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雇来的是帮手，却不知是鸠占鹊巢的豺狼。直到听见母亲的啜泣，看见父亲眼中的恐惧，我才惊觉，这个家早已换了主人。我一直以为，找保姆是给爸妈晚年生活上的保险。我没想到，我亲手引狼入室。推开家门时，我期待的是妈妈带着点小炫耀的饭菜香，或者爸爸那声洪亮的“我闺女回来啦”。可没有。

家里静得可怕，只有电视机在自顾自地响着，播放着吵闹的购物广告。

空气里有种陌生的、甜腻的空气清新剂味道，盖住了原本属于这个家的气息。“爸？妈？

”我一边换鞋一边喊，心里咯噔一下。妈妈先从卧室里探出头，脸上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慌乱。“小、小悦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声音有点哑，眼神躲闪着。“给你个惊喜嘛。”我笑着走过去，想抱抱她，她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这时我才看清，她身上那件藏蓝色的开衫，袖口磨得发白，肘部还有个不起眼的小洞。

那是我去年买给她的，羊绒的，她一直当宝贝，怎么会穿成这样？“我爸呢？

”“在……在阳台晒太阳呢。”妈妈抢步过来，想把我往客厅引，“你渴不渴？妈给你倒水。

”我心里疑云更重，拨开她，径直走向阳台。阳台是封闭的，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有些刺眼。爸爸坐在那张老藤椅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藤椅旁边放着他的紫砂茶杯，里面是半杯浑浊的、泡涨了的茶叶，水已经凉透了。“爸。”我绕到他面前。爸爸抬起头，眼神浑浊，反应慢了好几拍，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里被强行唤醒。“……小悦？

”他扯出一个笑容，嘴角有点不自然地歪着，口水痕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衣领。

那件他最喜欢的浅灰色衬衫，领口一圈明显的黄渍。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爸是个多爱干净的老头啊，以前上班时衬衫永远雪白挺括，退休了也容不得一点邋遢。

“怎么坐这儿发呆？衣服都脏了。”我伸手想去擦他的衣领。爸爸却猛地抬手挡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大，带着惊恐。“没……没事，不脏。”他声音很低，含混不清。这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出来，系着一条崭新的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个果盘。“叔叔，阿姨，吃点水……”她看到我，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瞬间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哎呀！

这就是小悦姐吧？总听叔叔阿姨念叨你，可真年轻，真漂亮！”这就是王春梅，我通过家政公司找的保姆。四十七八岁，资料上写着“经验丰富，为人老实”。

此刻她站在我面前，笑容可掬，但我捕捉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戒备。“王阿姨。

”我点点头，没接她的恭维，目光落在那个果盘上。苹果削了皮，切得大小不一，梨子有点蔫，葡萄明显是洗过的，但梗都没摘干净。敷衍。我心里冒出这个词。“小悦姐，你坐，你坐。我给你泡茶去。”她放下果盘，手脚麻利地转身进了厨房。

我扶着爸爸回到客厅沙发坐下，妈妈挨着我坐，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王春梅端着茶杯出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动作很重，茶水溅出来几滴。她自然而然地拿起遥控器，换掉了购物频道，调到一个正在播放家庭伦理剧的台，音量开得很大。“叔叔阿姨爱看这个，热闹。”她笑着，一屁股坐在我爸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那是平时我妈常坐的位置。

她整个人陷进去，双腿随意地岔开，抓起茶几上的瓜子就嗑，瓜子皮直接扔在光洁的玻璃桌面上。我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做派，太不见外了。“王阿姨，我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吃饭香吗？”我端起茶杯，没喝，试探着问。“好着呢！

”王春梅嗓门很大，压过了电视声，“我伺候得可精心了！一天三顿变着花样做，叔叔阿姨都说比饭店好吃。是吧，叔叔？”她扭头看向我爸，脸上在笑，眼神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爸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我妈也赶紧附和：“是，春梅手艺不错。”“那怎么看着气色不太好？人也没什么精神。”我盯着王春梅。

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更快地“咔吧”一声：“嗐，年纪大了都这样。觉少，白天就容易犯困。我天天陪他们说话，遛弯，活动量够够的。小悦姐你就放心吧，有我呢！

”放心？我看着我爸木然的脸，我妈紧绷的身体，还有这个俨然一副女主人姿态的保姆，心里的疑虑像藤蔓一样疯长。我起身说去卫生间。经过爸妈卧室时，我下意识推门看了一眼。

床上铺着陌生的、颜色俗艳的床单，床头柜上摆着爸妈的结婚照，旁边却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王春梅和一个年轻男子的合影。那男子流里流气的样子。

我爸那本快翻烂了的《三国演义》被塞在书架最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封面花哨的廉价杂志。卫生间里，我的牙刷被扔在漱口杯里，刷毛歪斜，旁边插着一把陌生的、刷毛已经开叉的旧牙刷。毛巾架上，爸妈柔软吸水的毛巾不见了，挂着两条硬邦邦、颜色暗淡的旧毛巾，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的护肤品被归拢到镜子后面狭小的空间，台面上摆着几瓶我不认识的、包装劣质的润肤露。

这已经不是不见外了。这是侵占。我忍着怒气回到客厅。王春梅正在大声讲电话，内容无非是炫耀这家条件多好，老人多“听话”，女儿给的钱多，还不常回来。看到我，她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又说了几句才挂断。“我闺女，非要跟我视频，烦死了。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得意。我没理她，走到妈妈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妈妈的手很凉，手心有汗。“妈，你那条驼绒围巾呢？天快冷了，我给你找出来。

”我记得那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妈妈非常喜欢。妈妈眼神闪烁，还没开口，王春梅就接话了：“哦，那条围巾啊！我看着颜色挺鲜亮，适合年轻人。我闺女前两天来，喜欢得不得了，阿姨就送给她了。小悦姐你不会介意吧？一条旧围巾而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旧围巾？而已？她凭什么拿我妈妈的心爱之物送人？

“那是我的东西。”我盯着她，声音冷了下来。王春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摆出一副无辜又略带责备的表情：“小悦姐，你这话说的，多见外啊。

咱们不都是一家人吗？你的不就是阿姨的，阿姨的……呵呵，不也指望你们小辈照应嘛。

一条围巾，你看你……”一家人？谁跟她是一家人！我气得手都在抖，但看到爸妈那惶恐不安、生怕我们吵起来的样子，我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我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发作。那天下午，我如坐针毡。王春梅始终掌控着局面，一会儿指挥我妈去烧水，一会儿又说我爸该吃药了。她拿来的药，我看了一眼，是普通的维生素，但她递给我爸时，动作粗鲁，几乎是把药片塞进他嘴里，然后灌水，我爸呛得咳嗽起来，她却不耐烦地拍着他的背：“慢点慢点，怎么跟小孩似的！

”我爸咳嗽着，眼神里满是逆来顺受的麻木。趁王春梅在厨房准备晚饭，我悄悄把我妈拉进里间卧室。“妈，你跟我说实话，她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妈妈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摇头：“没……挺好的。小悦，你别担心，我们挺好的。”“好什么好！你看你们穿的用的！你看我爸那样子！她是不是欺负你们了？

”妈妈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没有……真的没有。

她就是……脾气急了点。你爸行动慢，她有时候嗓门大……小悦，你别辞退她，求你了……”“为什么？她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能辞退？”我难以置信。

“她说……她说她认识社会上的人。要是我们不用她，或者跟你乱说话，她就……她就让我们家不得安宁。她还说，她以前照顾过一个老人，那家人对她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