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年已逝,晚年安宁(许佳年晚宁)热门的小说_热门网络小说推荐佳年已逝,晚年安宁(许佳年晚宁)
剑,是装饰华丽的仪仗剑;酒,是江南道最烈的浊酒。
李白“铛”地一声将剑掷于案上,震得杯盘乱跳,随即仰头将碗中酒浆灌入喉中。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腹,却烧不化胸中那块垒。他刚从长安回来,带着“御手调羹,力士脱靴”的传奇,也带着“谪仙人”的虚名,和一份无处言说的挫败。
翰林待诏?不过是陛下酒宴上一道助兴的点缀!
“哈哈哈,好酒!”他放声大笑,笑声在酒肆喧闹的顶层回荡,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狂放,试图驱散那份如影随形的悒郁。目光扫过楼下秦淮河畔的万家灯火,那一片人间烟火气,此刻却像是对他求而不得的功业的无声嘲讽。
“剑是杀伐器,酒是忘忧物。太白兄,杀气与愁绪齐飞,这金陵春色,怕是都要被你吓退了。”

对面,杜怀素斜倚窗边,一身半旧青衫,与李白腰间的金带、华美的锦袍形成鲜明对比。他手里也端着酒碗,眼神却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温和的戏谑。他指尖沾了酒水,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勾勒着,寥寥几笔,一座远山的轮廓便跃然“桌”上,气韵流动。
“吓退?”李白猛地回头,眼中带着被看穿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宣泄口的急切,“怀素,你可知长安!那才是真正的杀伐之地!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我这一身抱负,满腹经纶,在他们眼中,还不如一首淫词艳曲!”
他抓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酒水溅出,濡湿了袖口繁复的刺绣。
“所以他们称你为‘谪仙’,”杜怀素微微一笑,将自己碗中的酒饮尽,动作舒缓,“既非凡尘俗物,又何苦与俗人争那俗物?”他手指轻轻一点,桌面上那座“远山”旁,又多了一叶仿佛随波逐流的扁舟。
“俗物?”李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邻座几位酒客侧目,“那是经纬天地之志,是济世安民之心!岂是俗物?!”他逼近一步,几乎要抓住杜怀素的衣襟,“怀素,你书画双绝,才情不在我之下,为何总是这般……这般超然物外?难道这滚滚红尘,就没有一件事,值得你奋不顾身,搏一个青史留名?”
他的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灼人的热气。
杜怀素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掠过李白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掠过他眼中燃烧的、几乎要将自己也焚尽的火焰。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桌角那壶价格不菲的、李白特意点的“玉露”名酒,手腕一倾,澄澈的酒液哗啦啦淋在他刚刚画就的“远山”与“扁舟”上。
墨迹酒水瞬间晕开,山形模糊,小舟倾覆,一片狼藉。
“你!”李白愕然。
“你看,”杜怀素放下酒壶,语气平淡,“名酒也好,清水也罢,泼在这桌上,最终都是一滩污渍。青史之名,或许亦如此。”
李白怔住,胸中怒火与酒意翻腾,却一时不知如何驳斥这近乎顽童撒泼般的比喻。他感觉自己和杜怀素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他用尽全力呐喊,对方却只回以缥缈的云淡风轻。
“疯子!狂生!”他最终恨恨地坐了回去,抓起酒碗,不再看杜怀素。
杜怀素也不恼,反而笑了笑,抬手招来战战兢兢的伙计:“劳烦,换烈酒,最烈的那种。”他看向李白,眼神深邃,“既然要醉,何必用那金樽清酒,徒有其表?不如这最烈的烧刀子,痛,也痛得真切。”
酒很快送来,是那种用土陶碗装的,浑浊,却散发着更为原始、暴烈的气息。
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对饮。烈酒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刮过食道。李白的脸色更红,眼神开始迷离,胸中的块垒似乎被这更猛烈的火焰烧得松动了一些。杜怀素依旧平静,但眼角也渐渐染上醉意,那是一种沉静的、向内蔓延的醉。
几碗下肚,李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柄仪仗剑再次嗡鸣:“笔墨!拿笔墨来!”
早有准备的酒肆老板亲自捧上最好的宣纸、徽墨和端砚。李白的狂放,杜怀素的墨宝,在这金陵城中,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雅事。
“怀素!你来!”李白踉跄起身,一把抓住杜怀素的手腕,将他拉到铺开的宣纸前,“今日,你我便在这十尺素宣上,再合作一曲!你书我诗!让这金陵夜色,也见识见识何为仙人之姿,何为名士风流!”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酒后的亢奋和不容拒绝的霸道。周围的酒客、甚至街上的行人都被惊动,纷纷围拢过来,翘首以盼。
杜怀素看着眼前雪白的宣纸,又看了看李白那灼热得几乎要烫伤人的目光,轻轻挣开了他的手。他没有去接伙计递上的毛笔,而是伸手扯散了自己束发的布带。
满头黑发披散下来,更添几分不羁。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提起一缕发梢,径直探入那浓稠的墨汁中,饱蘸一笔!
“好!”李白见状,不怒反喜,大喝一声,胸中诗情如江河决堤,他朗声吟诵,正是那首惊才绝艳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金石之音,穿透楼宇,响彻在秦淮河畔的夜空。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
而杜怀素,随着他的吟诵,动了。
他俯身于宣纸之上,以发为笔,纵情挥洒!身体仿佛与那吟诵的节奏融为一体,时而如狂风般迅疾,时而如溪流般婉转。披散的黑发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在纸上游走、奔腾、跳跃!浓墨重彩,飞白如丝,字迹不再是规矩的方块,而是化作了奔流的江河,化作了悲白的青丝,化作了纵情的歌舞,化作了千金散尽的狂放与寂寞!
他不是在写字,他是在用笔墨舞蹈,在用灵魂泼洒!
围观的人群屏住了呼吸,被这近乎神迹的创作现场所震慑。李白的诗是听觉的盛宴,是精神的狂啸;杜怀素的字则是视觉的风暴,是生命的具象!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当李白吟出最后一句,声震屋瓦,余音不绝。杜怀素也猛地直起身,手腕发梢一抖,最后一个“愁”字,写得巨大无比,笔画淋漓,仿佛要将整张纸都吞噬,那无尽的愁绪,似乎也随着这浓墨,浸透了纸背。
现场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李白看着那幅字,看着那与自己诗意完美契合、甚至超越了诗意的书法神作,胸中郁气仿佛找到了出口,酣畅淋漓!他大步上前,抓起酒坛,塞到杜怀素怀里:“好!好一个杜怀素!当浮一大白!”
杜怀素接过酒坛,却没有立即喝。他微微喘息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刚才的挥洒,耗尽了他某种精神,也点燃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望着楼下依旧喧嚣的人间,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李白能听见:
“太白,你看这万家灯火,这秦淮风月,这奔流江水……像不像一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缓缓吐出:
“……一场真实得……过分的大梦?”
李白抱着酒坛,正欲痛饮,闻言动作一滞。他顺着杜怀素的目光望去,灯火璀璨,河水粼粼,一切那么实在,那么鲜活。
“梦?”他嗤笑一声,带着七分醉意三分不耐,“若是梦,我李白,也要在这梦里,刻下我的名字!让它变成我的梦!”
说罢,他仰头,烈酒顺着嘴角溢出,流淌过他滚动的喉结。
杜怀素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举起酒坛,默默饮了一口。披散的发丝沾染了墨迹,垂落在他颊边,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又像是一道道神秘的符箓。
窗外,夜色更浓了。江水东流,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