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找到我时，我刚从海下出来，浑身脏兮兮，高兴的举着采到的红珍珠。

顾亦宸皱眉恶心的打量我，“原来你真的是个弱智，又脏又臭。

”我将采到的红珍珠小心翼翼放进口袋里。有了它，就可以给我的阿泽治好哑病。

顾亦宸打落我的珠子，不满的下命令，“有你这样丢人的娘，还不如没有。

”顾宴不屑的开口，“治好小宸的躁郁症，一千两。”一千两，可以让阿泽上学了。

我低着头擦拭着手里的红珍珠。阿宸，我再也不会给你丢人了。1顾宴父子一刻都没多待。

我浑身腥臭，肮脏，裸露出来的皮肤粗糙肿胀。他们给了我一个选择。治好顾亦宸的躁郁症，给我一千两。他们刚离开，我支撑不住，大腿内侧的鲜血汩汩，将红珍珠渲染的摇曳夺目。

被血弄脏的红珍珠不吉利，没人要。不论我怎么擦拭，都无法除去血腥气。

巨大的绝望将我埋没，浑身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阿泽红着眼朝着我跑来，半跪着用单薄的身躯拖住我。他不会说话，一个劲的对着我比划手语。阿泽背你回家，不要倒下。他叫阿泽，五年前在我被顾府赶出来的风雪夜，我们遇见了彼此。一个痴傻，一个哑巴，我和阿泽相依为命。我下海采珠，想治疗好阿泽的哑病，让他和正常人一样读书上学。他太瘦了，背上的骨肉硌人。我强撑着身体下来，“我没事，阿泽不要担心，你瞧，我采到一颗红珍珠。”他没看一眼，纯净的眼睛担忧的望着我，着急的比划。阿泽只要你没事。我眼睛泛酸。他瘦弱的身子支撑着我，艰难的前行。

明明这么苦，可我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了。阿泽，如果我不在了，你会好好活下去的吧。

我要做一件事。穿上我最干净得体的衣裳。王府的下人见到我上下打量，讥诮刺眼。

可是衣裳是阿泽给人喂马挣钱给我买的。小小的人儿还没马高，某次被烈马踹中了胸膛，养了三个月才养好。这里的红砖漆瓦都如此熟悉，刚伸出手，就被柳条狠狠抽打。

“你一个卑贱的采珠女，别瞎摸！小心小命不保。”气派豪华的房间，桌子上摆满精致的饭菜。顾宴满脸温柔，视线落在正在玩耍的顾亦宸和医女许云枝。

顾亦宸的头发蹭着许云枝的胳膊。“云枝姑姑，你要是阿宸的娘亲就好了。”“爹爹，那颗进贡的鲛人泪送给云枝姑姑好不好？”许云枝愣了下，眼神闪过一抹窃喜。

顾宴心情很好，“云枝于我顾家有功，这也不是稀罕玩意，给你了。”2一颗鲛人泪，万千珠奴血。于我而言万分珍贵的东西，顾宴随手赏赐给别人。许云枝脸上狂喜，看向顾宴眼神娇怯。转头看到我，笑容凝固。“阿宸，这是娘给你的生辰礼。

”我双手递过去攒了三年换来的玉如意。一直没送出去的生辰礼。顾亦宸嫌弃的撇嘴，“你怎么穿的如此寒酸，这么脏，你送的东西傻子才要！”和旁边白皙纤细的许云枝比起来，我粗糙丑陋，手上都是冻疮。我颤抖着握住玉如意，格格不入。“阿宴不能受刺激，我带他午睡。”许云枝亲昵的抱着顾亦宸，顾宴站她身侧。他们是一家人，我只是外人。

顾宴路过我，冷声提醒，“阿宸情绪不稳定，别刺激他，房子还没收拾，你先住下人房。

”是啊，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个痴傻的贱奴。六年前，顾宴被死敌陷害中药，在破庙中正巧碰到我逃荒投奔亲戚。“救我，我会对你负责。”可是顾宴发现我身份下贱，且是个痴傻的性子，悄无声息离开。我继续投奔远亲，几日后流落到花楼。

我看着花楼的布置，惊讶的合不拢嘴。这里好暖和啊，我想起码不用挨冻了。可我又黑又瘦，学什么都学不会。对朝着我扑过来的男人，又打又掐的。她们罚我去做最脏最累的活，我一停下来会被抽鞭子。每顿只能吃馊了的馒头。我往身上裹满了臭烘烘的稻草。

我和养的马儿睡在一起，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是我拥有的最干净的东西了。

记忆中阿娘拉住我的手，“阿瑶，娘不行了，去找你姨母吧，不然你迟早会被你爹卖掉。

”可是娘啊，人是会变的。姨母用五两银子将我卖给人牙子。谁会愿意收留一个痴傻儿呢？

“娘啊，阿瑶太笨了，阿瑶想娘了，阿瑶想去见您了。”牙齿发颤，手脚已经僵硬。

在意识彻底混沌前，一个叫云娘的人偷偷救了我。她给我好吃的桂花糕，还给我暖和的被子。

她摸着我的头发哭了。原来云娘想她的妹妹了。“那便让阿瑶当云娘的妹妹吧。

”就这样我多了一个姐姐。龟公让我接客，可那个断了一条腿的男人让我跪下。

他扒光我的衣裳。脸上渗着诡异的笑，他用鞭子鞭打我，边打边笑。我实在受不住，用烛火烧他，用坚硬的砚台砸他的额头。火烧的很大。那些人要抓我。云娘拖住了她们。

我骑着马儿逃了出来，晕倒在大街上，再次碰到了顾宴，查出来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后来我才知道，云娘没跑出来，死在了那场大火里。顾宴不喜欢我，但却不会苛待他的骨肉。

在王爷府，我不会饿着，更不会冻着。可是每次吃饭我还是吃的最快。我吃着好吃的桂花糕，眼泪却不受控制的往下落。我没娘亲了，也没姐姐了，这世上再没有疼阿瑶的人了。

每个月我坚持将顾宴给我的东西换成银子，换成吃的给那些吃不上饭的苦命人。云娘帮了我，我也想帮别人。八个月一晃而过。我生下了阿宸，可老夫人不让我见他，怕我这个痴傻的娘亲会将他带坏。我听到了阿宸的哭声，急得双手砸开窗子找我的孩子。

可我没有奶水，我割破手指喂给阿宸吃。老夫人生了很大的气。“林若瑶，有你这个痴傻的娘亲，宸儿一辈子抬不起头。”3“你想要他好，衣食无忧，将来承袭爵位，还是陪着他，让他被耻笑。”生产后不足一月，我离开了王府，可是身体太过于虚弱，晕倒在那个寒冷的风雪夜。我碰到了五岁的阿泽，他把乞讨得来的馒头掰一半递给我。

我奇迹般的活了下来，从此和阿泽相依为命。阿泽因为天生哑疾，被爹娘抛弃，后被一户农家收养，只是乱世遇到兵匪，农户夫妻惨死，阿泽刚好去地窖逃过一劫。

我跟着阿泽住到农户家里。阿泽因为不能说话成了被欺负的对象。骂他是个克死爹娘的怪物。

我直接抡着棒子追出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追了他们几里地。掐着腰凶神恶煞的骂他们。

“我们阿泽有人疼，她是最好的孩子，若是让我再听见，我就打死你们！”“一个傻子，一个哑巴，去死吧！”就这样，我和阿泽被全村的人孤立，也不敢有人在欺负阿泽。

谁会和一个傻子计较呢。落日余晖下，阿泽紧紧抱着我的腰，我们看着彼此大笑。

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不可收拾。我将从王府拿的细软换了些钱，买了几只鸡和一只大黄牛，扎上篱笆，又种了许多蔬菜自给自足。饿肚子的苦太难捱了。春去秋来，养的鸡生了蛋，黄牛耕的粮食换了几茬，肚子饿不着了，还有剩余。我给自己和阿泽一人做了一身新衣服。

银钱方面也有了富余，本来打算让阿泽去上学，他已经六岁了，别的孩子已经开蒙去学堂了。

我以为，日子充满盼头的。可是上天偏偏不如人意，日子过好了有人眼红。雷雨夜，一个蒙面男人摸黑进来，冲着我来的。我剧烈反抗。罐子摔破，白花花的米散落一地。

阿泽握着锋利的耕地用的叉子，刺中了那人的背。滚烫的鲜血溅了我满脸。

我紧紧抱住了阿泽，告诉他不要怕。事情很快有了进展。被刺伤的那人是个老光棍，被之前同我们结下梁子的人撺掇犯罪。人没死，却成了残废，我们需要赔付巨大的钱财。

卖了房产，和院里养的那些鸡。阿泽瘦小的身躯抱着那头老黄牛，他给起了名字叫花花。

花花是除了我之外，他唯一的玩伴。我抱着阿泽，“阿瑶没用，若不是我，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阿泽的手抚摸我的背，一下又一下耐心的拍着。他背过身，将花花的绳子给我。阿泽用手语比划，阿瑶，你做阿泽的娘亲好不好？那一天，我们失去了一切，离开了这里。我多了一个孩子，阿泽。许是我说的太动容了，和我住一起的小月忍不住落泪。她的眼睛清澈纯净，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小月拉着我的手，“若瑶姐姐，你这么坚强，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4其实啊，我一点都不坚强。

我和阿泽落脚到破落的小渔村，这里的人都很友好，靠着采珠生活。阿泽有了新的伙伴，叫小虎，小虎娘会将我成为采珠女其中的一员，可是我的身体太差了。

挣的钱勉强能养活我们。一年又一年过去。我更加努力，别人下海五个时辰，我下去七个时辰。每次路过书堂，阿泽故作不在意，可是眼底分明是羡慕的。

我想让我的阿泽和其他正常孩子一样上学读书，考取功名。我终于采到了第一颗红珍珠。

只是身体却不受控的倒下。大夫说我的病活不长了。我想为我的阿泽，再做些什么。

从小到大只有娘亲一个人爱我，她不嫌弃我蠢笨，藏好吃的糖果和我吃，娘亲不在了。

后来是云娘，阿泽，小虎，小虎娘，她们都是顶顶好的人。小月眼睛亮晶晶的，“你还有小少爷，他夜里经常叫你的名字，找他的娘亲。”我吸了吸鼻子，眼睛里的光一点一滴的暗淡下去。“有我这样的娘亲，大概是他的耻辱。”小月握住我的手，“若瑶姐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当初要不是你给我东西吃，安葬了我的娘亲，安排我进府，我早就饿死了。”“好人是有好报的。”小月将顾亦宸的生活习惯等事无巨细的告诉我。

我望着窗外，月牙害羞被乌云遮住，不肯见人。只是，怕是我活不到那天了。

小月察觉到我的情绪，小小的身体抱紧我。“若瑶姐姐，我姐姐很小就离家了，我和娘亲很想她，亲人的羁绊是剪不断的。”“没有孩子不爱母亲，何况当初你是为了宸少爷才离开，他会理解你的。”问到许云枝，小月神情古怪。

“她不过是王爷请来照顾宸少爷的医女，可我撞见过她教少爷喊她娘亲。”“当真是不要脸！

”小月鼓着腮帮子。“不知怎地，宸少爷很亲近她，就连王爷也很护着她，我看她就是想取代您的位置。”我苦笑着，嗓音很低。“那也是顾宴默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