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香钻进画室时，叶汐刚给画里少年的衬衫添完最后一笔白。

美术学院的毕业展还有一周开幕，整栋教学楼都浸在松节油与铅笔灰的味道里，走廊里堆着未完成的雕塑，画板靠在墙上像一排沉默的人。叶汐的画室在三楼最里间，窗户朝西，傍晚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画纸上，把 “少年” 的轮廓染得暖融融的。

她往后退了两步，抱着胳膊打量画布。画里的男生坐在银杏树下，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半支铅笔，嘴角弯着浅淡的笑意，连落在发梢的银杏叶都画得根根分明。叶汐给这幅画取名《理想的他》，却没告诉任何人，画里的 “他”，其实来自她重复了半年的梦。

半年前第一次梦到他时，只有个模糊的背影 —— 穿白衬衫，站在银杏林里，风把衣角吹得飘起来。后来梦越来越清晰，她能看清他握笔的姿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直到上周，梦里的他终于转过身，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叶汐才敢动笔，把这个 “只存在于梦里” 的人，落在画纸上。

“叶汐，还没走啊？” 画室门被推开，同班的林薇探进头，手里拿着刚装裱好的画框，“你这幅‘理想恋人’快画完了吧？我上次瞥了一眼，也太会画了，要是真有这么个人，我都想追。”

叶汐笑了笑，伸手拂过画纸边缘：“哪有这么好，就是瞎画的。”

“瞎画能画这么传神？” 林薇走进来，凑到画布前，“你看这眼神，好像能跟人说话似的。对了，明天韩则约我们去看展，你去不去？他上次还问我，你是不是一直一个人……”

“我不去了，得赶画。” 叶汐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画笔。韩则是她们班的班长，性格开朗，前阵子确实找过她几次，可叶汐总觉得隔着一层 —— 她习惯了对着梦境里的背影发呆，反而对现实里的靠近有些无措。

林薇看出她的回避，没再多说，挥挥手离开了。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 “沙沙” 声。叶汐重新站到画前，拿起画笔，却发现自己迟迟落不下去 —— 总觉得画里少年的眼神，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些，像是在盯着她看。

“肯定是太累了。” 她揉了揉眼睛，把台灯往画布旁挪了挪。暖黄的灯光落在 “少年” 的脸上，那抹笑意似乎又深了点，连捏着铅笔的手指，都像是微微动了一下。

叶汐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画笔 “啪” 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画室角落的镜子 —— 那是一面老式穿衣镜，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边框掉了漆，却擦得很干净，平时用来观察自己画画时的姿态。

可此刻，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身影，而是画布上的那幅画。

准确来说，是画里的 “少年”，正站在镜子里的银杏树下，比画布上更清晰，更立体，连发梢的银杏叶都像是在风里轻轻晃动。叶汐屏住呼吸，慢慢直起身，盯着镜子 —— 镜子里的 “他”，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些，眼尾的弧度，和她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猛地转头看向画布，画里的少年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是光线的问题吧。” 叶汐喃喃自语，走到镜子前，伸手摸了摸镜面 —— 冰凉的触感传来，镜子里的 “他” 也抬起手，指尖和她的指尖在镜面上重合。

叶汐的指尖一阵发麻，赶紧收回手。镜子里的 “他” 也收回手，重新靠回银杏树，只是这次，他的目光好像越过了镜面，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画架，画笔散落一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画室里只有台灯亮着，灯光在镜子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让镜子里的 “他” 显得更加真实，又更加诡异。

叶汐关掉台灯，画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镜子时，她又愣住了 —— 镜子里的 “他” 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画布倒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肯定是最近熬夜太多，出现幻觉了。” 她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画笔，决定明天再整理画室。可就在她转身要走时，手机的光柱无意间扫过画布，她看到画里少年的眼睛里，好像映出了一道微弱的光 —— 和镜子反射的月光，一模一样。

叶汐站在原地，不敢动。她想起半年来的梦，想起镜子里的身影，想起画里那双好像会动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发慌。她快步走出画室，锁上门，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扇老式穿衣镜。

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叶汐抱着胳膊往前走，总觉得背后有目光盯着自己，不是来自走廊，而是来自画室里的那面镜子，来自画里的 “他”。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叶汐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拿起手机，翻出白天拍的画作照片 —— 照片里的少年笑容温柔，眼神清澈，没有任何异样。可她明明记得，在画室的镜子里，他的眼神里藏着点别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 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叶汐终于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又回到了银杏林，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树下，这次他没有背对着她，而是朝着她伸手，轻声说：“叶汐，我等你很久了。”

她刚要伸手回应，突然看到少年身后的镜子 ——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银杏林，而是她的画室，那面老式穿衣镜里，正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朝着镜子外走出来。

叶汐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宿舍的穿衣镜挂在衣柜门上，此刻映出她的身影，没有任何异样。可她的心跳得飞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里的画面，还有昨晚在画室镜子里看到的一切。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你说，画里的人，会不会活过来？”

消息发出去很久，林薇都没回复。叶汐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宿舍的镜子上，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好像勾起了一抹陌生的笑意 —— 不是她自己的表情，而是画里 “他” 的那种，浅淡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

叶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抹不属于她的笑意，慢慢扩大。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镜子上，她好像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声说：

“叶汐，我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