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城中村被热浪裹着，连空气都带着股沥青被晒化的黏糊味。

林小满蹲在陈野家楼下的老槐树下，后背抵着树干，书包带子松垮地挂在胳膊上，手里还攥着本没封皮的速写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涂着——画的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踩着滑板飞越一堆作业本，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小满超人”。“磨磨蹭蹭啥呢？

再不走老师都要查岗了！”陈野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林小满赶紧把速写本塞进书包，抬头就看见陈野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裤兜里鼓鼓囊囊的，走路都带着晃荡的节奏。他凑过来，从兜里掏出包辣条，撕开口递过来一根：“我爸昨晚跟朋友喝酒，外套扔在沙发上，我摸了二十块，够咱们去游戏厅打一下午《拳皇》。”林小满咬着辣条，辣得嘶嘶吸气，又忍不住笑：“你爸要是发现钱没了，不得把你腿打断？”“他才没空管我，天天跟工友出去喝酒。”陈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先去东边那片工地，我昨天路过看见有新搭的钢筋架，上去看看能望见啥。”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路边的早餐摊还没撤，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热气飘过来。林小满盯着摊位上的糖糕，咽了咽口水，陈野看出她的心思，从兜里掏出两块钱：“买一个，咱俩分着吃。

”糖糕刚炸好，烫得手直抖，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糖汁沾在嘴角，笑得像偷了蜜的猫。

走到工地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工人们都躲在临时工棚里歇晌，只有几个保安在门口晃悠。陈野拉着林小满绕到工地后侧的围墙边，墙不高，刚好到陈野的肩膀。“我先爬上去，再拉你。”他踩着墙缝往上爬，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翻过去后，从上面伸下来一只手，“快，抓紧了。”林小满把书包举起来，让陈野先接过去，再踩着墙缝往上爬，刚爬到一半，鞋底突然打滑，吓得她尖叫一声，陈野赶紧使劲拽她，两人一起摔在工地的沙堆上，满身都是沙子。“你咋这么笨？”陈野笑着拍掉她身上的沙子，林小满也不恼，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掏出速写本看了看，幸好没弄脏，才松了口气。

工地里到处都是没完工的楼房，钢筋架纵横交错，像巨大的铁笼子。陈野捡了根废铁丝，当成“宝剑”挥来挥去，嘴里还喊着“谁敢拦我”，林小满则跑到一栋没封顶的楼房里，找了面没粉刷的墙，掏出铅笔开始画——画远处的城中村，画路边的老槐树，还画了个小小的陈野，正举着铁丝“宝剑”站在钢筋架上。“你又在瞎画啥？”陈野凑过来，看见墙上的画，忍不住笑，“把我画得这么矮，你故意的吧？”“本来就没我高。

”林小满撅着嘴，又在陈野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自己，手里举着糖糕，“等以后我当了画家，就把咱们今天的事画成画，挂在美术馆里。”“得了吧，还美术馆，你能把数学考及格就不错了。”陈野调侃她，却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馒头，递过去，“早上我妈蒸的，还热着，垫垫肚子。”林小满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她突然想起昨天数学老师在课堂上点名，说她的作业又没交，还让她把家长叫来。

她心里有点发慌，却还是硬着头皮说：“读书有啥用？你看工地里的工人，不也照样赚钱？

”“就是，等我长大了，就来工地当包工头，赚好多钱，带你去吃大餐。

”陈野拍着胸脯保证，刚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保安的吼声：“谁家的小孩？赶紧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撒腿就跑。林小满的书包带子挂在胳膊上，跑起来晃来晃去，突然被一根钢筋勾住，“撕拉”一声，带子断了，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速写本滑了出来。

“我的本子！”林小满想回去捡，陈野却一把拉住她：“别管了，保安过来了！

”两人沿着沙堆往围墙跑，身后的吼声越来越近。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速写本躺在沙堆上，封面上的“小满超人”被沙子埋了一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直到翻出围墙，躲进旁边的小巷子里，两人才扶着墙大口喘气，满身都是沙子，头发上还沾着草屑。

“你的书包带子断了，速写本也丢了……”陈野看着她空荡荡的胳膊，声音有点低。

林小满摇摇头，却没说话，只是盯着巷子里的地面，刚才画在墙上的“小满超人”还在眼前晃，现在却没了踪影。傍晚的时候，林小满才磨磨蹭蹭地回家。刚推开家门，就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你今天是不是没去学校？”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林小满心里一紧，低着头不敢说话。母亲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小满妈妈，小满今天没来上学，也没请假，麻烦您问一下孩子的情况。”下面还附了一张成绩单的照片，数学38分，语文52分，红叉叉密密麻麻，像扎在林小满的心上。她以为母亲会像以前一样，拿起扫帚就打，或者对着她大吼大叫，可母亲只是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好的米饭和一盘炒青菜，放在她面前：“先吃饭，明天跟我去菜场帮忙，你爸今天去外地干活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林小满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米饭，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掉在碗里。她想起早上和陈野一起吃的糖糕，想起掉在工地里的速写本，想起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场进货，手上的茧子比老师的粉笔灰还厚。“妈，我错了。

”她小声说，声音带着哽咽。母亲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有点哑：“妈不是非要你考多好，只是怕你以后像我一样，一辈子在菜场里打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晚上，林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陈野，不知道他回家有没有被父亲骂。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刚好能看见陈野家的窗户，里面还亮着灯。她对着那扇窗户，偷偷做了个鬼脸，却看见陈野从窗户里探出头，对着她挥了挥手。没过多久，楼下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林小满赶紧跑下去，打开门，看见陈野手里拿着一根烤肠，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头发上的沙子还没洗干净。

“我爸没骂我，还把游戏机修好了，放在我床头。”陈野把烤肠递过来，“我在夜市买的，给你留了一根。”两人坐在楼道里的台阶上，分着吃烤肠。夜色里，远处传来夜市的喧闹声，近处是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我妈说明天带我去菜场帮忙，让我看看赚钱有多难。

”林小满说，声音有点低。“我爸也说，明天让我去他朋友的汽修店看看，说让我学学手艺。

”陈野咬了一口烤肠，“其实……我今天看见你的速写本掉在工地里了，明天我去给你捡回来。”林小满心里一暖，笑着说：“不用了，我明天跟我妈去菜场，回来再重新画。”她突然想起白天在工地墙上画的画，“以后我要画更多的画，画咱们的城中村，画你举着铁丝‘宝剑’的样子，还要画我妈在菜场里卖菜的样子。

”陈野点点头，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好，等你画好了，我帮你贴在咱们楼道的墙上，让大家都看见。”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香，却吹不散中专校门口的迷茫。

林小满捏着“文秘专业”的毕业证，红色封皮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旁边的陈野把“汽修专业”的证书卷成筒，揣在牛仔裤兜里，像揣着块烫手的烙铁。“走，聚餐去！张胖子说他请客，就在巷口那家家常菜馆。”陈野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小满，语气里透着股故作轻松的雀跃。林小满点点头，跟着他往巷口走，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忍不住瞥了眼玻璃柜里的漫画书——那本她攒了半个月零花钱想买的《灌篮高手》，现在却没心思看了。家常菜馆里挤满了人，每张桌子都围着毕业的学生，吵吵嚷嚷的。

张胖子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挥着手喊他们：“这边！我点了辣子鸡、水煮鱼，都是你们爱吃的！”林小满和陈野走过去，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桌的人在聊找工作的事。

“我爸托关系给我找了个电子厂的质检员，月薪四千五，包吃包住，下个月就入职。

”“我打算跟我哥开网店，卖咱们这边的特产，听说现在电商好做。

”“我去物业公司当客服，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朝九晚五。”林小满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蹭来蹭去，没敢接话。她想起自己投出去的十几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收到回复说“不符合岗位要求”。她的文秘专业，说起来是做行政、写文件，可她连Excel表格都只会简单输入，PPT更是只在课堂上做过一次，还是照着模板套的。“小满，你找着工作了吗？”张胖子夹了块辣子鸡，问她。

林小满愣了一下，刚想开口，陈野就抢着说：“她啊，早就找着了！一家大公司的行政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