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霉味仿佛还钻在鼻子里。

甄嬛猛地睁开眼，刺目的朱红帐幔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是冷宫四壁漏风的土墙，没有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草席。身下是柔软的锦被，空气中飘着她最爱的熏香，淡淡的，带着雨后青草的芬芳。

她颤抖着抬起手，那是一双细嫩白皙的手，没有一丝冻疮和薄茧。

“菀贵人，您醒了？”流珠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和关切，“皇后娘娘派人送了新制的桂花糖糕来，您可要尝尝？”

菀贵人？

桂花糖糕？

甄嬛的心脏骤然一缩。她不是已经死在甘露寺了吗？被废位份，心如死灰，最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咳血而亡，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她缓缓坐起身，透过床榻边的菱花镜，看到了自己年轻貌美的容颜。眉眼尚有几分青涩，却已是倾国倾城之姿。这是她刚入宫不久，才被皇上封为常侍，又很快晋为贵人时的模样。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都还未开始的时候。

巨大的狂喜过后，是刺骨的寒意。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虚伪的笑意，那些淬毒的匕首，那些枕边人最无情的背叛，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灵魂。

皇后，安陵容，皇上……还有那个让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华妃。

“不必了。”甄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恨意，“端些热水来，我要净面。”

她需要冷静，需要理清思绪。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那些欠了她的，害了她的人，她要一个一个，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梳洗完毕，甄嬛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裳，决定去御花园走走。她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也需要让这具身体适应一下皇宫这个巨大的牢笼。

御花园中，牡丹开得正盛。

甄嬛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前世，她就是因为在这御花园中，被皇上误认成纯元皇后，才开启了那段孽缘。

这一次，她必须避开。

然而，她前脚刚走进一片假山，身后便传来一阵喧哗。

“年世，大胆！见到莞贵人为何不跪！”

是沈眉庄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气。

甄嬛转身，只见华妃身着一袭艳丽的红色宫装，正斜睨着眉庄，嘴角挂着一抹标志性的、刻薄的讥笑。而她的身边，跟着的正是她的心腹太监周宁海。

“莞贵人？”华妃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甄嬛身上，那双凤眼上下打量着她，带着一种审视货品般的傲慢，“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靠着几分狐媚姿色上位的莞常在。怎么，这才几天，就爬上贵人的位子了？”

这语气，这神态，和前世一模一样。

甄嬛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她强迫自己冷静，前世她吃了太多冲动的亏，这一世，她要步步为营。

“参见华妃娘娘。”甄嬛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不卑不亢。

沈眉庄还想说什么，却被甄嬛用眼神制止了。

华妃似乎很满意甄嬛的“顺从”，她轻哼一声，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再找个由头罚一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贵，好树立自己的威信。

可当她对上甄嬛抬起的头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幽深，却又藏着死寂的寒潭和燎原的野火。那不是一个十几岁少女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历尽沧桑，从地狱归来才会有的眼神。

华妃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兄长年羹尧被赐死，自己腹中孩儿小产，最终在冷宫中一头撞死的绝望。

等等，冷宫？

年世年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四面漏风的冷宫里，死在了对皇帝和甄嬛的无尽怨恨中。

那眼前的甄嬛……为何和自己一样？

看着甄嬛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华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试探性地，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话：“杏花微雨，你说你姓甄……”

这是当年皇上与甄嬛初遇时说的话，也是华妃后来得知后，用来嘲讽甄嬛是“替身”时最爱说的话。

甄嬛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地盯着华妃，从对方那同样震惊的眼神中，得到了一个惊骇欲绝的答案。

她也重生了。

那个前世斗得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死敌，华妃，也重生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宁海和沈眉庄都奇怪地看着自家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阳光透过假山的缝隙，斑驳地照在两人身上，明暗交错。

前世，她们一个是嚣张跋扈的协理六宫，一个是步步为营的熹贵妃。她们恨彼此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而此刻，两个同样带着前世记忆的女人，却在此刻重逢了。

甄嬛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而华妃眼中的震惊，也逐渐化为一种扭曲的、了然的笑意。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这辈子的后宫，看来不会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