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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儿子卷进精神病院,然后带他去乡下种地(程立嘉言)最新好看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我把儿子卷进精神病院,然后带他去乡下种地(程立嘉言)

时间: 2025-11-02 01:37:15 

“程嘉言,98分,全班第一。”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念出这个分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我坐在家长会的最后一排,背挺得笔直。周围家长投来的目光,混杂着羡慕、嫉妒,还有一丝丝的认命。我儿子,程嘉言,又是第一。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家庭群,言简意赅地发了一句:嘉言这次奥数摸底,第一。

我丈夫程立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我婆婆紧跟着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就是她那特有的大嗓门:“哎哟我们嘉言真棒!不愧是程家的种!小甄你辛苦了,晚上让程立带你们去吃顿好的!”我关掉手机,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这种感觉,比我自己升职加薪还爽。这十年来,我放弃了公司的晋升机会,放弃了所有个人爱好,一门心思扑在程嘉言身上。他就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项目,最拿得出手的作品。家长会结束,我去接嘉言。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从教室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稳重,不爱笑。我一直觉得这是优点,说明他情绪稳定,能成大事。“走,妈带你去吃日料,庆祝一下。”我接过他的书包,沉得我一个趔趄。他没说话,点点头,跟在我身后。餐厅里,我给他点了最贵的和牛套餐。我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东西,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暑假的游泳集训、编程夏令营,还有下学期的英语演讲比赛,一个都不能落下。

通往精英的路,就是用这些证书和奖杯铺出来的。“嘉言,”我开口,“下周的物理竞赛,你有把握吗?李老师说……”话没说完,他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过了好几秒,他才弯腰去捡筷子。等他直起身,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血珠子正往外渗。“你手怎么了?”我抓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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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被桌角划的。”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我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指甲剪得很秃,指甲边缘的死皮被撕得乱七八糟。我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细节。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嘉言最近有点不对劲。他吃饭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以前他还会跟我聊聊学校里的事,现在我们俩坐在一起,经常半天没一句话。

我以为是他学习压力大,青春期,都正常。第二天是周六,他要去上钢琴课。

我早上叫他起床,叫了三遍都没动静。我推开他的房门,一股憋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得像个洞穴。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嘉言,要迟到了!”我过去拉他的被子。他不动。我有点火了,用力一掀。被子滑落,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长袖的睡衣,但手腕露了出来。那上面,横七竖八,全是划痕。新的,旧的,深浅不一,像一片狰狞的荆棘林。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我感觉不到呼吸,浑身发冷。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怎么回事?程嘉言!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还是不动,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那一刻,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规划、所有的沾沾自喜,全部碎成了粉末。

我看着我那个“完美”的儿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我疯了一样给他班主任打电话,给他所有的任课老师打电话。得到的回复都差不多:“嘉言在学校挺好的啊,成绩稳定,遵守纪律,跟同学也挺和睦。徐女士,您是不是太紧张了?”是啊,我太紧张了。

我挂了电话,预约了全市最好的儿童心理干预中心。等待看诊的那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七天。我不敢离开嘉言半步,他去哪儿我都跟着。

他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我让他吃饭他就吃,我让他睡觉他就睡。但他不看我,也不跟任何人说话。看诊那天,我特意请了假。程立说公司有重要的会,走不开。我知道,他是在逃避。在他眼里,他儿子是完美的,不可能有任何问题。诊室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桌子,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切都是白色的,冷得刺眼。

医生和嘉言单独聊了半个小时。我等在外面,坐立不安,把手心都掐出了印子。门开了,嘉言先出来,还是那副样子。医生让我进去。“程先生没来吗?”医生问。“他忙。

”我言不由衷。医生点点头,把一份评估报告推到我面前。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个都看不懂,但我认得最下面那行诊断结论。“重度抑郁,重度焦虑。

”医生指着这几个字,平静地对我说:“徐女士,孩子病了。病得很重。

这不是普通的青春期叛逆,是精神上的重感冒。他现在的情况,必须立刻休学,接受系统治疗。”他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就是那几个字。

抑郁症。我的儿子,我那个永远考第一,永远让我骄傲的儿子,得了抑郁症。

我拿着那张A4纸,走出诊室。嘉言就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那么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我走过去,想抱抱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突然想起,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抱过他了。从他上小学开始,我跟他最多的身体接触,就是检查他作业,给他收拾书包。我的眼泪,一瞬间就下来了。我不是在哭我的儿子病了。

我是在哭,我,一个母亲,竟然把我的儿子,一步一步地,亲手卷进了精神病院。

他那些A+的成绩单,那些金灿灿的奖杯,原来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嘉言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安慰,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的荒原。我带着程嘉言回到家,程立还没回来。偌大的房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嘉言把自己关进房间,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诊断报告,纸的边缘都被我捏烂了。十点半,门锁响了。程立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和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他一边换鞋一边问。我没说话,按开了客厅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我手里的那张纸上。“这是什么?”他走过来,随手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

我把报告递给他。他接过去,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心理咨询?你带嘉言去了?

我不是说了,小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问题,就是学习压力大。”“程立,”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看完。”他不耐烦地继续往下看。当他看到“重度抑郁”那几个字时,脸色瞬间变了。“胡说八道!”他把那张纸摔在茶几上,声音陡然拔高,“现在的医生为了赚钱,什么都敢写!我儿子好好的,怎么可能得这种病!”“他不好!

”我也站了起来,积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

他拿刀划自己的手腕!你看到了吗?你有关心过他吗?你除了知道他考了多少分,拿了多少奖,你还知道他什么!”“我怎么不关心他了?”程立被我吼得有点懵,随即也火了,“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是为了谁?这个家,他的学费,他的兴趣班,哪一样不是我挣来的?徐甄,你别不知好歹!”“我不知好歹?”我气得发笑,“程立,你觉得你给钱就是当爹了?你上一次陪他吃饭是什么时候?上一次跟他聊天是什么时候?

你甚至不知道他过敏不能吃海鲜!”我们俩就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在客厅里互相嘶吼,把最难听的话都扔向对方。嘉言的房门,始终紧闭着。吵到最后,我们都累了。

程立一屁股坐回沙发,点了根烟,猛吸一口。“行了,别吵了。不就是抑郁症吗,多大的事。

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还能治不好?”我看着他。那一刻,我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凉了。在他眼里,儿子生病,就像一台机器坏了。只要花钱,找最好的修理工,换最好的零件,就能修好。他根本不明白,嘉言不是机器,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痛,会累,会绝望。“医生说,他要休学。”我开口,声音沙哑。程立夹着烟的手一顿。“休学?

不行!绝对不行!下个月就要分班考了,这时候休学,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现在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还在乎什么分班考!”“徐甄你是不是疯了!

”程立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把他培养成今天这样!

你一句话就想让他休学,你想过后果吗?他以后怎么办?他的人生怎么办?”“他的人生,不是为了让你在外面有面子!”“不可理喻!”程立摔门进了书房。那一夜,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多。我想起嘉言刚出生时,软软的一小团,冲着我笑。我想起他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我想起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草地上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个下午。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笑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跟我说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了?是我。

是我用一本本习题册,一场场考试,堵住了他所有看蚂蚁搬家的路。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走进嘉言的房间。他没睡,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我坐在他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嘉言,”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读书了。

我们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活,好不好?”他的眼睛,像一潭死水,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澜。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就这一下,比他过去拿的所有奖状加起来,都让我觉得珍贵。第二天一早,我给班主任打电话,告诉她嘉言要休学,办手续。班主任在电话那头都惊呆了,劝了我半天,说嘉言是棵好苗子,千万不能放弃。我没跟她废话,直接挂了。然后,我点开手机里那上百个微信群。

数金牌1班XX英语演讲冲刺群XX编程火箭班……我曾经在这些群里如鱼得水,每天分享经验,接受吹捧。这里是我虚荣心的名利场。现在,我看着这些名字,只觉得恶心。

我一个个点进去,右上角,删除并退出。退一个,心里就松快一分。当我退完最后一个群,我的手机,瞬间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99+的红点,再也没有@全体成员的通知,再也没有深夜还在讨论教育内卷的焦虑。我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世界清净了。程立知道我要带嘉言走的时候,跟我大吵一架。

他骂我疯了,骂我要毁了孩子。我没跟他吵。我只是平静地告诉他:“程立,我以前觉得,我是在为嘉言好。现在我才知道,我是在杀他。如果你还认他这个儿子,就让我们走。

如果你觉得你的面子比他的命重要,那我们就离婚。”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离婚”这两个字。他最终没再拦我。

他甩给我一张卡,说:“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你生日。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我收下了卡。这是他作为父亲,该出的抚养费。

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嘉言的东西,我只带了换洗的衣服。

那些奖杯、奖状、堆成山的习题册,我一样都没碰。临走前,我给嘉言办了休学手续。

班主任看着我,痛心疾首:“徐甄,你这是拿孩子的未来开玩笑!他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笑了笑,说:“没关系,只要他能活下去。”我要去的地方,是我外婆的老家。

一个在地图上都快找不到名字的小村子,叫“瓦窑村”。我小时候暑假去过几次,记忆里就是连绵的山,绿色的田,还有永远也抓不完的蜻蜓和蝴蝶。外婆去世后,那座带院子的老泥瓦房就一直空着。我打电话给我妈,说要带嘉言去乡下住一阵子。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想清楚了就行。

房子我托村里的远房表叔看着呢,钥匙在他那儿。”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了。

程立把我送到高铁站。一路无话。下车前,他还是没忍住,说:“在那边待几天,气消了就回来。别拿孩子的前途赌气。”我没理他,拉着嘉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候车大厅。

从城市到瓦窑村,要坐四个小时的高铁,再转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最后还要搭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车的城乡小巴。一路上,嘉言都很安静。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物飞速倒退。城市的摩天大楼,变成了郊区的工厂,然后是成片的农田,最后,是连绵不绝的绿色山峦。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点点松动。城乡小巴是那种很旧的款式,车窗都摇不下来,车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一股家禽的味道。

车上大多是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的乡民,他们用我听不太懂的方言大声交谈着。

嘉言坐在我身边,身体绷得很紧。我知道,他很不适应。他在城市里长大,坐的是干净的私家车,去的是恒温的商场,他从没见过这种粗粝的、充满生命力的混乱。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挂着“瓦窑村”木牌的路口停下。

司机师傅冲我们喊:“瓦窑村的,到了!”我们下了车。

一股混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涌进肺里,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乡下。

没有汽车尾气,没有消毒水味。只有风声,鸟叫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

我那个远房表叔,李建国,已经在路口等着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笑起来很憨厚。“是小甄吧?哎哟,都长这么大了。

”他热情地帮我们拿行李,“这孩子就是嘉言吧?长得真俊。”嘉言往我身后缩了缩。

李表叔也不在意,领着我们往村里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散落在山坳里。泥巴路,路边是菜地和水田,几只土鸡在悠闲地刨食。外婆的老房子在村子最里面,靠着山脚。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时,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院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杂草长得比人都高,几乎淹没了通往屋子的小路。

墙角堆着些烂木头和破瓦罐,上面爬满了青苔。正屋是三间泥瓦房,瓦片上都长了草,木头窗框也有些腐朽了。“呃……好久没人住了,是有点乱。”李表叔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一会儿叫我婆娘过来帮你们收拾收拾。”“不用了表叔,我们自己来就行。”我笑着说。这地方,跟我记忆里那个种满了向日葵和葫芦的温馨小院,差得太远了。但我心里,却奇怪地,松了一口气。够破,够烂,够远。这里,离那个金碧辉煌、也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城市,足够远了。李表叔把钥匙交给我,又嘱咐了几句,就先回去了。我拉着嘉言走进院子。“嘉言,以后我们就住这儿了。”我说。

他看着眼前的荒草丛生,没说话。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冲击太大了。

他住惯了有中央空调和智能家居的房子,眼前的景象,可能比他在电视里看的贫困山区纪录片还要“原始”。我没催他,自己放下行李,开始干活。

我从屋里找出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开始割院子里的草。草很密,很韧,我没割几下就气喘吁吁,手心也被磨得发烫。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蜇得眼睛疼。但我没停。

我需要干点什么。我需要用这种最原始的体力劳动,把心里那些恐慌、愧疚、迷茫,全都发泄出去。我割了一个下午,才清理出一条从门口到屋门口的小路。天快黑的时候,李表叔的婆娘,王婶,提着一个篮子过来了。篮子里是热腾腾的饭菜。一碗腊肉炒笋,一盘青菜,还有一大碗白米饭。“快别弄了,先吃饭。”王婶心疼地看着我,“这活儿哪是一天干得完的。慢慢来。”她把饭菜摆在堂屋的旧八仙桌上。屋里没电,王婶给我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跳动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我喊嘉言吃饭。他走进来,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眉头紧紧皱着。

“没有消毒碗柜吗?”他问。这是他今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愣住了。是啊,这里没有消毒碗柜,没有空气净化器,没有过滤了七层的纯净水。

这里甚至连像样的厕所都没有,只有一个在院子角落的旱厕。我拉他坐下,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嘉言,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学着过没有那些东西的日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里不干净,不方便,不高级。但是,这里能让你喘口气。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默默地开始吃饭。晚上,我烧了热水,我们俩简单地擦了擦身子。床是老式的木板床,被子是王婶送来的,带着一股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我跟嘉言睡在一间屋。躺在床上,能听到窗外各种虫子的叫声,还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在城市里是绝对听不到的。我睡不着。

我想起程立甩给我的那张银行卡。五十万。在那个城市里,不够买一个厕所,不够嘉言一年的补习班费用。我想起我那些曾经的朋友,她们此刻,大概正在朋友圈里晒着新买的包,或者又在哪个高级餐厅打卡。

我放弃了那种“体面”的生活,带着儿子,躲到这个破院子里。我后悔吗?黑暗中,我感觉到身边的嘉言翻了个身。我轻声问:“睡不着吗?”过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到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妈,我听到蛐蛐叫了。”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不后悔。用那张银行卡,用那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房子,换我儿子一句“我听到蛐蛐叫了”。值了。在瓦窑村的生活,是从一场人狗大战开始的。

村口有条大黄狗,是村头王大爷家的。据说很凶,是看家护院的好手。不知道为什么,它就看我不顺眼。每天早上,我扛着锄头出门,准备去院子后面那块荒地里开垦一下,种点菜。只要我一走到村口,那条大黄狗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从院子里冲出来,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篱笆,对着我疯狂地叫。“汪!汪汪!汪汪汪!”那架势,好像我不是去种地,而是去偷它家骨头了。一开始,我还有点怕。后来次数多了,我也火了。

“叫什么叫!”我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冲它吼,“再叫我把你炖了!”它叫得更凶了。

嘉言就跟在我身后,远远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跟一条狗对骂。

这成了我们每天的固定节目。我在乡下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我以为种地很简单,把种子撒土里,浇点水就行了。结果李表叔告诉我,地要先翻,再起垄,还要施肥。

他看我用锄头的笨拙样子,摇着头,叹着气,最后还是卷起袖子帮我一起干。

我以为乡下空气好,结果风一吹,邻居家鸡圈的味儿就飘过来了,那酸爽,提神醒脑。

我以为乡下物价便宜,结果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一包盐比城里超市贵五毛钱,老板说这叫“运输成本”。最难的,是孤独。嘉言还是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他都待在院子里,或者坐在屋檐下发呆。我跟他说话,他会应,但不会主动开口。

我不敢逼他。医生说了,要给他时间和空间。于是,我们俩的生活,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吭哧吭哧地开垦那片小小的菜地。

他就像我的一个影子,我走到哪儿,他就默默地跟到哪儿。我们俩,一个像在劳动改造,一个像在灵魂出窍。村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也怪怪的。他们大概想不通,我一个城里来的女人,穿得干干净净,为什么会带着个漂亮的儿子,跑到这山沟沟里来吃苦。

王婶倒是经常来串门,给我送点自己家种的菜,或者几个土鸡蛋。她是个热心肠的,但话里话外,总想打听点什么。“小甄啊,你跟程立,是不是吵架了?

”她一边帮我择菜一边问。“没。”“那怎么好好的城里不住,跑这儿来?你看嘉言这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也不说话,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也不是。”我什么都不想说。

我没法跟她说,我那个在别人眼里前途无量的儿子,心里生了一场重病。在他们的认知里,小孩子哪有什么烦恼,不愁吃不穿的,就是“作”。我只能埋头干活。地翻好了,垄也起好了。我从镇上买来菜籽,小心翼翼地撒下去,盖上土,浇上水。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去看我的菜地。看看有没有小芽冒出来。嘉言也会跟着我。他就蹲在田埂上,看着我一个人在地理忙活。有一天,我正拔草呢,突然听到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妈,那是什么?”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只蜗牛,正慢吞吞地从一片菜叶上爬过。

我心里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这是他来乡下之后,第一次主动问我问题。

“那是蜗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他“哦”了一声,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蜗牛。看了很久很久。从那天起,他好像有了一点点变化。

他还是不爱说话,但他开始观察。他会蹲在墙角看蚂蚁排队,会站在池塘边看小鱼游来游去,会抬头看天上的云变幻形状。这些东西,在城里,他从来没有机会看到。他的世界里,只有书本,屏幕,和各种培训班的白色墙壁。一天下午,下起了大雨。我们俩坐在屋檐下,看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妈,”他又开口了。“嗯?

”“雨滴下来,为什么是圆的?”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这个大学毕业生,满脑子都是怎么赚钱,怎么给孩子规划未来,早就把这些最朴素的知识还给老师了。“我……我查查手机。”我有点窘迫地掏出手机。

乡下信号不好,转了半天圈圈,才搜到答案。“因为……因为水的表面张力。

”我照着百科念给他听。他听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继续看雨。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很惭愧。我一直以为我给了他最好的教育。我给他报最贵的班,请最好的老师,让他学一切我认为“有用”的知识。但我却从来没有,陪他看过一场雨,没有回答过他,雨滴为什么是圆的。我这个当妈的,当得有多失败。雨停了,空气里都是清新的泥土味。

我站起来,说:“走,我们出去走走。”他破天荒地没有拒绝。我们俩穿着雨鞋,踩在湿漉漉的田埂上。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晶莹剔剔。田里,几只青蛙在“呱呱”地叫。

走到村口,那条大黄狗又看见我了。它大概是刚睡醒,愣了一下,然后又扯开嗓子准备开工。

“汪……”它刚叫了一声,嘉言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面前。他学着我平时的样子,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戳,冲着大黄狗,很小声、但很努力地喊了一声:“不许叫!

”大黄狗好像也懵了。它大概从没见过这个阵仗,一个一直沉默的小孩,突然对它发号施令。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嘉言,又看了看我,最后夹着尾巴,呜咽了两声,溜回院子里去了。世界,又一次清净了。我站在嘉言身后,看着他小小的、但努力挺直的背影,眼眶又热了。

来瓦窑村快一个月了。我儿子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今天,他为了保护我,跟一条狗吵了一架。

我的菜,终于发芽了。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嫩芽,两片叶子,从深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绿得让人心头发颤。我蹲在地里,看了半天,高兴得像个傻子。我拿手机拍了照,想发个朋友圈,编辑了半天,又删了。没人会懂我的快乐。在他们眼里,这几根弱不禁风的菜芽,哪有奥数竞赛的奖杯金贵。嘉言也蹲在我旁边。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嫩叶,然后又飞快地缩回来,好像怕把它碰坏了。“它活了。

”他说。“是啊,它活了。”我笑着说,“再过一阵子,我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青菜了。

”他没再说话,但眼神里,有光。从那天起,给菜地浇水,成了我们俩每天最重要的事。

我提着桶去池塘打水,他跟在后面,帮我拿着一个小水瓢。我浇大颗的,他浇小颗的。

我们俩配合默契,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有一天浇完水,我在地里翻土,想让土松快一点。一锄头下去,带出来一条粉红色的、正在蠕动的蚯蚓。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嘉言却不怕。他蹲下去,好奇地看着那条蚯蚓。蚯蚓在土里钻来钻去,很快就不见了。“妈,”嘉言抬起头看我,“蚯蚓吃什么?”又是这种我答不出来的问题。

我认命地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它吃……腐烂的树叶,还有泥土里的微生物。

”我一边看一边念。“哦。”他点点头,好像在思考什么。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我发现他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院子,都没看到他。我吓坏了,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正准备冲出去找,就看见他从院子后面的小树林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大把枯黄的落叶,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给蚯蚓吃。”他言简意赅。

我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和手,还有他眼睛里那种认真的、闪亮的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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