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袋被扔进垃圾桶的菜我叫王桂芬，今年六十二，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老太太。

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吃苦，肯下力气，守着老家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闲不住。

今天这雨下得邪性，哗哗的，砸在院里的瓦盆上，噼里啪啦响。我看着窗外连成线的雨帘子，心里头却惦记着事。地里的菜经了这场雨，长得更水灵了，那茄子紫汪汪的，辣椒一串串压弯了枝，还有那几个老南瓜，墩实实的，炖着吃最是香甜。

儿子强子和媳妇薇薇在城里，什么都得花钱买，那菜市场的菜，哪有咱自家种的新鲜，没打那么多药。思来想去，我还是坐不住了。翻出那件穿了多年的暗红色旧雨衣，套上已经有些开胶的塑料凉鞋，找了个最大的蛇皮袋，冒雨钻进菜地，小心翼翼地摘了最水灵的一批菜，把袋子装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但我心里是轻快的。

倒了三趟车，淋得浑身湿透，裤腿溅满了泥点子，总算到了他们那个亮堂得晃眼的小区。

保安瞅了我好几眼，才放我进去。站在他们家那个贴着福字的防盗门前，我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按响了门铃。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知道，媳妇薇薇不太待见我，嫌我土气，嫌我从乡下来，身上有股子洗不掉的泥土味。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薇薇穿着柔软的居家服，脸上贴着白白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画得精致的眼睛，眉头蹙着，像是不认识我似的。“妈？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隔着面膜传出来，有点闷，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不耐烦。我心里一紧，赶紧把手里滴着水的蛇皮袋往前递了递，脸上挤出尽可能慈祥的笑：“薇薇啊，没打扰你休息吧？你看，地里菜正好，我寻思着城里买啥都贵，就给你们送点过来，保证新鲜，没打农药……”她没接袋子，甚至往门里缩了缩，生怕那泥水蹭到她家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哎呀，妈，跟你说多少次了，城里什么买不到？你这大老远冒雨送来，多辛苦啊，快回去吧，啊，路上小心点。

”她语气听着像是体贴，可那眼神，那姿态，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心里那点热气，一下子就被浇灭了半截。看着她不耐烦的脸，我把到了嘴边的“路上滑，你小心点走”给硬生生咽了回去。默默地把沉甸甸的袋子放在门内那个角落里，尽量不弄出太大动静。“那……那我走了啊。”我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进滂沱大雨里。

身后的门，“嘭”地一声关上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闷疼闷疼的。雨更大了，砸在雨衣帽子上，嗡嗡作响。

我没立刻去车站，鬼使神差地绕到他们楼栋后面，找了个能避雨的屋檐蹲着，想等雨小点儿再走。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凉，但好像也比不上心里那股子寒意。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看见我那个好儿子李强，打着把黑伞，从小区门口走了进来。

他穿着挺括的衬衫西裤，看着比以前更精神了。我下意识想站起来叫他，问问他最近工作累不累。可还没等我出声，就看见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脸上带着那种我很久没见到过的、轻松甚至有点宠溺的笑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着字。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我抖索着手，从湿透的衣兜里掏出我那部老掉牙的智能机，屏幕碎了角，还是上次来帮他们带孙子时，薇薇淘汰下来给我的，说让我方便看孙子照片。

我笨拙地划开屏幕，点开那个绿色的软件，找到了薇薇的朋友圈——这还是她当时教我用的，让我别老是打电话，吵着孩子睡觉。一条崭新的动态，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我刚刚送去的、还带着水珠和泥土清香的蔬菜，凌乱地、刺眼地被扔在了一个漆黑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垃圾桶里！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好像凉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紧接着，我就看到了图片下面，我儿子李强的评论，几乎是秒回：宝贝别为不值当的人生气，已拉黑，以后她再也烦不到你了。晚上带你吃好的赔罪，么么哒。

“不值当的人……”“已拉黑……”“烦不到你了……”这几个字，像烧红了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眼球上，烫进我的心里。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滴进我的脖领子，我却感觉不到冷了，只觉得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和愤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看着儿子上楼的那个窗口，里面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那光却像冰锥一样，扎得我生疼。

拉黑？好啊，真是我的好儿子，好媳妇！我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我死死攥着那部旧手机，指甲几乎要掐进塑料壳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心里头那股憋屈了多年、小心翼翼维护着这份亲情的气，突然就沉了下来，沉甸甸的，变成了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石头。行，李强，苏薇薇，你们可真行。这日子，谁离了谁还不能过了？第2章 我不是穷老妈子，我在下一盘棋失魂落魄地回到我那空旷冷清的老屋，湿衣服都没换，我就那么坐在堂屋的旧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坐了很久。他们可能早就忘了，或者，打根儿上就没想过去了解。我王桂芬，不是天生就只会围着锅台转、只会土里刨食的穷老妈子。强子他爹走得早，得了急病，撒手就走了，那一年，强子才八岁。家里顶梁柱塌了，天都像要塌下来。多少人劝我改嫁，说我一个人带个娃太难。我没听，咬着牙，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我在镇上学校门口支了个小吃摊，卖早点，卖午饭，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和面、剁馅、招呼客人，起早贪黑，没睡过一个整觉。那时候，强子也懂事，放学了就趴在摊子角落写作业，写完就帮我收收碗筷。娘俩相依为命，日子是苦，但心里有盼头。就这么苦熬了十几年，我那个小吃铺居然慢慢做出了名声，也攒下了一点辛苦钱。后来强子争气，考上了城里的大学，我高兴得几晚没睡着。

再后来他毕业，找工作，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娶了媳妇。他们结婚要在城里买房，我二话没说，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给他付了首付。我想着，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的不就是他的？只要他们小两口过得好，我在乡下怎么着都行。强子刚结婚那会儿，也常带着薇薇回来看我。薇薇那时候嘴还挺甜，妈长妈短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了。可能是嫌老家厕所是旱厕，嫌家里有蚊子，嫌我做的饭油水大……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我识趣，尽量少去城里打扰他们。每次去，都大包小包带着自家产的东西，生怕给他们添麻烦。

我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想着我不给他们添乱，等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还能帮上忙。

结果呢？我这么多年的体贴、隐忍，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我顶着大雨送去的、带着心意的新鲜蔬菜，被像垃圾一样扔进垃圾桶！

换来了我亲生儿子一句轻飘飘的“不值当的人”！换来了“拉黑”！行，真行啊！

我心里那块冷硬的石头，此刻像被点燃了一样，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但这火，不是绝望的火，是一股子狠劲，一股子不服输的劲！我猛地站起身，走到里屋，从那个老式樟木箱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纸——是镇上前些年开发时，我眼光独到，用剩下的一点积蓄，便宜买下的几间临街门面的房产证。位置好，如今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段。以前一直空着，或者低价租给熟人，没舍得好好打理，怕租户不爱惜。现在？呵！我掏出另一个更旧，但一直交着话费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老周吗？我，王桂芬。

”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静，“上次你提的，想租我家那几间门面房开连锁超市的事儿，我考虑好了，觉得可以谈谈。对，价格就按你说的市场价来，但我有个条件，租金必须年付，而且要正式合同，公证。

”老周在电话那头喜出望外，连连答应。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个电话给县里的律师小张，就是以前帮我处理过小吃铺转让的那个年轻人。我咨询了立遗嘱的事情。

我得把我名下的这些东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安排好。一分钱，一片瓦，都不能落到那两个白眼狼手里！我心里盘算着这些，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放晴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好像终于吐出来了一些。腰杆，也不自觉地慢慢挺直了。雨水冲刷过的院子，干净得很。日子，还长着呢。

第3章 儿子的电话和我的“穷”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照常下地，侍弄我的菜园子，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那几间门面房，很快就跟老周签了正式合同，第一年的租金，一大笔钱，稳稳当当地打到了我新开的一个银行卡里。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强子他们那边，快撑不住了。薇薇的朋友圈，虽然我看不到被拉黑了，但偶尔能从以前的老邻居、也是他们小区的人那里，听到点风声。

说看见小两口最近好像脸色不太好，车也好久没洗了，以前常晒的高级餐厅打卡照也没了。

果然，大概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我那个常用的旧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预感。按下接听键，果然是强子。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吞吞吐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