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圣旨传到将军府时，我娘哭晕在屏风后，我哥攥着剑要去闯宫门。满京城都在传，漠北王满脸刀疤、嗜杀成性，前三次来中原选妃，连公主都被他吓得直哭。我却关起房门，连夜把珍藏的十八箱话本子塞进陪嫁箱。漠北路远，总不能靠数沙子打发时间吧？洞房夜，红烛高照，他却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书。粗粝的指尖点着封皮：《霸道王爷爱上我》？

你竟有第三部？我攥着书脊冒汗，他已经凑过来，眼里亮得像藏了星星。快念快念！

上次在中原只买到第二部，本王等了一年啊！1洞房夜，红烛噼啪作响。

我攥着那本《霸道王爷爱上我》第三部，书脊都快被我手心的汗浸软了。

脑子里全是来之前听说的传闻——漠北王阿史那·刹利，身高九尺，眼如铜铃，一顿饭能吃掉半只羊，生啖人肉，渴饮人血。前三位和亲的贵女，不是被他吓疯，就是莫名香消玉殒。可现在……眼前这个男人，确实高大，肩背宽阔，一身大红喜服也掩不住那股属于草原的野性气息。可他凑过来的那张脸，哪里有什么刀疤？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一双深邃的眼此刻亮得惊人，像塞外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里面盛满了……迫不及待？他见我不动，竟有些着急，带着薄茧的指头又点了点书封：“王妃？快念啊！第二部结尾，那个落跑的侧妃到底有没有被王爷抓回去？本王……咳，我惦记一年了！

”我：“……”我感觉我娘白晕了，我哥白闯宫门了，京城里那些替我掬一把同情泪的百姓们也白哭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嗓音，试图找回一点大梁贵女的体面。“王、王爷也看……这种书？”刹利王爷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这不是废话吗”的嫌弃。“中原话本，精妙绝伦！

比我们那儿巫师唱的史诗有意思多了！尤其是这个作者‘玲珑生’，写情爱写权谋，都是一绝！可惜漠北难买，上次派商队去长安，只搜罗到第二部，气得我扣了他们半年俸禄！

”我看着他因为愤懑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突然觉得，这位传说中的煞神，好像……有点可爱？我试探着翻开书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慕容王爷一把扣住苏婉婉的手腕，将她抵在冰冷的宫墙上，声音喑哑：‘女人，你还想逃到哪里去？’……”刚念了一句，刹利王爷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味儿！”我被他吓得一哆嗦。他立刻收敛神色，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王妃继续，继续。”于是，漠北王和阿史那王妃的新婚之夜，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恐惧哭泣。只有红烛下，一个新娘子磕磕绊绊地念着霸道王爷的话本，另一个威名赫赫的漠北王盘腿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地毯上，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还要点评几句。“啧，这个慕容王爷不行，太优柔寡断！要是本王，早就把人扛回府了！”“哎，这苏婉婉也是，跑什么跑，王府锦衣玉食不好吗？”念到一半，他甚至还唤人送来了奶茶和烤羊肉。漠北的奶茶咸香，我起初喝不惯，但配着话本子，竟也喝出了几分滋味。直到后半夜，蜡烛燃尽大半，我的嗓子都快冒烟了，他才意犹未尽地放过我。“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却不再让我感到压迫。“王妃舟车劳顿，早些歇息。”他自顾自地脱了外袍，极其自然地躺到了床榻的外侧，拍了拍里侧空出来的位置。“放心，本王虽非中原君子，但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在你心甘情愿之前，本王绝不越矩。”我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鼻梁旁投下阴影，呼吸平稳，竟像是真的要睡了。我抱着那本话本子，犹豫再三，还是轻手轻脚地爬到了床榻里侧，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道足以再躺两个人的鸿沟。帐内寂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我以为我会害怕得彻夜难眠，谁知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连日奔波的疲惫涌上，我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有人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2第二天我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几个穿着漠北服饰的侍女恭敬地进来伺候我梳洗。

她们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眼神里的好奇和善意却掩不住。出了王帐，我才真正看清这座漠北王庭。天高地阔，湛蓝如洗，远山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近处是连绵的白色毡帐，牛羊如同云朵散落在枯黄又带着新绿的草原上。风很大，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在脸上有些干冽，却让人心胸为之一畅。

和长安的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我正望着远处出神，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王妃昨夜休息得可好？”我回头，是刹利。

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服，更显得肩宽腰窄，英气勃勃。阳光下，他的面容清晰俊朗，哪有半分“满脸刀疤”的影子？“多谢王爷关心，尚好。”我规规矩矩地行礼。他摆摆手，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里不必拘礼。走，带你去看看本王养的鹰！

”他所谓的“鹰舍”，简直是个小型猛禽园。十几只品种各异的鹰隼站在特制的架子上，目光锐利，顾盼生威。刹利走到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利喙和爪子是金色的巨鹰前，颇为自豪地介绍。“这是雪影，是雪山上的神鹰后代，飞得最快，眼神最好！”他伸出手，那名叫雪影的鹰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我瞧着喜欢，忍不住小声说：“真威风，像话本里海东青。”刹利耳朵极尖，立刻转头，眼睛又亮了：“王妃也知海东青？

莫非……你看过《冷面将军的驯鹰娇妻》？

”我：“……”我真后悔没把我那十八箱话本子全带来！看来这位漠北王，是个深度话本爱好者，涉猎范围极广！从鹰舍回来，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跟我讨论起各种话本情节，从宫斗到武侠，从志怪到言情，他竟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要说遗憾，就是玲珑生封笔太早，《将军驯鹰》之后就没新作了，可惜可惜。”他用午膳时，还在唉声叹气，对着盘中的手抓羊肉都少了几分热情。

我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掩住嘴角的笑意。他大概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玲珑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没错，那些风靡长安，甚至流传到漠北的话本子，大部分都出自本小姐，前镇国将军府千金，现漠北王妃，宋忆霜之手。

当初为了贴补被皇帝刻意打压、日渐拮据的娘家，我才不得已偷偷写书换钱。

这事儿连我爹娘都不知道。毕竟，一个待字闺中的将军府小姐，写这些情情爱爱、打打杀杀的东西，实在有辱门风。如今看来，我这门“不务正业”的手艺，倒成了在漠北安身立命的……法宝？下午，刹利要去巡视部落，我留在王帐，看着那几箱陪嫁的话本子，心里有了主意。我找来笔墨，漠北的纸粗糙，墨也带着股怪味，但凑合能用。铺开纸，我略一思索，便开始落笔。

既然王爷喜欢《霸道王爷爱上我》和《冷面将军的驯鹰娇妻》，那不如……我来个集大成者？

标题就叫：《漠北王的掌心娇》。写的就是一个中原和亲公主，与外表凶悍、内心纯良的漠北王，先婚后爱，共同抵御草原阴谋，最终HE的故事。

我写得飞快，情节信手拈来，还把白天看到的雪影也写了进去。

写到男主因为女主念话本而心动时，我忍不住想起了昨夜他亮晶晶的眼睛，笔尖都透着一股甜腻。3傍晚，刹利回来时，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我深吸一口气，捧着刚写好的几页纸，迎了上去。“王爷，我……今日整理箱笼，无意中发现了一卷书稿，似乎是玲珑生的未竟之作，名为《漠北王的掌心娇》……”刹利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听到“玲珑生”和“漠北王”几个字，瞬间精神了。一把将书稿夺了过去，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快给本王看看！”他就站在帐篷口，借着落日的余晖，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我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只见他起初是震惊，随即眉头舒展开，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看到有趣处，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妙！妙啊！”他猛地一拍大腿，和昨夜的反应如出一辙。“这玲珑生果然奇才！竟能将漠北风情写得如此真切！

这男主……啧，有本王三分风采！”我憋着笑，低下头。他一口气读完，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腕：“王妃！这书稿从何处得来？可还有后续？”他的手心很烫，带着骑马后的薄汗，力道有些大，攥得我微微发疼。但我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直跳。

“只、只发现了这些，不知还有没有后续……”我小声说。刹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兴奋取代：“无妨！有此残篇，已是意外之喜！王妃，你真是本王的福星！

”他拉着我一起用晚膳，席间话题全绕在这新发现的话本上。对故事情节百般揣测，对男主的未来命运充满了期待，连带着白天那点烦心事似乎都抛到了脑后。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和亲之路，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比困在长安那个勾心斗角的笼子里，整天被嫡母逼着学规矩、相看那些鼻孔朝天的世家子，要有趣多了。夜深了，他依旧睡在外侧，依旧规规矩矩。但我躺下时，发现枕头边多了一个小巧的镶着绿松石的匕首。“漠北不比中原，带着防身。”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睡吧。”我握着那柄冰凉却做工精致的匕首，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传言中嗜杀成性的漠北王，或许骨子里，住着一个渴望故事、甚至有点……纯情的少年。

而我，好像不小心，捏住了他的命门。这漠北的日子，看来不会无聊了。

4自打献上那本“玲珑生遗作”《漠北王的掌心娇》后，我在漠北王庭的地位，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刹利王爷看我的眼神，不再是起初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客气，而是混合着发现宝藏的狂喜、对“知识来源”的依赖，以及一种……近乎讨好的期盼。

每日巡视部落、处理公务归来，他第一件事不再是去看他的鹰，而是眼神亮晶晶地踱步到我帐前，状似随意地问。“王妃今日……可曾再整理箱笼？

有无发现新的书稿？”我则端着大梁贵女的架子，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奶茶碗里的炒米，蹙着眉尖，努力回忆。“似是还有些旧书杂物未曾细看，只是近日身子乏得很，没什么精神整理……”话音未落，他立刻扬声唤人：“来人！

把西域进贡的那盒血燕给王妃炖上！再取本王那张最软的白狐皮来，给王妃垫脚！”于是，我的日子过得愈发滋润。血燕羹喝着，白狐皮踩着，连带着我带来的几个中原侍女，在王庭里走路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三分。毕竟，谁都知道，王爷的心头好，如今系在王妃那几个装“杂物”的箱笼上。我也没让他失望。每隔一两日，便会“偶然”发现几张“残稿”。内容嘛，自然是我挑灯夜战的成果。

《漠北王的掌心娇》情节稳步推进，“中原公主”与“漠北王”从互相试探到渐生情愫。

中间还穿插了几场不大不小的草原阴谋，情节跌宕，感情拉扯，直把刹利王爷看得如痴如醉。

他不仅自己看，还有了新的癖好，让我念给他听。理由是：“王妃嗓音清软，念起这情爱篇章，比本王自己看更有滋味儿。”于是，漠北王庭的夜晚，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红烛摇曳，炭火噼啪，威震草原的漠北王盘腿坐在虎皮垫上，手里拿着一块烤羊腿，听得聚精会神。而我，则坐在他对面，捧着新鲜出炉的“残稿”，声情并茂地朗读。“……阿史那王将云裳公主轻轻揽入怀中，指着天边的北极星，嗓音低沉而坚定：‘看见那颗最亮的星了吗？在我们漠北，它代表着永恒的方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方向。’”念到这里，我悄悄抬眼觑他。只见刹利王爷啃羊腿的动作停了，眉头微蹙，盯着跳动的烛火，似乎在认真思索。半晌，他忽然抬头，眼神灼灼地看着我：“王妃，你们中原女子……当真喜欢听这种话？”我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放下稿纸，端起奶茶抿了一口，才淡淡道。“话本子而已，当不得真。

不过是女儿家一点虚幻念想。”“念想……”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没再追问，只催促道。“继续，继续，后面呢？那细作头子埋伏在哪儿了？”我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念。心里却暗暗好笑，这位王爷，入戏怕是比我还深。5有时我写得慢了些，或是情节卡住，“残稿”断在关键处。刹利王爷便会坐立不安，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王帐里来回踱步。他会变着法儿地给我送东西，从漠北的宝石匕首到中原的精致点心，旁敲侧击地提醒：“王妃，今日天气甚好，要不要……再整理一下箱笼？”有一回，我故意拖了三天没给新稿。第四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我面前，声音沙哑。

“王妃，本王昨夜梦见那云裳公主被坏人掳走了，惊出一身冷汗。

”我看着他难得露出的憔悴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看来，追更的煎熬，是不分王爷还是平民的。当然，我也不是一味地“压榨”他。作为回报，我会在话本里悄悄融入一些漠北的风俗景物，把他引以为傲的雪影、他最喜欢的草原日落、甚至他处理部落纠纷时展现的果决智慧，都化用进去。每次读到这些，他都会眼睛一亮，指着书稿兴奋地说：“看！

本王就说玲珑生了解漠北！此处写得极妙！”这种时候，我便会低下头，掩饰住嘴角扬起的得意弧度。日子就在这样写写念念、斗智斗勇中滑过。漠北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枯黄的草原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我渐渐习惯了漠北的食物，甚至能喝出不同部落奶茶风味的细微差别。

习惯了这里干燥的气候，皮肤不再起皮。也习惯了王庭里人们好奇又带着善意的目光。

除了偶尔想起远在长安的爹娘兄长，心里会有些发酸。大部分时间，我竟觉得这漠北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