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吉凶难料大明万历二十八年秋，山东青州府治下的青云镇。时值寒露节气，金风送爽，丹桂飘香。镇子里那条以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两侧，高大的梧桐树叶已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与赭红，风过处，簌簌作响，偶有几片悠然飘落，点缀着熙攘的街景。镇东头的集市正是一日中最热闹的辰光，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主妇们精明的讨价还价声、追逐嬉闹的稚童笑语声，混杂着刚出笼的包子蒸腾的热气、糖人摊子甜腻的香气，共同勾勒出一幅生动而繁华的市井画卷。新任青州府通判的陈明远，此刻正心情舒畅地信步其间。他年方四十有五，面容清癯，三缕修剪得极为整齐的长须垂于颔下，更添几分儒雅。今日他未着官服，只一身藏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锦纹腰带，步履从容，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由一镇之主簿，数年间累迁至府衙通判，掌一府刑名、诉讼，可谓官运亨通，前途一片光明。

“明远兄！留步！”一个清朗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陈明远含笑转身，只见一位身着靛蓝色公服的年轻捕头快步穿过人群而来。来人正是青云镇衙门捕头陆青峰，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生得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如松，一身公服衬得他英气勃勃，步履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陈明远看着这年轻人走近，眼中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与慈爱。

五年前，陆青峰初入衙门，还只是个毛头小子，陈明远见他虽出身寒微，却机敏过人，更难得的是通晓文墨，行事颇有章法，便心生喜爱，多方提携。

不仅悉心教导他官场规矩、刑狱律法，更在他拮据之时，慷慨解囊，助他安家立业。

数年下来，陆青峰已成长为衙门栋梁，二人亦成忘年之交，情谊深厚，几同父子。“青峰啊，今日衙门无事？”陈明远温和笑问。“刚处置完一桩市井窃案，已交割清楚了。

”陆青峰走到近前，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听闻兄长荣升通判之喜，小弟正欲前往府上道贺，不想在此巧遇，正好当面恭贺兄长高升！

”陈明远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感慨道：“恰逢今日休沐，便出来随意走走。这些年来，你在衙门勤勉尽责，屡破案牍，我都看在眼里。我离任后，这青云镇的治安重担，可就全落在你肩上了。”陆青峰神色一正，拱手道：“兄长多年教诲，青峰时刻铭记在心，不敢或忘。只是…兄长这一去府城，公务必然繁忙，小弟再想如往日般时常聆听教诲，怕是难了。”言语中透出几分真挚的不舍。“何必作此伤感之语。”陈明远温言宽慰，“青州府距此不过一日马程，你常来走动便是。若遇棘手之事，亦可随时来府城寻我。

”二人遂并肩而行，穿行于喧闹集市。

陆青峰忽指着前方一处围了不少人的卦摊道：“兄长请看，那便是近来在咱们青云镇声名鹊起的‘神算子’马半仙。听闻他断事如神，卦象极准。

兄长今日既逢喜事，何不前去卜上一卦，问问前程，也算讨个彩头？”陈明远顺着望去，只见卦摊后坐着一位清瘦老者，三绺长须，头戴方巾，身着灰布道袍，手持一柄拂尘，目光开阖间颇有几分炯炯之意，倒真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陈明远久读圣贤书，向来对这类江湖术士之言不甚深信，但见陆青峰兴致勃勃，不忍拂了这年轻人的好意，想着无非是博君一笑，便颔首道：“也好，且去瞧瞧这位‘半仙’有何能耐。

”二人走近卦摊，那马半仙显然认得陆青峰这位本地捕头，忙不迭地起身，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拱手道：“哎呀，陆捕头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陆青峰引荐道：“马半仙，这位是府衙新任陈通判，亦是陆某的恩公长辈。”马半仙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转向陈明远，腰弯得更低，谄媚道：“原来是陈大人！失敬失敬！

大人光临小摊，真是蓬荜生辉……”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抬头细看陈明远的面容。

这一看之下，马半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惊骇，竟“啊”地低呼一声，手中那柄拂尘“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慌忙俯身捡起，再抬头时，已是面色发白，目光闪烁不定，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嗫嚅着，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陈明远久历官场，察言观色已是本能，见状心中顿时升起疑云：这算命先生初见本官，何以惊慌失措至此？其中必有古怪。陆青峰也觉出异常，眉头微皱，但仍笑着打圆场：“马半仙，我兄长今日高升，你既号称神算，便为他卜一卦前程吉凶如何？

卦金少不了你的。”马半仙却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陈老爷的卦…老朽道行浅薄，实在算不了，算不了啊！”陈明远好奇心大起，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锭约莫二两的雪花银，“当”一声轻放在卦桌上，淡淡道：“先生但算无妨。准与不准，皆乃天意，卦金照付，分文不少。

”在银钱与官威的双重压力下，马半仙勉强镇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仔细端详陈明远的面容，尤其是印堂部位。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愈发惨白，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颤声道：“陈…陈老爷，非是小人不肯算，实是…实是不敢隐瞒！老爷您…您印堂发黑，黑气直透眉际，此乃大凶之兆！

眉间更带一股阴煞之气，直冲命宫！今夜…今夜…唉！”他重重一顿足，“今夜必有大灾临头，只怕…只怕有血光之灾，性命难保啊！”陈明远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荒谬之感涌上心头，不由又好气又好笑：“荒谬！本官今日心情畅快，身体亦无不适，你竟敢胡言乱语，咒本官今夜必死？你有何凭据？”马半仙左右看看，凑近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去：“老爷若不信，可敢验证？小人斗胆断言，老爷您…您左臂内侧，靠近腋下之处，必有一处月牙形状的青色胎记！是与不是？

”此言一出，陈明远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这左臂内侧的月牙胎记，位置极为隐秘，除了自幼伺候的仆役早已遣散和结发妻子已故，便是如今的续弦柳氏知晓，这江湖术士如何能得知？此事绝不可能为外人所知！

马半仙见陈明远神色大变，心知说中，更是笃定，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重：“此胎记形似残月，在相法上主孤煞刑克，乃大凶之相。

今又观老爷气色，正逢流年不利，星宿犯冲太岁，煞气汇聚，已成必杀之局！

老朽以项上人头担保，断言老爷您…绝难活过今夜三更天！”说罢，他竟不再多言，也顾不上收取桌上那锭银子，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卦摊物什，几乎是踉跄着挤开围观的人群，转眼便消失在街角巷尾。留下陈明远呆立当场，面色苍白，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周遭集市的所有喧闹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模糊而不真切。陆青峰见状，急忙上前扶住陈明远的手臂，连声安慰：“兄长！兄长莫要听这老匹夫信口雌黄！

定是他见兄长气度不凡，故意危言耸听，想讹诈更多银钱！此等江湖骗子之言，岂可当真？

明日一早，小弟便来掀了他的摊子，将他逐出青云镇，看他还敢不敢妖言惑众！

”他虽如此说，眉宇间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扶着陈明远，缓缓朝陈府方向走去。

第二章 夜半杀机回到陈府，已是傍晚时分。陈府虽不奢华，却也庭院深深，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陈明远的续弦夫人柳氏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前迎候。

这柳氏年方二十二，比陈明远小了二十有余，生得杏眼桃腮，肤光胜雪，体态婀娜多姿，原是邻县一书香门第的旁支女儿，因家道中落，三年前经人做媒，嫁与陈明远为续弦。

她过门后，持家谨严，待人温和，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颇得陈明远爱重。

此刻见丈夫归来，面色却异常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惧，与平日里的从容沉稳判若两人，柳氏不禁迎上前，关切地问道：“老爷今日荣升，乃是天大的喜事，为何归来反见愁容满面？可是在衙中遇到了什么烦难？

”陈明远看着年轻娇美的妻子，心中稍感慰藉，叹了口气，将集市上遭遇马半仙，以及那番令人心惊胆战的预言，细细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那马半仙竟能一口道破他左臂胎记的诡奇之事。柳氏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掩口轻笑起来，挽着陈明远的手臂向内走去，柔声道：“妾身还当是何等大事。

老爷乃读圣贤书之人，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江湖术士，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故弄玄虚，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些隐私之事，便拿来危言耸听，无非是为了骗些钱财。老爷若为此等无稽之谈劳神伤身，岂不正中其下怀？

”她将陈明远扶至花厅坐下，亲自斟上一杯热茶，继续温言劝慰：“依妾身看，今夜妾身便陪老爷在此饮酒守夜，闲话家常，定要平平安安过了那三更天。

届时谣言不攻自破，明日老爷神清气爽地去府城赴任，看那马半仙还有何话说！

”爱妻软语温存，分析得也合情合理，陈明远心下稍宽，点头应允。于是，夫妻二人在花厅摆下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温酒，对坐小酌。柳氏刻意寻些轻松话题，或是回忆往日趣事，或是憧憬府城生活，试图驱散陈明远心头的阴霾。然而，那“今夜必死”的预言，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陈明远心底，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他强打精神与妻子交谈，杯中酒却觉得寡淡无味，耳边似乎总能听到更漏那滴滴答答的催命之声。不知不觉，窗外夜色深沉，已交二更。

陈明远本就心绪不宁，加上酒意上涌，只觉得头脑昏沉，周身倦怠不堪，便对柳氏道：“夫人，为兄实在困乏，欲先回房小憩片刻。三更将至时，你再唤我起身。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点头应道：“老爷只管去歇息，妾身就在此处守着，定保老爷无恙。待三更一过，妾身便去唤您，咱们再共饮一杯压惊酒。

”陈明远心下感动，拍了拍柳氏的手，独自起身回到卧房。他和衣躺下，头一沾枕，那股异常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沉沉睡去，失去了知觉。不知过了多久，陈明远在极度不适中猛然惊醒。只觉得脖颈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挠，触手所及，竟是一条坚韧的白绫，正死死勒在他的喉间！

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用力拉扯，欲置他于死地！陈明远心中骇极，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四肢因为缺氧而迅速无力，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眼看就要熄灭。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窗外一声雷霆般的大喝：“住手！恶贼敢尔！

”喝声未落，只听“哐当”一声巨响，窗户被人猛地撞开，一道黑影如鹞鹰般迅捷扑入房中，直冲向床榻！那行凶之人显然没料到有人突然闯入，受惊之下，手劲一松，趁着陈明远身体软倒的刹那，猛地将他向后一推，随即松开白绫，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夺门而出，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陈明远摔倒在床榻之下，双手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干呕，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宝贵的空气，颈间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刚才绝非梦境，他真真切切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大人！

陈大人！您没事吧？”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明远惊魂未定，抬眼望去，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了救他之人的面容——竟是镇上济世堂的坐堂郎中，张文远！

“张…张郎中？”陈明远又惊又疑，声音因喉咙受损而沙哑不堪，“怎…怎么会是你？

你为何会在此？”张文远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普通，但眼神沉稳冷静。

他先将陈明远小心扶起，靠在床沿，又快步至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这才压低声音道：“陈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但请相信，张某绝无恶意。今日午后，陆青峰陆捕头曾到我铺中配药，其中几味药材，单独看无甚特别，但合在一起，却是配制迷魂药物的材料。我心中起疑，便暗中留意了他的动向。今晚打烊后，我恰见陆捕头形迹可疑，悄然潜入贵府后园，担心对大人不利，这才尾随而来，不想果然撞见此事……”“陆…陆青峰？！”陈明远如遭五雷轰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方才那行凶之人，是青峰？！

”张文远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虽然蒙面，但其身形、动作，尤其是逃离时的步法，确是陆捕头无疑。”陈明远只觉心如刀绞，一股寒意从心底直透全身。

那个他视若子侄、倾心栽培的年轻人，竟然真要杀他？！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之声。柳氏带着几名睡眼惺忪、手持棍棒的家仆，提着灯笼匆匆赶至卧房门外。“老爷！老爷！您没事吧？妾身听到后院有巨大响动，特带人来看看……”柳氏的声音带着惊慌，然而当她推开房门，看见颈带勒痕、面色苍白的陈明远，以及站在一旁、神色冷峻的张文远时，她脸上的惊慌瞬间凝固，转而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慌乱。陈明远冷眼旁观，将柳氏那一闪而逝的异样尽收眼底，联想到酒中的异常困意，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形成。

他不由冷笑一声，声音冰寒：“你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吧？”柳氏闻言，面色“唰”地变得惨白，踉跄后退一步，强自镇定道：“老爷…老爷何出此言？

妾身…妾身是担心您的安危啊！”张文远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柳氏：“夫人，事到如今，还要演戏吗？陆青峰已被我惊走，仓皇逃窜，你与他合谋之事，还想隐瞒到几时？

”柳氏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张…张郎中，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妾身不知你在说什么！”陈明远看着眼前这曾与他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的年轻妻子，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愤怒。他闭上眼，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挥了挥手，疲惫不堪地道：“罢了，罢了…先将这妇人看管起来，关入柴房，严加看守！

一切…等天明再行处置。”第三章 迷雾深锁这一夜，陈府上下无人能眠。灯火通明，仆役们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惊恐与不安。陈府书房内，陈明远与张文远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