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他心口落不下的雪(陆沉舟阿芦)最新完结小说_完结版小说全文免费阅读她是他心口落不下的雪(陆沉舟阿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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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涌------------------------------------------,日子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转折,甚至连颜色都快褪尽了。。车间的噪音很大,机器的轰鸣声、传送带的摩擦声、工友们偶尔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不会停歇的粥。阿芦站在质检台前,一言不发,眼睛盯着流水线上流过的每一块电路板,手指翻飞,检查、标记、放行,一个动作重复上万遍。,任何一点瑕疵都逃不过。焊点虚了、元件歪了、板面有划痕,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车间主任老周说她是“火眼金睛”,给她涨了一次工资,一个月一千块了。一千块,在两千年的**,不算多,但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她每个月还是寄五百回家,剩下的五百,除了吃饭和日用,还能存下两百多。,从两千多变成了三千多,又变成了四千多。她有时候把存折拿出来看,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不是因为她爱钱,而是因为这些钱是她靠自己一双手挣来的,不欠谁的,不求谁的。这是她在**两年学到的唯一一件事——靠自己。。,不是你想靠就能靠的。你越想把它按下去,它越要浮上来,像泡在水里的木头,压得越深,弹得越高。,其实从来没死过。它们只是藏在最深处,藏在梦里,藏在那些猝不及防的瞬间里。,偶尔在街上看到一个穿蓝色衣服的背影,她会在原地愣住好几秒,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然后那个人转过脸来,不是他。每一次都不是他。但每一次,她的心都要重新碎一遍。,路过一家电器行,里面放着一首老歌,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那个旋律让她一下子回到了村子里——夏天的傍晚,蝉鸣,稻花香,他坐在柿子树下看书,一只脚踩在石头上,另一条腿伸得老长。她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好几秒才敢走过去。,超市里看到橘子味的硬糖,她会站在那里,拿起一包,看了又看,然后放下,走了。走远了再折回来,拿一包,放进购物篮里。回到宿舍,剥开一颗,含在嘴里。甜,酸的,舌头底下泛出来的那种酸,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的眼眶就红了。。,把过去的一切都放下,轻装上阵,重新开始。可她做不到。那些东西太重了,不是她背不动,是她舍不得放下来。,她收到了一封信。,是舅**。舅妈找人**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阿芦一眼就认出了是舅**口吻——“阿芦,你表哥明年五一结婚,你可一定要回来。”。
第一遍,她只看懂了“结婚”两个字。那两个字像两把刀,从纸上跳出来,扎进她的眼睛,一直扎到脑子里,扎得她眼前发黑。
第二遍,她看全了那句话。“明年五一结婚”。还有一年的时间。一年的时间,够她做什么?够她从**赶回那个村子,够她站在灶房里做一桌子菜,够她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拜堂成亲,够她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第三遍,她看见了信纸最下面的一行小字,不是**人写的,是舅妈自己歪歪扭扭加上去的,字迹很重,像是怕她看不见——“舒晚是个好姑娘,你要叫嫂子了。”
嫂子。
这两个字,阿芦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从舅妈嘴里,从秀兰嘴里,从她自己心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它是写下来的,****,板上钉钉。嫂子,就是一辈子的事。从此以后,她沈阿芦,要叫他一声“哥”,叫舒晚一声“嫂子”。这是辈分,是规矩,是天经地义。
她把信折好,塞进枕头里,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恭喜”?她说不出口,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她的笔拿不起来。写“我会回去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写“我不回去了”?舅妈会怎么想?他……他会怎么想?
他大概不会怎么想。他那么忙,忙着工作,忙着筹备婚礼,忙着做一个准新郎。他不会有时间去想一个在**打工的表妹为什么不回来参加他的婚礼。
他的世界里,她早就退到了一个极小的角落里,像一幅大画边上的一笔墨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那天晚上,阿芦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医院看看自己的腿。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她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哪怕是以“表妹”的身份站在他和舒晚的婚礼上,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她也想活着看到那一天。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人家结婚,她去干什么?去把自己的心再碎一遍吗?可她就是想去。想看他穿着西装的样子,想看他笑着牵起另一个人的手的样子,想看他这辈子最幸福的那个瞬间的样子。然后她就可以死心了。也许。
省城人民医院,是她转了两趟公交车才找到的。
她请了一天假,起了个大早,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从宝安到了罗湖。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太阳,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很少来这种地方,上一次进医院还是八岁那年发高烧,舅妈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打了一针。
她问了导诊台的护士,挂了肾内科的号。挂号费七块钱,她心疼了一下。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她。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刘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了腿肿的事,又把袖子撸起来,让医生看她的小腿。
刘医生按了按她的小腿,皮肤凹陷下去,半天没有弹回来。刘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又量了她的血压——高压一百五,低压一百。
“小姑娘,你平时有没有觉得累?有没有恶心、吃不下饭?”
“有一点。”阿芦说。她一直以为累是因为上班时间长,吃不下饭是因为食堂的菜太难吃。
刘医生开了一堆检查单——尿常规、血常规、肾功能、*超。阿芦看了看那些单子上的数字,加起来要两百多块钱。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去交了费。
抽血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进那根透明的管子里,暗红色的,比别人的血似乎深一些。她想,原来她的血也是红的,和别人一样。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她和他流着不一样的血,但颜色是一样的。
检查结果要等三天。阿芦把单子收好,回了厂里。
那三天她过得很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很想给陆沉舟写一封信。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问候,是真的想跟他说说话。告诉他她在**的日子,告诉她她的腿肿了,告诉她她去了医院,告诉她她很害怕。哪怕他只回一句“没事的”,她都能撑下去。
但她没有写。她不敢。她怕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就再也收不住了。她会想告诉他更多——告诉他她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他,告诉他她把他的信读了不下一百遍,告诉他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考上省城大学,告诉他她喜欢了他整整十年。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它们已经发酵、膨胀、变形,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撞着笼门。
她知道,一旦打开笼门,那些野兽会把她和他都撕碎。
所以她咬着牙,关紧了门。
三天后,她去拿结果。
刘医生看了化验单,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指着上面的几个指标,一个一个地给阿芦解释——尿蛋白三个加号,血肌酐两百多,双肾*超显示肾脏已经缩小了。阿芦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她看得懂医生的表情。
“小姑娘,你得的是慢性肾小球肾炎,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肾功能已经开始下降了,需要马上治疗,不然会发展成肾衰竭。”
阿芦坐在那里,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一动不动。“肾衰竭”三个字她不陌生,隔壁村的李大叔就是肾衰竭死的,死之前全身浮肿,躺在床上哼哼了半年,最后瘦成了一把骨头。
“要治多久?”她问。
“这个病需要长期治疗,至少半年到一年,如果控制不好,时间会更长。而且你需要休息,不能太劳累,不能熬夜——”
阿芦打断了她:“医生,要多少钱?”
刘医生犹豫了一下:“保守估计,每个月药费加上检查费,至少四五百。如果需要住院,那就更多了。”
四五百。她一个月的工资一千块,寄回家五百,剩五百。如果每月吃药花四五百,她就没有钱寄回家了,连吃饭都要省着吃。而如果她不寄钱回家,舅妈会怎么想?她没办法解释。她不能说“舅妈我生病了”,那会让舅妈担心,担心了就会告诉陆沉舟,告诉了陆沉舟——他会怎么想?
他会说“回来吧,我照顾你”?不会的。他会说“好好治病,需要多少钱我寄给你”。他一定会这样说,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喜欢你,但他不会不管你。他是她表哥,这是他该做的。
但阿芦不要他的钱。她不要他的任何东西了。她已经欠他太多了,欠他一句“谢谢”,欠他一辈子的恩情,欠他十年暗恋的心酸。她不能再欠他的钱了。
“医生,”她说,“有没有便宜一点的药?”
刘医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在处方上写了几种最基础的口服药,又写了一张注意事项的纸条,递给她:“这些药先吃着,一个月大概两百块。但我要跟你说清楚,这些药只能控制症状,不能根治。你的肾功能已经在下降,如果不积极治疗,后果会很严重。你还这么年轻……”
阿芦把处方和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医生。”她说,站起来,走出了诊室。
她没有去药房拿药。
她站在医院门口,太阳很好,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净的布,没有一丝云。**的天和村里的天不一样,村里的天高、远、空旷,看得见很远的地方;**的天低、近、拥挤,被高楼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处方,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撕成了碎片。碎片从她手里飞出去,被风吹散,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花坛里、排水沟里,像一小群白色的蝴蝶,飞了一下就死了。
她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回到厂里,春草问她检查结果怎么样,她说“没事,就是站久了水肿,医生让多休息”。春草信了,让她别太拼,该请假就请假。阿芦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她开始吃一种药——不是医生开的那些,是厂门口诊所老头卖的草药,十块钱一大包,煮水喝。老头说这个方子专门治水肿,村里的老**喝了都说好。阿芦知道这药不一定管用,但她买得起。
她把草药包放在宿舍的柜子里,每天晚上用热水瓶泡一壶,当水喝。草药的味道很苦,苦得她直皱眉,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像喝药一样。不,这就是药。这是她唯一吃得起的药。
腿肿消了一些,但没有全消。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发白,眼圈发青,整个人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亮着,但光线越来越暗。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谁也帮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就像过去二十一年里所有的苦一样,咬咬牙,咽下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去夏来,**的夏天热得让人想死。
车间里的空调时好时坏,热的时候温度能到三十七八度,工人们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一天下来身上结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阿芦的身体越来越扛不住了,她开始频繁地头晕、恶心,有时候站在质检台前,眼前会突然发黑,要扶着台子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她把这一切归结为“天太热了”,不让自己往别处想。
六月份,她收到了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人的字。她拆开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她认出了信纸上的一行字——“阿芦,你好,我是舒晚。”
舒晚给她写信。
阿芦捧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读。
舒晚的信写得很客气,也很真诚。她说沉舟经常提起她,说她是他在老家最亲近的人,说他很记挂她。她说她和沉舟五一就要结婚了,希望阿芦能回来参加婚礼。她说她知道阿芦在**打工不容易,如果需要路费就跟她说,不要客气。信的最后,她写道:“我一直想有个妹妹,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
妹妹。
阿芦把那两个字看了很多遍。舒晚说她是她的妹妹。不是小姑子——因为阿芦不是陆沉舟的亲妹妹,所以连“小姑子”都算不上,只能算“妹妹”。一个礼貌的、客气的、带着善意的称呼。
舒晚是善良的。阿芦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让人讨厌的女孩,她漂亮、大方、有教养、善解人意。她对阿芦好,不是装的,是真的好。这让阿芦更加难受——如果舒晚是个坏人,她至少可以心安理得地恨她。可舒晚不是。舒晚是好姑娘,好到阿芦觉得自己喜欢陆沉舟这件事,是对舒晚的背叛。
她把信折好,放进枕头里。枕头里已经塞了太多东西了,鼓鼓囊囊的,像她这颗装得太满的心。
晚上,她躺在宿舍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伸进枕头里,摸到了舒晚那封信的纸角,光滑的,平整的,和那些旧东西的粗糙触感完全不同。新的,干净的,来自一个她没有资格嫉妒的人。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压在脑袋底下,闭上眼睛。
给舒晚回信。她想了很久,写了一封很短的回信。
“舒晚姐,信收到了。谢谢你的邀请。五一我可能回不去,厂里忙,走不开。祝你和表哥新婚快乐,白头偕老。阿芦。”
写“新婚快乐”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眼泪滴在了信纸上,洇开一小片。她把那片泪渍用纸巾吸干,用笔在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花,想把它盖住。但那朵花画得很丑,不像花,像一团墨。
她把信寄了出去。
寄完信,她站在邮局门口,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像一艘船在慢慢地进水,你知道它迟早会沉,但你不知道是哪一秒。
她想,她应该哭一场的。为这十年,为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为那些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喜欢。但她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好像已经冻住了,和她的心一起,冻成了一大块冰。
七月的最后一天,阿芦在质检台上晕倒了。
她只记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厂医务室的床上,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白得刺眼。春草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阿芦,你吓死我了!”春草抓着她的手,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脸白得像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
阿芦想坐起来,头还是很晕,她撑着手臂试了一下,没撑起来,又躺了回去。
“我没事,”她说,“可能是中暑了。”
“中什么暑!你都这样了还中暑!”春草急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的腿肿成那样你当我没看见?”
阿芦别过脸,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春草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阿芦,你别硬撑了行不行?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谁还没有个难处?你要是有什么病,就赶紧去治,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
“春草姐,”阿芦打断了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我真的没事。就是累了,歇一歇就好了。”
春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阿芦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个姑**脾气,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犟。她不会开口求人的,打死都不会。
“那你好好歇着,”春草站起来,帮她掖了掖被角,“医务室说你得去大医院检查,不能再拖了。我帮你请了三天假,你明天就去医院,听到没有?”
阿芦点了点头。
春草走后,阿芦一个人躺在医务室里,听着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已经皱巴巴的存折。四千三百块。她攒了一年多的钱。这些钱够她***全面的检查和几个月的药费,但如果她把这些钱花在自己身上,就没办法寄钱回家了。
她闭上眼睛,把存折攥在手心里。
手心出汗了,存折的纸被汗水浸湿,变得软塌塌的。
第二天,阿芦没有去医院。
她去了药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利尿剂,花了十二块钱。她知道这不是治本的药,但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肿,不然春草不会放过她,迟早会把她拖去医院的。
利尿剂吃了之后,她不停地跑厕所,体内的水分被排出去,腿确实消肿了一些。但她的头更晕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树叶。她咬着牙上班,咬着牙吃饭,咬着牙在每个人面前笑。
没有人知道她病了。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比她的人病得更重。
八月中旬,阿芦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省城寄来的,很大,沉甸甸的。她拆开的时候,先看见了一封信,是陆沉舟的笔迹。
“阿芦,舒晚说给你写信了,你没说要回来。我知道你忙,不回来也行,但这些东西你收着。这个季节**热,这几件衣服是舒晚挑的,你穿应该合适。那本书是她说你可能会喜欢的。钱你别寄回来了,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沉舟。”
包裹里是两件夏天的裙子,一件淡蓝色,一件碎花的,料子很好,摸起来滑溜溜的。还有一本书,张爱玲的《半生缘》,和舒晚当年在柿子树下看的那本一样的版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阿芦,愿你一切都好。舒晚。”
阿芦捧着那本书,手指在“舒晚”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那两个字写在扉页上,和陆沉舟的字并排——他写的“阿芦”,她写的“愿你一切都好”。两个人的字,一个刚硬,一个柔美,放在一起,很好看。
阿芦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那两件裙子她试了一下。淡蓝色的那件很合身,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站在宿舍公用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裙子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裙子了。在村里的时候穿的是旧衣服和围裙,在工厂里穿的是工装。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一个女孩子。
裙子很好看,蓝色的,衬得她的皮肤白了一些。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她肿胀的小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把裙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些肿的地方。
她舍不得穿。她把裙子叠好,放进了蛇皮袋里。她想,等有一天她病好了,腿不肿了,她要穿上这条裙子,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寄给他——不,寄给舒晚,谢谢她。
但她知道不会有这一天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就是知道。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感觉得到。那种感觉不是疼痛,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下沉,像一个人陷进沼泽里,挣扎只会陷得更快,不动也还是会陷下去。她看不见底,但她知道底就在那里,迟早会到。
她不怕。她真的不怕。她只是有一点点遗憾——她这辈子,还没有穿上婚纱站在一个人面前。哪怕那个人不是他,哪怕是一个她不爱的、随便什么人都好,她想知道穿上婚纱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很漂亮,会不会让他——不,不要想他了。
她把那条蓝色的裙子从蛇皮袋里拿出来,套在身上,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沈阿芦,”她说,“你今天很漂亮。”
镜子里的人也在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九月份,厂里来了一个新人。
是个男孩,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看起来很斯文。他叫陈宇,湖南人,中专毕业,被分到了质检组,跟着阿芦学。
阿芦不喜欢带新人。她不喜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走得近了就会有人问她的过去,问她的家庭,问她的感情,而她没有答案可以给。但陈宇很安静,不爱说话,干活认真,和阿芦很像。他不怎么问问题,只是站在阿芦旁边,看她的动作,然后模仿。三天之后,他就上手了,做得和阿芦一样好。
春草说这两个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芦没接话,陈宇也没接话。
陈宇开始注意到阿芦的不对劲,是因为他发现她吃饭吃得太少了。食堂里,别的工人打两份菜一份饭,阿芦只打一个素菜,饭也只打半碗,吃得慢吞吞的,像是在数米粒。
有一天中午,陈宇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阿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你怎么吃这么少?”陈宇问。
“不饿。”阿芦说。
“你太瘦了。”陈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自己碗里的菜,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感**彩。
阿芦没有回答,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陈宇看着她的背影,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开始每天早上给她带一个鸡蛋,说是食堂多打的,吃不完。阿芦不要,他就放在她工位上,转身走了。连续放了一个星期,阿芦终于吃了。不是因为她馋,是因为她觉得再拒绝就太矫情了。
鸡蛋是煮的,热乎乎的,剥开壳,**嫩的。阿芦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噎,她咽得很慢。
陈宇在旁边看见她吃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阿芦知道陈宇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一个男孩子对你好是为了什么。但她不想接这个意思。她的心已经住满了,住得满满当当的,连一个角落都腾不出来。她不能耽误别人。
有一天下午,车间里机器出了故障,临时停工半小时。工人们都三三两两地聊天、打瞌睡,阿芦坐在质检台后面的凳子上,翻开那本《半生缘》,继续看。
陈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在看什么?”
“小说。”
“什么小说?”
“张爱玲的。”
陈宇看了一眼封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张爱玲的小说都很悲。”
阿芦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人活着本来就苦,”她说,“看什么书都一样。”
陈宇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那也不一定。以后会好的。”
阿芦把书合上,看着他。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男孩的脸——干净的,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还活着的时候就死了的东西——希望。
“嗯,”她说,“会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但愿你的会好的,是真的会好的。至于我,就不用了。
十月份,陆沉舟的婚礼进入了倒计时。
阿芦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舅妈之前说的是“明年五一”,现在是十月,离五一还有大半年。她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来准备——准备接受,准备放下,准备笑着叫他一声“哥”,笑着叫她一声“嫂子”。
她以为自己可以准备好的。
可是每次想到那个画面,她的胸口就会闷得喘不过气。那种闷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像一个气球被不断地往里面吹气,越吹越大,越来越薄,随时都会炸开。
她开始做噩梦。
梦里的场景大同小异——她站在一个很大的礼堂里,所有人都穿着好看的衣服,陆沉舟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台上,身边是穿着白色婚纱的舒晚。她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她想喊他,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扎得她浑身是洞。
她每次都在这个时刻醒来,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醒来之后,她会坐起来,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坐很久。
同宿舍的小云有一次被她吓到了,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阿芦直挺挺地坐在上铺,两只眼睛睁着,在黑夜里亮得吓人。“阿芦,你怎么了?”小云小声问。阿芦摇了摇头,躺下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小云后来跟春草说:“阿芦是不是有毛病?大半夜不睡觉坐着,跟鬼似的。”
春草瞪了她一眼,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十一月十七日,阿芦二十二岁生日。
没有人记得,包括她自己。她是在填报表的时候写日期,才意识到今天是十一月十七日。她看着那个日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继续填表。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宇端着一个东西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是一块蛋糕。
很小的一块,白色的奶油,上面有一颗红色的樱桃,一看就不是食堂里能买到的东西。陈宇是从外面镇上买的,骑车来回要将近一个小时。
“生日快乐。”陈宇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工友们起哄了,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在一起在一起”。阿芦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窘迫。她不习惯成为焦点,不习惯被人关注,更不习惯一个不是他的男孩对她好。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她问。
“我看过你的入厂登记表。”陈宇说得很坦然。
阿芦低下头,看着那块蛋糕。奶油的甜腻气息钻进鼻子里,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想——如果这份心意是从那个人那里来的,她该多高兴。可是不是。从来不是。
她拿起那块蛋糕,咬了一口。奶油很甜,蛋糕胚很软,樱桃很酸。她把一整块都吃了,吃得很慢,吃完之后把盘子还给了陈宇,说了一句“谢谢”。
陈宇接过盘子,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阿芦一个人坐在宿舍外面的楼梯间里,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一小片。她把从家里带来的那包东西从枕头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地上。
糖纸的碎片,热水瓶的橡胶塞,校服的纽扣,发糕的牛皮纸,那张写着“生日快乐”的纸,那些信,那些明信片,那本笔记,那件蓝色的裙子。
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很荒谬。
二十二岁了。她喜欢他喜欢了整整十五年。从七岁到二十二岁,从村口的老槐树到**的电子厂,从一碗凉粥到一块生日蛋糕。十五年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也永远不会说出口。
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起来,重新包好,放回枕头里。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宿舍。
躺下来之后,她把手放在心口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还活着。还在跳。跳得还很有力。
她弯了一下嘴角,闭上了眼睛。
她想:二十二岁,还活着。挺好的。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