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他心口落不下的雪(陆沉舟阿芦)热门完本小说_最新小说她是他心口落不下的雪陆沉舟阿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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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远行------------------------------------------,舅妈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阿芦,你也十九了,该说亲了。”,没抬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接着说了下去:“隔壁村王家的老三,你还记得不?就是那个在镇上开拖拉机那个,人家托人来问了,说见过你,觉得你勤快。家里三间新瓦房,爹妈年纪还不大,能帮衬。你要是愿意,过两天让人来相看一下。”,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舅妈,我不想嫁。”,脸色沉了下来:“不想嫁?你一个姑娘家,不嫁人你想干什么?一辈子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还是想赖在我们家一辈子?不是这个意思——”阿芦的声音很轻。“那你什么意思?”舅**嗓门大了起来,“我跟你说,阿芦,我不是要赶你走。你在这个家十几年了,我养你这么大,没亏待你吧?但你总不能一辈子在我们家吧,你又不是我们陆家的人——不是我们陆家的人”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舅妈说的是事实,她姓沈,不姓陆。她只是寄居在这里的一根芦苇,风一吹就弯,风过了再直起来,但根不在这个院子里。“我出去打工。”阿芦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去远一点的地方,**,或者广州。我挣钱,每个月寄回来。”,看了她一会儿,语气软了一些:“你一个人出去,能行吗?能行。”阿芦说。,也不是逃避。她是真的想走了。这个村子太小,小到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村口的老槐树下他打过架,院子里的柿子树下他看过书,灶房的门框上他靠着说过话。她走在这条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在他走过的脚印里。她受不了了。,这会儿把烟锅子磕了磕,开口了:“出去看看也好。”,但没再说什么。
阿芦知道,舅妈其实松了一口气。她在这个家,终究是多余的。不是舅妈心狠,是这个家已经养了她太久了,久到那份恩情成了一种债务,压在她身上,也压在舅妈心里。她走了,大家都轻松。
只有一个人,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她给陆沉舟写了一封信,很短,比以往任何一封都短。
“表哥,我要去**打工了。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家里的事不用担心,舅妈身体好着呢。你跟舒晚好好的。阿芦。”
她把信寄出去的时候,站在邮局门口想了很久。她想,他收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担心?会不会给她回信说“别去”?会不会……哪怕有一点点的舍不得?
她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不会有时间舍不得的。他有舒晚了。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十一月的南方还不算冷,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阿芦只带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本翻烂了的高中课本,和枕头底下那些攒了十几年的小东西。她把那些东西用油纸一层一层地包好,塞在课本中间,压在蛇皮袋的最底下。这些东西太重了,不是重量重,是意义重。她本可以不带的,但做不到。就像她本可以不喜欢他的,但做不到。
她站在村口等大巴。舅妈来了,塞给她两百块钱和一包干粮,嘴里念叨着“外面坏人可多了,别跟陌生人说话钱藏好了,别露富到了给人打个电话,村口小卖部的号码你知道”。阿芦听着,鼻子酸了一下。舅妈这个人,嘴上刻薄,但心不是铁打的。她养了阿芦十几年,再怎么说也是养恩。
“舅妈,”阿芦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涩,“我会寄钱回来的。”
舅妈别过脸,不看她,嘟囔了一句:“谁要你的钱,自己留着。”
大巴来了,突突地冒着黑烟,停在村口。阿芦拎起蛇皮袋,上了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蛇皮袋放在脚边,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舅妈站在路边,风吹着她的花白头发,她眯着眼睛看着大巴,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隔着车窗听不见。
阿芦朝她挥了挥手。
舅妈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了。
大巴开动了。阿芦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后退——村口的老槐树,河边的青石板,镇上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供销社掉了漆的招牌。它们都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片,像她这十九年的人生,正在被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
她不想再哭了。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哭完了,该苦还是苦,该穷还是穷,该不喜欢她的人还是不会喜欢她。所以她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咽回去了,咽进肚子里,让它们在胃里发酵,变成酸水,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
大巴开了六个小时,到了省城。
阿芦从没来过省城。她透过车窗看见那些高楼大厦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见过的最高的楼是县城的四层百货大楼,而这里到处都是十几层、二十几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大海的蚂蚁,渺小得随时会被淹没。
她要在省城转火车去**。火车是晚上的,她有大半天的时间。
她背着蛇皮袋,走在省城的街道上,像一个闯入者。她的衣服和周围的人不一样,她的蛇皮袋和周围人的行李箱不一样,她的眼神和周围人的眼神不一样。别人是笃定的、熟悉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她是慌张的、茫然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
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那里,让她不至于迷失。
省城大学。他读书的地方。
她不知道具体在哪,但她可以问。她问了三个路人,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站在了省城大学的正门前。
和她明信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气派的石柱,宽阔的广场,金灿灿的银杏树——银杏叶正黄,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校门口进出,背着书包,拿着书本,有说有笑。他们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阿芦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从容。是从小到大没有被生活欺负过的那种从容。
阿芦站在校门外,看着里面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不是铁栅栏,不是门卫,是她的整个人生。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在那排银杏树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她想,他也曾经每天走在这条路上,背着书包,穿着干净的衬衫,从这里走到教学楼,走到图书馆,走到食堂。也许就在这条路上,他遇见了舒晚。舒晚一定也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漂亮、从容、优秀,和他站在一起,像一幅画。
阿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布鞋。鞋面上全是灰,鞋底磨薄了,左脚的那只还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银杏树的阴影里,好像只要不被那些学生看见,她的窘迫就不存在似的。
她在校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来,不是为了见他。她只是想看看他待过的地方,想把自己放进去想象一下——如果她也是这里的学生,如果她也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走在这条路上,如果她也能和他擦肩而过,叫一声“表哥”——那该多好。
但这辈子没有如果了。
她去火车站,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硬座,三十六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弥漫着泡面味、汗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阿芦的座位靠窗,她把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缩在座位上,抱着胳膊,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风景。
天黑了,车厢里的灯亮了。对面坐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短头发,圆脸,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衣,正趴在桌上睡觉。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脚搭在对面的座位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阿芦没有睡。她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车窗外面是无边的黑暗,偶尔有一盏灯闪过,像一个孤独的眼睛。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明信片——省城大学的正门,银杏树,那行字:“好好考。等你来。”
她没有去省城大学,她去了**。她来不了他等她来的地方了。
她把明信片攥在手心里,攥到手心出汗。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载着她往南,往南,往越来越远的地方。
**,宝安区,一家电子厂。
阿芦被一个老乡带进去的。老乡**草,也是她们县的人,在电子厂干了三年了,混成了一个拉长。春草带她见了车间主任,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男人,看了她一眼,问了句“多大干过没有”,然后说了一句“明天上班,试用期一个月,管吃住,一个月六百”。
阿芦点了点头。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比服装厂的还挤。阿芦分到了一个上铺,床板硬得像铁,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棕垫,棕垫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她把从家里带来的床单铺上,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两套衣服,一双鞋,一本课本,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她把那包东西塞进枕头里,拍了拍,躺了下来。
宿舍里其他女孩都是外地来的,四川的、湖南的、贵州的,说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她们晚上躺下来会聊天,聊家乡,聊男人,聊工资,聊以后要干什么。有一个叫小云的女孩,湖南人,十八岁,长得漂亮,嘴也甜,说最大的愿望是嫁一个**本地人,有房有车的那种。
“阿芦你呢?”小云问她,“你想找什么样的?”
阿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找。”
“不找?你都多大了?”小云咯咯笑,“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阿芦没回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小云又说了几句,见她不接话,就转向别人了。
阿芦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墙上的裂缝。那裂缝很长,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不是不想想,是不敢想。一想就疼,疼得受不了。
工作很简单,也很枯燥。她在流水线上插件,把电子元件**电路板上,一个一个地插,一天插几千个。她的手很快,眼睛很准,第一天就赶上了老工人的速度。春草夸她“灵泛”,说她是她带过上手最快的新人。
但很快,春草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阿芦不说话。
不是不会说,是不说。她跟谁也不聊天,不拉家常,不聊八卦,不抱怨,不诉苦。上班的时候低着头干活,下班的时候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就回宿舍,趴在床上看书。看的是那本翻烂了的高中课本,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书页都卷了边,字迹都模糊了。
春草有一次忍不住问了她:“阿芦,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阿芦摇了摇头。
“你要是有什么事,跟姐说,姐帮你。”
阿芦笑了一下,很淡:“没事,姐,我就是不爱说话。”
春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但她总觉得这个姑娘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潭很深很静的水,水面一点波澜都没有,但你总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了,六百块。
阿芦留了一百块生活费,剩下的五百块全部寄回了家。汇款单上填的是舅**名字,附言栏里她写了四个字:“一切安好。”
她不知道舅妈收到钱会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陆沉舟知不知道她寄钱回去了。她不想知道。她只想做一件事——还债。还这个家养了她十几年的债。还完了,她就不欠任何人的了。
可她知道,有些债是还不完的。比如他给她的那颗糖,比如他说过的那些话,比如他握过她手腕的那个温度。这些债没有数字,没有期限,还到死都还不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流水线上的日子是没有颜色的。每天七点起床,七点半上工,十二点吃饭,一点再上工,六点吃晚饭,六点半加班到十点。十点之后回到宿舍,洗衣服,洗澡,睡觉。第二天重复,第三天重复,第一百天也重复。
在这重复到近乎麻木的日子里,阿芦把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封了起来。她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最底下,用一层一层的麻木盖住,压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她以为只要压得够紧,那些东西就会慢慢死掉,像没有氧气的火,总有一天会灭的。
但每个月的那个夜晚,当她一个人躺在宿舍上铺,听着其他女孩的鼾声,她会从枕头里把那包油纸拿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那些东西的形状——糖纸的脆,橡胶塞的硬,纽扣的光滑,信纸的柔软。她一件一件地摸过去,像盲人读盲文一样,读着那些只有她才看得懂的字。
那些东西还活着。被她压在心底的那些东西,还活着。
它们不仅活着,还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疯狂地生长,长成密密麻麻的藤蔓,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有时候会想,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在他画图的时候,在他和舒晚吃饭的时候,在他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脑子里会不会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瘦小的、不爱说话的女孩,蹲在灶台后面,借着灶膛的火光看书?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他不会的。
她把自己骗得越来越好了。
腊月二十八,阿芦没有回家。
她给舅妈打了一个电话——村口小卖部的电话,舅妈要走了五分钟才来接。电话那头舅**声音很大,说“你过年也不回来啊”,说“你寄的钱收到了”,说“你舅舅腰不好,最近在贴膏药”,说“沉舟和舒晚今年过年回来了,住了三天就走了”。
阿芦听到“舒晚”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把电话线缠了一圈,又松开。
“挺好的。”她说。
“什么挺好的?”舅妈没听清。
“没什么。舅妈,我挂了,长途贵。”
她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冬天的**。
**的冬天不冷,十几度,穿一件薄外套就够了。但这不冷的天让阿芦更加想家——不是想舅妈,不是想舅舅,不是想那个院子,而是想那种冷的、刺骨的、让她有理由蜷缩成一团的冬天。那种冬天里,她会缩在灶台后面,他会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肥皂味的风。那种冬天里,她的手是红的,鼻尖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心是热的。
现在她的心是凉的,身上的温度却刚好。
不冷不热,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春节放假七天,工友们都出去玩了。有的去了世界之窗,有的去了东门逛街,有的去了大梅沙看海。小云拉着阿芦一起去,阿芦拒绝了。她没有去任何地方,她一个人在宿舍里,把那本高中课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陆沉舟留给她的笔记拿出来,翻了又翻。
笔记的最后几页,是他手抄的一首诗。阿芦不认识那首诗,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但那些字她看得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一句,愣住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不知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不疼,但酸。她把那页纸看了很多遍,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春节过后,阿芦被调到了质检岗位。
她来厂里三个月,干活仔细,从不返工,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车间主任注意到了她,把她从流水线上调出来,专门负责检查产品质量。工资涨了两百块,工作轻松了一些,但她反而更累了——因为质检要一直站着,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腿肿得像灌了铅。
她的脚从去年冬天开始长冻疮,到了**,天气暖和,冻疮慢慢好了,但脚踝一直肿着。她以为是站太久了,没在意。后来肿得越来越厉害,连鞋都穿不进去了,她才去厂门口的诊所看了一下。
诊所的大夫是个退休的老头,给她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看了看她的腿,皱着眉头说:“小姑娘,你这肾脏可能有问题,得去大医院查查。”
阿芦问他去大医院要多少钱,老头说至少几百块。阿芦笑了笑,没再问,拿了点消肿的药,回了厂里。
几百块。她舍不得。她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块,寄回家五百,剩三百要吃饭、买日用品、交电话费,每个月都紧巴巴的。几百块的检查费,她要攒好几个月。
她把药吃了,腿消肿了一些,但没全好。她没再管,继续站着上班。
春天来了,**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就暖了。路边的花开了,紫荆花、三角梅,红红紫紫的一**,热闹得像在赶集。阿芦上下班的路上会经过一棵很大的紫荆树,花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紫色的雪。
她每次经过那棵树都会放慢脚步,抬头看一眼。
她的名字里有“芦”,是芦苇的芦,不是花。芦苇不开花,或者开了花也没人看见,灰扑扑的一穗,风一吹就散了。不像这些花,好看,有颜色,有人会停下来看。
她有时候会想,舒晚大概也是这样的花。好看,有颜色,让人忍不住停下来看。而她只是芦苇,长在河滩边,用来编席子、扎扫帚、盖屋顶,有用,但不会有人觉得美。
她把那棵紫荆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想着等哪天有钱了买一个相机,拍下来寄给——寄给谁呢?她没有可以寄照片的人。她笑了一下,走过那棵树,没有回头。
四月份,阿芦收到了陆沉舟的一封信。
信很短,写在印着建筑设计院抬头的信纸上。他说他已经毕业了,进了一家设计院工作,每天画图画到很晚。他说舒晚也毕业了,在做一个景观设计项目,两个人都很忙。最后他问了一句:“你在**还好吗?过年怎么没回来?”
阿芦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想回信,提起笔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自己的日子——说她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腿肿得跟馒头似的,说她住在八人间的宿舍里连个放东西的柜子都没有,说她每个月的工资寄回家五百剩下三百过得紧巴巴的。她不能说,说了就是给他添麻烦,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她铺开信纸,写了几行字。
“表哥,我很好。工作不累,吃得饱睡得着。过年没回来是因为加班,三倍工资呢。你跟舒晚好好的,别担心我。”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字写得太大了,歪歪扭扭的,不像一个自学完高中课程的人写的。但她不想重写了,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寄了出去。
寄完信,她站在邮局门口,阳光很好,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指节因为长年冻疮而有些变形。这双手,她藏了很多年。在服装厂的时候藏,在电子厂的时候藏,在他面前的时候更是藏得严严实实。她不想让他看见这双手,不想让他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她忘了,他早就看见过了。那个春节他回来的时候,舒晚和她握手的那一次,他皱了一下眉。他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见了。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陆沉舟收到她那封信的时候,正坐在设计院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他把那短短几行字读了三遍,然后把信纸翻过来,看有没有别的字。
没有。就这几行。
他把信放进抽屉里,坐了很久。旁边的同事叫他去吃饭,他说不饿,没去。
没有人知道他坐在那里想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七月份,**热得像蒸笼。
电子厂车间里有空调,但宿舍没有。晚上热得睡不着,女孩们把凉席铺到天台上睡觉。阿芦也上去过几次,躺在凉席上,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星。**的星星不如村里多,光污染太严重了,只剩下几颗最亮的,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村里的星星是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她小时候最爱躺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看星星,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身上全是露水。那时候陆沉舟有时候会路过,看她睡着了,会把自己的衣服搭在她身上。她醒来的时候衣服已经不见了,但那件衣服上的肥皂味还在她身上,一整天都散不掉。
她把那些回忆从脑子里赶走,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旁边的小云忽然开口了:“阿芦,你是不是失恋过?”
阿芦愣了一下:“没有。”
“骗人,”小云翻过来,趴在凉席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你这样子,一看就是心里有人。而且是那种不能跟别人说的人,对不对?”
阿芦沉默了。
“我跟你说,”小云压低了声音,“我喜欢过一个男的,我**的表弟,我们在一起过,后来分了。我难过了好久,但现在好了。时间能冲淡一切的,你信我。”
阿芦没有说话。
她想说,如果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为什么过了十年了,她还记得他第一次跟她说话时的每一个字?为什么那些东西不但没有淡,反而越来越深,像刀刻在石头上一样,风吹日晒都磨不掉?
但她只是说了一句:“嗯,我信。”
小云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听进去。她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了。
九月份,阿芦的腿肿得越来越厉害。
她咬着牙没有去医院。不是不怕,是怕花钱,更怕查出什么大病来。她不能生病,她没有资格生病。她还要挣钱,还要寄钱回家,还要还债。她的命不是她一个人的,是舅舅家的,是舅**,是……她不敢再想了。
秀兰从服装厂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说厂里接了个大订单,忙得脚打后脑勺。秀兰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说大家都想她。阿芦说再看吧,挂了电话。
她没有再回去的打算。**挺好的,远,远到可以假装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远到不用再看见他的脸,不用再听见他的声音,不用再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远到她终于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妹,心里没有藏着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但她很快就发现,距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还是会梦见他。梦里他永远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她朝他走过去,想叫一声“表哥”,但怎么也张不开嘴。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越走越远,她追不上。
每次做这个梦,她都会在天亮之前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时间长了,她学会了在梦醒之后不哭,只是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然后起床,刷牙,吃饭,上班。
像一个正常人。
年底的时候,阿芦算了一下这一年的账。
她寄回家六千块,自己花了不到三千,存了两千多块。她把那两千多块存在一张邮政储蓄的存折上,折子藏在枕头里,和那些小东西放在一起。她不知道存这些钱要干什么,但总觉得有一天会用得上。
腊月二十,她给舅妈打电话,说今年也不回去了。舅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你表哥过年回来,你不回来见见?”
阿芦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不回了,”她说,“厂里忙。”
挂了电话,她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电话亭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外面是**灰蒙蒙的冬天。她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一个字。
沈。
她姓沈,不是陆。她不是陆家的人。她早该记住这一点。
回到宿舍,她把枕头里那包东西拿出来,在灯下一件一件地看。糖纸彻底碎了,一碰就碎成好几片,她用一张白纸把它们包起来,折好,放回去。热水瓶的橡胶塞已经完全硬化了,一捏就掉渣,她用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纽扣还在,塑料的,褪成了几乎透明的白色。
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彻底烂掉,像她的青春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时间里。
她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回枕头里,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一年,她二十岁。
她觉得自己已经活了一辈子。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