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年如一日我手里的盘点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最后一个货位清点完毕。

我抬头看了看仓库的挂钟，下午五点十分。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我在这家厂子的仓库，干了整整五年。仓库不大，但被我收拾得井井有条。货架是按品类分的。

螺丝和螺母放在A区，板材在B区，成品在C区。每个箱子都贴着清晰的标签。

地上的黄线画出了通道，干净得能看到反光。我喜欢这种秩序。这里的一切，都听我的。

五年前我刚来时，这里还是个乱摊子。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把它理顺。

老板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干得不错。我的工资从那时的三千五，涨到了四千。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之后，就再也没动过。四千块。在现在这个时代，显得有点少。

房租一千五，孩子上幼儿园一千八，再加上吃喝用度，每个月都紧巴巴的。老婆上次还说，想给孩子报个画画班，看了看价格，最后还是没吭声。同事小张凑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明哥，盘点完了？”我点点头，接过烟，没点。仓库里禁止吸烟。

小张压低声音：“听说老周他们车间，今年普调了工资，虽然不多，也就两百块。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明哥，你跟老板年头长，你去说说呗？这四千块，实在是不够看啊。你开口，老板说不定能给咱们都涨点。

”我捏了捏手里的烟。心里有点乱。我知道老板有点抠，但五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下班铃响了。我换下工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

是孩子画画班老师的收费通知截图。下面跟着一句语音：“老公，你看……宝宝挺想去的。

”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揣进口袋。

明天，就明天，我必须去找老板谈一谈。2 被拒绝的500块老板的办公室在二楼。

铺着地毯，摆着很大的红木桌子。我站在门口，手心有点出汗。

我在仓库摆弄几十斤的货箱时，都没这么紧张。我敲了敲门。“进来。

”老板王总的声音传出来。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桌子后面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哦，李明啊，有事？”“王总，”我开口，感觉嗓子有点干，“我想跟您聊聊……工资的事。

”他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靠在老板椅上。“工资？怎么了？”我把我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我说我在厂里干了五年。我说仓库现在很规整，账物相符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我说我优化了入库流程，帮车间节省了找料的时间。我还说了上次那个紧急订单，我加班到半夜确保货物发出。最后我表明了我的诉求，希望工资能加500块。我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王总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等我说完，他笑了。

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笑。“李明啊，你的工作呢，我是肯定的。”他慢悠悠地说，“但是，你要理解公司的难处。现在大环境不好，厂里效益也一般。四千块，在这个岗位上，不算低了。”我心里沉了一下。“王总，现在物价都在涨，我家里确实有点困难……”他打断我：“困难谁家没有？公司也有公司的困难嘛。

你说你干的这些活，说实话，技术含量不高。是个人，培训几天也能干。关键是态度，要踏实，不能好高骛远。”“踏实”两个字，他咬得有点重。我感觉血往脸上涌。

技术含量不高？我花了五年心血，把这里变得像自己家一样熟悉，在他嘴里就成了“是个人都能干”？我试图争辩：“王总，我觉得仓库管理很重要，它关系到生产和发货……”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重要。

但今年公司的预算已经定了，没办法给你涨。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等明年，明年效益好了，我再考虑。”他的语气很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好像我在无理取闹。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五年的时光，像是一个轻飘飘的笑话。3 决然离去我回到仓库。小张期待地看着我。我摇了摇头。

小张骂了句脏话。“妈的，就知道抠！活该他找不到人！”我没接话。我只是看着我的仓库。

货架整齐，地面干净。这里凝聚了我五年的心血。可现在，我觉得它有点陌生。晚上回到家，老婆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孩子跑过来让我抱。我看着她们，心里堵得更厉害了。吃饭时，我沉默着。老婆看出来了，轻声问：“怎么了？跟老板谈得不顺利？”我放下碗，把今天的事说了。越说，越觉得委屈。老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算了，老公。

这样的老板，不值得你卖命。你有多能干，我们自己清楚。四千块，还要求着他一样，咱不干了。找别的工作去。”她的话像是一股暖流。是啊，四千块，还要求着他一样。

第二天，我去人事部拿了辞职申请表。人事小姑娘很惊讶。“明哥，你要走？”我点点头，填好了表。消息很快传到了王总那里。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李明，你真要辞职？

”他皱着眉，似乎有点不高兴，“就因为没给你涨工资？年轻人，不要太冲动。

外面的工作没那么好找。”他的语气里没有挽留，只有指责。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舍也没了。

我平静地说：“王总，我想好了。”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挥挥手，语气冷淡：“行吧，人各有志。去财务部结清工资吧。希望你好自为之。”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我办完手续，最后一次走进仓库。它还是那么干净整齐，和我这五年里维护的每一天一样。我轻轻关上门，把这五年，关在了身后。4 混乱的序曲离开工厂后，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头两天，我什么也没干，就在家里躺着。老婆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把饭菜做好。

孩子跑过来趴在我身上，用小手摸我的脸。看着他们，我心里那点迷茫和委屈，慢慢沉淀成了必须要向前走的决心。休息了几天，我打开电脑，开始更新简历。

我把五年仓库管理的经验一条条写上去。物料管控、流程优化、库存盘点……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原来干了这么多事。可在王老板眼里，这些大概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我开始在网上投简历。合适的岗位不多，要么地方太远，要么要求太高。

我陆续参加了几场面试。有的嫌我年纪大了点，有的觉得我只会管仓库，技能太单一。

每次从面试公司出来，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心里都会有些发沉。外面的世界，确实不像王老板说的那么好混。就在我一边找工作，一边有点焦虑的时候，小张打电话来了。

“明哥！”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你猜怎么着？

你走之后，老板招了个新人！”“哦？”我应了一声，走到窗边。“你猜开多少钱？

”小张不等我猜，迫不及待地公布答案，“四千五！整整四千五！”四千五。

这个数字像根小针，在我心上轻轻扎了一下。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是小张愤愤不平的声音：“听见没？四千五！宁愿花四千五招个生手，也不肯给你这老人加五百！这叫什么事啊！”我心里冷笑了一下。是啊，什么事。在他眼里，我大概就只值四千块，多一分都是浪费。而一个未知的新人，却值得他多付出五百块去“尝试”。“那新人怎么样？”我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快，问道。

“唉，别提了！”小张的语气立刻从愤慨变成了抱怨，“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瘦得像根竹竿。第一天来，穿着干干净净的潮牌衣服，一看就不是能干脏活累活的主。

”他顿了顿，仿佛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开始大倒苦水：“嫌搬货累，说腰受不了。嫌盘点烦，对着台账直打哈欠。刘师傅让他去清点刚到的轴承，你猜他怎么着？货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