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谢却竹这名字太冷，配不上她总追着我跑的热闹。可她每次喊沈漆，尾音拖得长长的，像糖丝缠人。我习惯性皱眉让她别吵，手却诚实地接过她递来的冰可乐。哥们儿笑我迟早栽跟坑里，我踢开易拉罐说放屁。

直到她崴脚坐路边，抬头时眼圈红透，我才发现——坑早就挖好了，我自己跳的。

1地铁三号线永远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缩在角落盯手机，谢却竹非要挤过来，胳膊贴着我胳膊。热烘烘的。沈漆，你猜我刚刷到什么？她举着手机戳我下巴，说一起坐过十次地铁的人会结婚！我往后仰头：这种弱智推送少看点。她也不恼，笑嘻嘻翻评论：可我们都坐过一百多次了哎。车厢猛地一晃，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洗发水味道，橘子味的。我扶她肩膀的手有点僵，脱口而出：站稳点。她低头哦

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奇怪，明明先撩的是她。到站时她跟在我后面，鞋带散了。

我停下来等，她蹲着系半天系不好。笨。我扯开她手，三下两下打好结。

起身时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突然有点烦躁。下次穿没鞋带的鞋。那你给我买吗？

……自己买。2公司楼下新开奶茶店，她非拉着我去尝鲜。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加椰果。她念菜单像报菜名，转头问我，你喝什么？美式。不行！她拍柜台，给他也做芋泥波波，全糖！店员眼神在我们之间飘来飘去。我扯她卫衣帽子：谢却竹，适可而止。她缩着脖子笑，递奶茶时指尖蹭到我手背。全糖的，你肯定喜欢。

吸管戳开塑封的瞬间，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事。高三晚自习她偷偷塞给我一盒牛奶，也是这么说的：沈漆，你肯定喜欢。那时候我扔回去了，现在却咬着吸管嗯了一声。

太甜了，甜得喉咙发痒。3周末她来我家打游戏，手柄按得噼里啪啦。沈漆你左边！

哎呀那个怪偷袭我！她死了十七次，最后把沙发垫摔在地上。不玩了！

这boss绝对开挂！我捡起垫子拍灰：菜就多练。她扑过来掐我脖子晃，头发丝扫过我锁骨。有点痒。你说谁菜？当年谁教你过的超级马里奥？……陈年旧账。

就是就是，没我你连水管都跳不上去！她得意时眉毛会飞起来，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我放下手柄去厨房倒水，听见她喊：我也要喝！玻璃杯递过去时，她突然安静了。

沈漆，你记得给我倒温水了。不然呢？你以前都让我自己接自来水。手一顿，水洒在茶几上。她抽纸巾来擦，哼着不成调的歌。4我妈突然袭击检查卫生，在门口换鞋时愣住。小漆，这粉拖鞋是谁的？谢却竹从我背后探头：阿姨我的！

沈漆说粉色招桃花！我瞪她，她假装看天花板。我妈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三圈，突然开始削苹果。却竹啊，最近常来玩？嗯！沈漆做饭可好吃了！

我差点呛到——明明每次都是她点外卖。我妈把苹果切成小块，推过来时轻声说：儿子，拖鞋买小了一码。低头看，谢却竹的脚后跟确实悬空着。送我妈进电梯时，她突然拍拍我：小姑娘跑这么勤，你给人个准话。电梯门合上，谢却竹正在客厅蹦跶着试新拖鞋。沈漆！这双尺码对了！……白痴。

5她生日那天下暴雨，我在珠宝店柜台前站了一小时。销售小姐问：送女朋友吗？

我没应声，指着最简单的细链子。出门时雨更大，手机震起来，是她室友打来的。沈漆！

却竹喝醉了非要去你家，我们拦不住！电话背景音里她在嚷：我没醉！

沈漆说今天给我煮长寿面的！我拦出租车的手有点抖。到家时她坐在楼道里，裙子湿透，怀里抱着个丑蛋糕。看见我，她摇摇晃晃举起来：你忘了拿，我帮你带来了。

蜡烛东倒西插着，数字2和5被雨糊成两团粉红色。我掏钥匙开门，她突然从背后抱住我。

沈漆，我二十五岁了。嗯。你还要让我等多久啊。雷声滚过，她眼泪蹭在我背上，比雨还烫。6我把她按在沙发上擦头发，她迷迷糊糊念经。

大一你说学业忙……大四你说找工作……现在又说项目deadline……

毛巾罩住她脑袋：别数了。她乱挥胳膊：就要数！你欠我九年零四个月！

空调开得太足，她缩着肩膀打喷嚏。我进卧室找外套，回来时她握着那条项链盒子。

这什么？生日礼物。……送我项链干嘛？你去年说想要。其实她没说，是我记得她逛商场时多看了两眼。她拆包装的手在抖，链子卡在缝里扯不出来。

我接过来掰开盒子，她突然问：沈漆，这是拴住的意思吗？厨房水烧开了，鸣笛声盖过我的心跳。是让你别乱跑的意思。7她室友半夜来接人，看见项链时倒吸一口气。却竹炫耀似的转身：好看吗？沈漆买的！门口只剩下我们俩时，她抓着我袖口：明天还来喝芋泥波波吗？上班。那下班呢？……嗯。

她蹦进电梯比剪刀手，门关到一半又扒开。沈漆！你耳朵红了！我按关门键的手有点急。

回到客厅看见那个丑蛋糕，奶油化得不成形。插上剩的蜡烛点了火，火苗跳跳闪闪的。

其实许愿时我偷看了，她嘴唇动得飞快。现在猜，大概是在骂我迟钝。8公司团建能带家属，整个部门起哄让我叫却竹。我低头订餐厅位子，她电话打过来：沈漆！要不要我假装偶遇？

背景音是地铁报站，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用假装。啊？给你留位置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传来她撞到柱子的哀嚎。同事小林凑过来：老大，终于要正式介绍嫂子了？我推开他脑袋：点你的菜。却竹出现时穿了条白裙子，平时疯跑疯闹的人突然文静起来。大家敬酒她挡前面，喝两口就扭头瞪我：他胃不好，以茶代酒行不行？散场时她扯我衣角：我今天乖不乖？路灯把她睫毛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弯腰碰了碰她嘴角：乖过头了。9她在我家阳台种了排多肉，说代表落地生根。

我笑她成语乱用，她浇水的手一歪，洒我鞋上了。就要生根！生一阳台！让你赶都赶不走！

傍晚她搬个小板凳看多肉，突然啊了一声。沈漆！这盆长新芽了！

我从电脑前抬头，看见她举着花盆手舞足蹈。像很多年前，她发现我课桌里情书时也这个表情。那时候她说：沈漆！这个字没我写得好！

现在她说：新芽是我们俩养出来的哎。我合上电脑走过去，发现所谓新芽其实是根杂草。

没忍心说，看她哼着歌给草浇水。也许真能长成什么呢。10发小从国外回来组局，却竹紧张得试了十套衣服。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太闹啊？不会。要不要装淑女？

比如这样笑——她抿嘴笑出酒窝，看得我手痒。结果ktv里她输游戏，抄酒瓶直接吹。

发小们目瞪口呆：漆哥，这姑娘比你还能喝！她却突然蹲下来替我系鞋带，嘴里嘟囔：赢了就行，管什么姿势。散场时发小搂我肩膀：当年赌你一辈子单身，看来要输。却竹在前面踢石子，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我快走两步牵住她手，她吓得同手同脚。沈漆，你朋友真好啊。好在哪？他们说你大学时，因为我拒绝了好多人。夜风有点凉，我把她手塞进外套口袋。嗯，所以你要负责。

11她妈妈突然住院，半夜她打电话来，哭得喘不上气。我赶到医院时，她缩在走廊椅子上，手指掐得发白。沈漆……医生说可能是癌……我掰开她手握住，冰凉凉的。没事，我陪你再问一遍医生。其实声音也有点抖，但得撑住。复查结果是良性，她腿一软坐在地上，又哭又笑。陪床那几天，她总趴床边睡，我就守在外面的椅子上。

第四天清晨她突然摇醒我：沈漆！妈妈让你进去！病房里阿姨在喝粥，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却竹。小漆，却竹睡觉打呼噜，这几天吵着你了吧？却竹跳起来说没有，打翻水杯湿了我裤子。阿姨笑着递纸巾：那以后辛苦你多忍忍。出门洗水果时，却竹掐我胳膊：你刚才笑什么？笑有人打呼噜像小猪。沈漆！

12回程地铁上她靠着我肩膀睡，呼噜没打，流口水了。T恤湿了一小片，我想挪开，她迷迷糊糊搂紧我胳膊。别动……车厢广告灯箱闪过，她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突然希望这班车永远别到站。出站时下雨，她摸遍背包只找到一把伞。凑合挤挤！

她拽我胳膊，伞沿撞到我额头。走了几步发现雨往她那边斜，我接过伞往右倾。

你那边都淋湿了。她叫起来。闭嘴看路。水坑映着路灯，像碎金子铺了一地。

她突然跳进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我裤脚。沈漆！我们这算白头偕老了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淋雨就会白头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点。

13那盆冒牌多肉到底没活过梅雨季。却竹蹲在阳台戳枯叶子，后颈晒红一小片。沈漆，它是不是怪我没好好浇水？怪你分不清杂草和苗。她扭头瞪我，眼眶有点红。

我只好翻手机相册：明天去花市重买。她凑过来看屏幕，发梢扫过我手腕。

要买盆更大的！还要带花苞的！结果周末下雨，花市摊主收得早。她扒着铁门往里看，背影耷拉着。回家。我拉她卫衣帽子，网上能买。那不一样，她踢水坑，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啊。雨声突然变大，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盆杂草算哪门子定情信物？你明明也天天给它浇水！出租车里她靠窗不说话，水汽凝在玻璃上。我伸手划掉那颗水珠，正好映出她偷看我的眼睛。14公司外派名单下来，有我名字，去广州两个月。却竹知道时正在拆快递，剪刀停在胶带上。哦，挺好的呀，那边早茶好吃。她继续拆，是个歪脖子陶瓷娃娃。买俩干嘛？我蹲下来帮她拿包装纸。

另一个给你放行李箱。她举起娃娃比划，看，像不像你皱眉？晚上她炒菜盐放多了，咸得我灌下半杯水。故意的？我敲她额头。让你到广州天天想我做的饭！

她挥锅铲的样子像要打架。深夜听见客厅窸窸窣窣，出去看见她正往行李箱塞胃药。

谢却竹，我只去六十天。那万一呢！你上次加班胃疼谁给你买药的？

空调温度打太低，她鼻尖红红的。我扯过毯子裹住她：明天再收。她突然咬我肩膀，很轻一下。沈漆，你要每天视频。15出发那天她非要请半天假送机。

地铁上一直看我身份证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像被拘留的。……不会比喻可以闭嘴。

安检口她突然翻背包，掏出个塑料袋套我行李箱上。下雨天拖箱子容易脏。

透明塑料袋皱巴巴的，还印着超市logo。我扯下来塞回她包里：用不着。

她站在原地抿嘴，像颗漏气的棉花糖。登机前手机震，她发来照片：我那个歪脖子娃娃被拴在她钥匙串上，背景是机场大巴车窗。

配文：它替我监督你。空姐提醒关机，我敲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塑料袋记得扔垃圾桶。16广州的雨比我们那儿闷，黏在衬衫上甩不掉。却竹每晚九点准时打视频，镜头对着天花板晃。

今天吃的虾饺有这么大！她手指圈出虚拟的圆。我敷着面膜嗯一声，她突然凑近屏幕。沈漆你脸怎么白了？加班。胡说！你肯定用我落你家的面膜了！

她得意时鼻子会皱起来，像找到零食的仓鼠。项目进展不顺，有次开会到凌晨一点。

手机静音，回酒店看见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拨回去她秒接，声音哑哑的：沈漆我做了噩梦。

梦什么了？梦你飞机坠海了，她吸鼻子，但你会游泳，游回来给我煮面。

窗外霓光灯染红半边天，我打开免提放床上。煮了，清汤挂面加荷包蛋。骗人，你那边凌晨两点。嗯，所以快睡，面明天补上。17第四十三天，她突然出现在我酒店楼下。举着两杯奶茶，裙摆被风吹得鼓鼓的。同事来出差，我蹭车来的！吸管戳破塑封时，她指尖有道小口子。怎么弄的？做牛轧糖切的，她缩回手，但糖失败了，太硬不能吃。电梯里镜子映出她头发乱翘，我伸手压了压。

请假扣多少钱？管它呢，她靠过来，沈漆，你比视频里瘦了。房门卡滴滴响，她突然从背后抱我。刚才骗你的，糖没失败，我尝过了，甜度刚好。

奶茶杯壁凝的水珠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圆。

我转身碰了碰她额头：所以是专门来送糖的？是来查岗，她理直气壮翻我行李箱，看看有没有小姑娘送的东西。结果真翻出个香囊，前台给的端午礼物。

她举着它盘腿坐床上：解释一下？你去年说想要驱蚊的。我什么时候……

逛夜市，你说香囊比花露水管用。她愣住，耳根慢慢红起来。香囊被捏得变了形，艾草味漫了一屋子。18她只待半天就要跟车回去，临走前帮我折衬衫。这件领子熨坏了，她抖开一件灰色的，是不是用最高温烫的？我靠在卫生间门口看她忙碌，像只筑巢的鸟。谢却竹。嗯？下次别蹭车，买高铁票。她动作停住，抬头时眼睛亮得吓人。沈漆，你怕我辛苦？怕你同事车技不好。

她扑过来挂在我脖子上，衬衫掉在地上。承认想我了会怎样啊！

卫生间滴水管发出规律的响动。我托着她屁股抱起来，她惊叫一声搂紧我。是想了，我咬她耳朵，比如现在这样。19回程那天飞机晚点，落地已经凌晨三点。

开机收到她消息：C出口第三个柱子，有惊喜。雨刚停，柱子旁靠着她那辆小电动，车把上系着歪脖子娃娃。她坐垫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按喇叭，她惊醒时差点摔下去。沈漆！他们说你航班取消了！所以就在这喂蚊子？

我充电宝都借好了，准备蹲到天亮！她掀开外套，底下藏着两杯奶茶，冰块化成了水。

我插吸管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全糖的，她跨上电动车后座，庆祝你刑满释放！

晚风吹起她头发，扫过我下巴有点痒。抱紧，她抓我手环住腰，掉下去不管啊。

路灯一盏盏掠过，她在哼跑调的歌。腰细得一把能握住，我悄悄收紧胳膊。

20到家发现阳台多了排绿萝，郁郁葱葱的。这是新欢，她指给我看，比多肉好养，浇点水就能活。我开冰箱找吃的，她突然啊了一声。完了沈漆，我好像把你钥匙带走了。摊开手心，她钥匙串上挂着我的门禁卡。所以这四十多天，你怎么进的门？阿姨给的备用钥匙，她低头抠手指，我每天来浇绿萝。

厨房灶台擦得反光，垃圾桶换的新袋子。我扯开领带坐下，她蹭过来坐我脚上。沈漆，独居什么感觉？清净。你撒谎，她仰头看我，视频里你书桌越来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