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轴吱呀一声。不是有人进来，是风撞的。这地方，连风都透着一股没人管的味儿。

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光从破窗户纸的窟窿眼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有陈年的灰尘味，混着墙角霉烂的潮气。外头隐约传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宫门开启的沉重声响——那是属于“外面”的热闹。这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

我坐起身，用脚够到地上那双快磨破底的布鞋。冷宫的日子，数着指头过没意思，得自己找点响动。墙角堆着昨天从后面那片半荒废的小园子里扒拉来的野菜，蔫巴巴的，但能吃。

外头突然响起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很急，还夹着低低的呜咽。我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瞧。两个粗使嬷嬷正拽着一个瘦小的宫女往外拖，那宫女脸上没一点血色，头发散乱，拼命往后缩着身子。

“李嬷嬷，刘嬷嬷，这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我推开门，声音不高，但足够那俩老货听见。冷宫这片地界，我住得最久，她们都知道。

李嬷嬷手上一顿，扯着嗓子：“顾纭，少管闲事！这贱蹄子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子的东西，发落到这儿等管事公公来处置！”

那宫女猛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声音抖得不成样：“我没有！我没有偷！是……是卫娘娘身边的小菊诬赖我！我……”

“闭嘴！”刘嬷嬷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

“行了！”我往前一步，正好挡在那宫女身前，“偷没偷，等管事公公来查，自有公断。你们把人打坏了，回头公公问起来，谁担着？冷宫死个把人容易，可死得不明不白，上头问下来，你们俩老皮老脸的，想顶缸？”

这话戳中了她们的软肋。冷宫死人不稀奇，稀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还惊动了上头。两个嬷嬷对视一眼，脸上那股凶狠劲儿泄了点。

“哼，顾纭，你倒是会做好人！”李嬷嬷悻悻地收回手，“那就让她在这儿待着！等会儿自有她好果子吃！”说罢，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把门摔得山响。

那小宫女像抽了骨头似的瘫软在地，呜呜地哭。我蹲下来，拍了拍她满是灰土的背：“行了，眼泪收收，没用。叫什么？”

“我……我叫杜蘅。”她抽噎着说。

“杜蘅？”我挑眉，“药材名？好记。起来，地上凉。”

把她扶到那张三条腿、用石头垫稳的破桌子边坐下，倒了半碗昨晚存的凉白开给她。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总算缓过点气。

“你真没偷？”我问。

杜蘅拼命摇头，眼泪又要下来：“没有！我就在卫娘娘宫里负责打扫偏殿。前天晚上，小菊塞给我一个包袱，说让我暂时帮她收着，她家中有急事要出宫一趟，明天就来取。我……我就傻乎乎地放我床铺底下了。结果昨天，卫娘娘就丢了支金钗，小菊带着人搜，就从我那儿翻出来了！那包袱里根本不是什么衣服，就是那支钗子！她诬陷我！”

“小菊？”我想了想，“是不是卫媵身边那个下巴尖尖，眼珠子老往上瞟的那个？”

“对！就是她！”杜蘅用力点头。

卫媵，皇帝新宠，风头正盛，听说性子骄横得很。她身边的大宫女，干出这种事，不稀奇。

“那你怎么被发落到冷宫来了？这种偷盗主子的罪名，按说该直接交给慎刑司打板子。”我有点奇怪。

杜蘅脸色更白了：“是……是卫娘娘的意思。她说……说偷她东西的人，不配住在正经宫室里，只配住这活死人墓一样的冷宫，让我……让我在这儿等着她‘好好’处置。”她说着，浑身又开始发抖。

明白了。卫媵不仅要整她，还要用这阴森森的冷宫环境吓破她的胆，最后再下手，更解气。

我嗤笑一声：“活死人墓？她倒挺会形容。可惜，这地方，早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了。”我看着杜蘅惊恐无助的脸，心里那点久违的“管事”劲儿又冒了出来，“杜蘅是吧？想活命吗？”

她茫然地看着我，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