晓雨说的“春游”，其实是他们高中毕业五周年的聚会。自从离开工厂，他很少参加这类活动了，总觉得和那些上了大学或还在体制内的同学没什么共同语言。

“明晚还有一场放映，我得准备...”

“下午就结束了，不耽误你晚上干活。”周晓雨打断他，眼神里带着期待，“大家都好久没见你了。”

林卫东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那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