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魔王沉睡于白骨铸就的王座，吐息间是硫磺与焦土的气味。他们说，魔王的苏醒将带来永夜，她的双眼是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深渊。千百年来，吟游诗人们弹着鲁特琴，在每一个酒馆的炉火边传唱着相似的传说，警告着世人那即将到来的黑暗。

我曾以为，我的人生会和传说一样。作为被选中的勇者，我将踏上征途，穿越叹息之痕，在魔王城的巅峰与她决一死战。剑刃与魔法交织，鲜血与荣耀共存。最后，我将带着她的头颅，或是我的尸骸，为这个故事画上句点。

但是，他们都说错了。

送到我面前的这个魔王，没有王座，只有一套皱巴巴的黑色蕾丝睡裙。她身上没有硫磺的味道，只有一股很淡的，像牛奶和阳光晒过的被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她没有睁开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因为她根本就没睡醒。

她只是打了个哈欠，然后茫然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传说，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阳光很好。

照在王都的白石广场上，有些晃眼。我站在高台中央，按照礼仪官的指示，缓缓伸出双手。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勇者！戈丁！”

“人类的希望！”

彩色的纸带从天空中飘落，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我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着烤面包和鲜花的香气。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

国王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通过魔法扩音，响彻整个广场。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庄严。

“……历经磨难，穿越荆棘之森，取得狮鹫之泪的戈丁，最终在圣山之巅，拔出了‘裁决’的剑鞘。他是天命所归的勇者！”

人群的欢呼声又高了一个层次。

我有点走神。其实我只是想去圣山采点稀有草药卖钱，那剑鞘是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把我的草药筐都给砸了。剑本身，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现在，”国王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请接受你的宿命，拿起那斩除世间一切黑暗的终极武器！”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的圣剑基座。

上面空空如也。

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瞬间变得稀疏。国王的呼吸也停顿了一下。

我看到基座上的石头纹路自己动了起来。那些古老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不是神圣的金色，而是深邃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它们飞快地旋转，构成一个巨大的传送法阵。

黑色的光柱从法阵里冲天而起。

光芒散去时，一个女孩出现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蕾丝睡裙，裙摆只到膝盖，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一头长及脚踝的银色长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然后，她抬起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

她是谁？圣剑呢？我的武器呢？

国王身边的侍从官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卷古旧的羊皮纸。他在我面前将羊皮纸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代文字，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勇者戈丁。”侍从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货物清单。

“这是您的魔王，伊芙莉娅。”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根据宿命契约第一条，”他指着羊皮纸末尾的空白处，“请在此处签字，确认收货。”

收货？

我看向那个叫伊芙莉娅的女孩。她似乎终于清醒了一点，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充满了茫然。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成千上万的民众，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国王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好吵。”

这就是我的敌人？这就是我要讨伐的，毁灭世界的魔王？

她看起来……弱不禁风。一拳就能打哭的那种。

“戈丁勇者，”国王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尴尬，“这是自古以来便定下的规矩。勇者与魔王的力量与生命，由宿命契约绑定。在最终决战来临之前，你们必须……生活在一起。”

生活在一起？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侍从官把一支蘸好墨水的羽毛笔递到我手里。

“请签字。”他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握着笔，手有些颤抖。我看向伊芙莉娅，她好像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又打了个哈欠，甚至还伸了个懒腰，完全不在意睡裙因此而向上缩短了一截。

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是来当勇者拯救世界的，不是来当保姆的。

可是，国王的眼神，侍从官的姿态，还有那份散发着强大魔力的羊皮纸，都在告诉我，我没有选择。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早点签完，早点结束这荒唐的仪式。

我在羊皮纸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戈丁”。

在我写下最后一笔的瞬间，羊皮纸“轰”的一声自燃起来，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和一道黑色的光，闪电般地钻进了我和伊芙莉娅的身体。

我感觉心脏传来一阵灼痛。

对面的伊芙莉娅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舒服。

“契约成立。”侍从官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宣布。

然后，他转向我，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压低声音说：“勇者大人，祝您好运。”

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