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第七道菜刚刚摆好，是低温慢煮的牛肋骨，表面的焦糖色泽在暖光灯下流动。乔安解下围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整。

这是他们的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玄关传来密码锁开启的声音。

乔安迎上去，脸上准备好的笑容在看清门边的人时，微微凝固。

凌彻走了进来，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纤尘不染。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的助理丁瑶。丁瑶穿着一条紧身的职业短裙，妆容精致，眼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她的视线扫过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菜肴，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乔安没有问为什么她会来。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输了。

“坐吧。”乔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平稳。她转身回到餐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

凌彻没有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径直走到餐桌旁，将它放了上去。

文件封面推开了那盘盛着牛肋骨的白瓷盘，发出一声轻响。

封面上是两个黑色大字：离婚协议。

乔安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她花了三天时间，翻遍了食谱，才复刻出这家米其林餐厅的名菜。原来，这道菜的终点，是这份协议。

“签了吧。”凌彻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谈论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房子车子都归你，我在城东那套公寓也给你。公司股份我折现，这笔钱够你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丁瑶靠在凌彻身边，伸手拨弄了一下他领带上的金质领带夹，动作亲昵又自然。她看着乔安，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炫耀：“乔安姐，凌总也是为了你好。女人嘛，青春就那么几年，拿着这笔钱，想做什么都可以，总比困在厨房里强。”

“困在厨房？”乔安慢慢抬起眼，看向丁瑶，又看向凌彻，“这七年，你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熨烫平整的衬衫，家里每一个干净的角落，在你看来，都是‘困住’我的牢笼？”

凌彻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情绪化的质问感到不耐烦。“乔安，我们不要谈这些。我是在为你未来的生活做最优的资产配置。这些年的付出，我用钱补偿你，这是最公平的方式。”

公平。他用这个词来定义七年的婚姻。

乔安忽然笑了。她拉开椅子，坐下，将那份协议拉到自己面前。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翻阅着。上面的条款清晰明了，每一条都像经过了精密的计算，确保她能得到足够的物质，然后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餐桌上备用的钢笔。

丁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原以为会有一场歇斯底里的闹剧。

凌彻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他最讨厌处理麻烦的情绪。

乔安的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凌彻，这是她今天提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要求。

“月牙湾那套老房子，也给我。”

凌彻愣了一下。月牙湾是他的老家，一个偏僻到快被地图遗忘的小渔村。那栋石头老宅是他父母留下的，早就破败不堪，常年没人住，台风一来都担心会塌。

他以为她会要更多钱，或者某处更值钱的房产。

“你要那个做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我外婆在那里住过，算是留个念想。”乔安的理由简单得让他无法拒绝。

凌彻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懂了。这是她最后的挣扎，想抓住一点和他过去有关的东西，可笑又可悲。

“可以。”他干脆地同意了，甚至觉得有些仁慈，“我明天让律师把手续办好。”

乔安不再说话，低头，在那份冰冷的协议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端正，没有丝毫颤抖。

签完，她将协议推了回去，然后站起身，看着满桌的菜肴。

“纪念日快乐，凌先生。”她淡淡地说，“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顿饭。你们慢用。”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没有摔门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餐厅里，凌彻和丁瑶面面相觑。桌上的菜肴精致得像艺术品，却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寒气。

丁瑶挽住凌彻的胳膊，娇声道：“凌总，她这是什么态度……”

凌彻却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那份预想中的解脱感，迟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以为她会崩溃，会祈求，会让他看到离开他之后她的世界会如何坍塌。

可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要走了一栋一文不值的、快要塌了的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