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陈俊生下班推开门时，一股混杂着潮湿与劣质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凌玲正蹲在玄关整理鞋盒，见他回来立刻起身，围裙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俊生，你回来啦？刚给你炖了排骨汤，快洗手趁热喝。”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鞋柜最底层——那里塞着几双磨得发亮的旧皮鞋，是他穿了三年舍不得扔的款式。

曾经和罗子君在一起时，家里的鞋柜永远一尘不染，她总说男人的鞋子藏着体面，每个周末都会亲手给皮鞋上油，连鞋缝里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对了，”凌玲递过毛巾，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佳清说学校组织夏令营，要去美国游学，费用大概五万。

我想着平儿下半年再报也不迟，先紧着佳清……”陈俊生的手顿在半空。又是这样，自从凌玲掌管家里的财务，平儿的兴趣班、游学费总是被各种“理由”延后。

他想起上周去看平儿，孩子抱着他的腿小声问：“爸爸，为什么佳清姐姐能去美国，我只能在上海参加夏令营呀？”当时他喉咙发紧，竟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解释。晚饭时，排骨汤的油腻堵在胃里，陈俊生没喝几口就放下了碗。

凌玲坐在对面不停絮叨：“贺涵最近升了合伙人，你要是跟他处好关系，下次晋升肯定有希望。我托人打听了，他喜欢喝明前龙井，下次开会带点……”他敷衍地点头，目光却落在凌玲的脚上——她穿着一双米色的平底鞋，鞋边已经起了毛边。这是上个月他们去商场，凌玲非要拉着他买的“性价比之选”，当时她笑着说“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可转身就给自己买了两千块的护肤品。深夜，陈俊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旁的凌玲睡得很沉，发出细微的鼾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飘过来。他下意识地往床边挪了挪，脑海里突然闪过多年前的画面：罗子君总爱光着脚在地板上走，脚指甲永远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常捧着自己的脚撒娇：“俊生，我的脚是不是比水晶鞋还好看？”那时他总笑着刮她的鼻子，说她是长不大的公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平儿发来的语音，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明天能陪我去买运动鞋吗？

子君妈妈说我长高了，旧鞋子挤脚了。”陈俊生盯着屏幕，指尖微微颤抖，终于回复了一个“好”字。周末的商场人声鼎沸，陈俊生牵着平儿的手走进运动鞋店。

孩子兴奋地在货架间穿梭，拿起一双蓝色的跑鞋：“爸爸，这个和子君妈妈的运动鞋是一个牌子！”他的心猛地一揪。罗子君以前从不爱穿运动鞋，总说磨脚，是离婚后找工作，才咬牙买了第一双专业跑鞋。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穿着跑鞋去面试时，在微信里发了个加油的表情，配文“罗子君要重新出发啦”。“先生，需要帮忙吗？”导购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陈俊生抬头，突然愣住了——站在面前的竟然是罗子君。她穿着干练的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胸前别着导购牌，笑容得体又疏离。“子君？”他脱口而出。

罗子君显然也没想到会遇到他，眼神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陈先生，好久不见。

是带平儿买鞋吗？”她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平儿的头，“告诉阿姨，你穿多大码的鞋呀？

”平儿扑进她怀里：“子君妈妈，我要和你穿一样的鞋子！”陈俊生站在一旁，看着罗子君熟练地给平儿量脚码、找款式，动作自然又亲昵。阳光透过橱窗洒在她身上，竟让他想起以前陪她买高跟鞋的日子——那时她总在试鞋凳上坐半天，换十几双鞋还拿不定主意，他就耐心地等在旁边，笑着说“都买了也没关系”。“就这双吧，轻便又透气，适合小孩子运动。”罗子君拿起鞋盒，转头问陈俊生，“需要我帮你包起来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见凌玲突然出现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俊生，平儿挑好了吗？佳清还等着我们去买辅导书呢。”她的目光扫过罗子君，带着不易察觉的敌意。罗子君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将空间让出来。凌玲走到陈俊生身边，故意提高声音：“子君现在真能干，都成金牌导购了。不像我，只会在家洗衣做饭。

”“凌小姐过奖了，都是为了生活。”罗子君淡淡回应，转身去招呼其他顾客。付款时，陈俊生看着收银台后的罗子君，心里五味杂陈。凌玲在一旁催促：“快点，别耽误时间。

”他刚要刷卡，突然发现凌玲的鞋子沾了块泥渍，不知怎么就想起昨晚闻到的异味，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这鞋穿多久了？要不要换双新的？”凌玲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用啦，这双还能穿。过日子嘛，省一点是一点。

”可陈俊生分明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走出商场时，平儿抱着新鞋，叽叽喳喳地说：“子君妈妈好厉害，比爸爸还懂鞋子。”陈俊生没说话，只觉得手里的购物袋格外沉重。梅雨季的雨下了一整夜，陈俊生被雷声惊醒时，身边的凌玲正烦躁地翻身。他开灯想去喝杯水，却看见凌玲把脚伸出了被子，一股明显的异味扩散开来。他皱紧眉头，终于明白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来源。

以前和罗子君在一起时，她有轻微的洁癖，每天睡前都会泡脚，衣柜里永远放着除臭剂，家里连一丝异味都没有。可凌玲总说“没必要那么讲究”，袜子随手扔在沙发上，鞋子也从不晾晒。陈俊生走到客厅抽烟，月光透过窗户照在茶几上——那里放着凌玲的记账本，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佳清的连衣裙三千，自己的护肤品两千，平儿的文具五十，买菜一百二……他想起离婚时，罗子君虽然爱花钱，却从不会亏待平儿，孩子想要的玩具、想吃的零食，她从来都毫不犹豫。2手机突然震动，是唐晶发来的消息：“子君最近在看房子，你作为孩子父亲，是不是该多关心一下？

”后面附了一张户型图，是离平儿学校很近的一个小区。陈俊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给罗子君转了五万块钱，备注“平儿的教育基金”，却很快被退了回来。

罗子君发来短信：“陈俊生，谢谢你，但我现在能养活自己和平儿。钱你留着，多给孩子买点他喜欢的东西。”他盯着短信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以前罗子君拿着信用卡刷爆时，他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觉得踏实——那时候她依赖他，需要他，可现在，她再也不需要他了。

凌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语气带着嘲讽：“怎么？心疼前妻了？她现在身边可围着不少人，贺涵、老金，哪个不比你强？”陈俊生掐灭烟头，语气冰冷：“凌玲，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平儿是我儿子，我关心他有错吗？”“我没说你有错啊，”凌玲立刻红了眼眶，“我只是觉得委屈，我为这个家付出那么多，你却总想着别人。当初是你说和我在一起轻松，说我懂你，现在后悔了是吗？”这样的争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结婚后，凌玲的“体贴”渐渐变成了算计，“理解”变成了控制。陈俊生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放弃了那个虽然娇纵却真心爱他的罗子君？

他懒得解释，转身走进客房。躺在床上，他翻出手机里存着的旧照片：罗子君穿着高跟鞋站在鞋柜前，笑得明媚动人，脚下是他刚给她买的限量版皮鞋。那时的阳光真好，她的眼里全是他。窗外的雨还在下，陈俊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亲手丢掉了最珍贵的东西。

陈俊生是被一阵剧烈的胃痛惊醒的。他挣扎着想去拿药，却发现药盒已经空了。

以前罗子君总把他的药分类放好，快吃完时就提前买好，还会逼着他按时吃。

可凌玲只记得佳清的感冒药，从没过问他的胃病。他强撑着去医院，刚挂完号就看见罗子君陪着薛甄珠走过来。薛甄珠一见他就没好脸色：“陈俊生？

你怎么在这儿？是不是又欺负我们家子君了？”“妈，你别激动，”罗子君拉住她，关切地问陈俊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老毛病，胃痛。”他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