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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心口落不下的雪(陆沉舟阿芦)免费阅读完整版小说_完结免费小说她是他心口落不下的雪(陆沉舟阿芦)

时间: 2026-06-19 00:3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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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心口落不下的雪(陆沉舟阿芦)免费阅读完整版小说_完结免费小说她是他心口落不下的雪(陆沉舟阿芦)

第3章

秋风起------------------------------------------,阿芦把那本笔记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枕头底下最深处。她不是怕人发现,是怕自己忍不住每天都翻。那上面的字迹太像他了,每一笔都带着他的力道和温度,她怕自己看多了,会把那些字当成他。。,姓周,嗓门大,脾气暴,但对阿芦不差。阿芦干活利索,不偷懒不惹事,是全厂出活最多的几个工人之一。周厂长有时候会多给她打一份菜,嘴上说“看你瘦得跟猴似的,出去别说是我们厂的,丢人”,但阿芦知道那是好心。,从附近的村子里出来,初中毕业就打工,挣了钱寄回家供弟弟读书或者给哥哥娶媳妇。她们晚上躺在通铺上,聊的永远是嫁人——谁谁定了亲,彩礼多少,婆家是盖了新楼还是买了摩托。阿芦从来不参与这些话题,她只是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比她大三岁,睡她上铺,最爱跟她说话。“阿芦,你长得好看,怎么不找个对象?”秀兰趴在上铺,脑袋探下来,瓜子壳嗑得噼里啪啦。,面朝墙壁:“不想找。呸,骗鬼呢。你每次收到信那个样子,当谁看不出来?”秀兰咯咯地笑,“是不是你那个表哥?”,像被人攥住了。她没有转身,声音闷闷的:“别瞎说,他是我表哥。表哥怎么了?表哥不能——”秀兰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踢了一脚,没再说下去。但阿芦听出了那个没说完的词。表哥不能喜欢?还是表哥不能嫁?不管是哪个,都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她的心里,不疼,但*,*得她想伸手去挠,又怕越挠越疼。,强迫自己不去想。,不是她不想就能不想的。它长在她的骨头里,连着筋,扯一下,全身都疼。。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月一月。。,没有人记得。她自己也没当回事,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对着厂里厕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那张脸比以前圆润了一些,因为厂里的伙食虽然差,但至少顿顿能吃饱。她的皮肤白了——常年待在车间里不见太阳,白得有点病态,衬得那双眼睛更黑了,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她看着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十八岁了,陆沉舟二十一岁了。他今年夏天就大学毕业了。他毕业之后会去哪里?会留在省城吗?会回来吗?会……有女朋友吗?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进最深的水里。
那天她照常做了四十件衣服,手指被**了三次,第三次扎得深,血珠子冒出来,她把手指塞进嘴里*了一下,铁锈味,然后就忘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门卫大爷喊她:“沈阿芦,有你的信!”
她放下碗跑过去,跑得比领工资还快。
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字迹——陆沉舟的。但这一次,信封比以前的厚,鼓鼓囊囊的。她拆开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厉害,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差点撕了。
信很长,写了三页。
他说他快毕业了,在准备毕业设计,每天画图画到手软。他说他可能不会回县城,省城的机会多,他想留下来。他说他租了一间房子,在学校附近,很小,但够住。他说他最近在学做饭,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想起她做的饭,忽然很想吃。
阿芦读到“忽然很想吃”四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很少说这种话,他从来不说“想”这个字。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他也是淡淡的。现在他说了,虽然想的是她做的饭,不是她,但那是“想”,那是她想了很多年、从没敢奢望从他嘴里听到的一个字。
她继续往下读。
最后一段,字迹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好像换了一支笔,又好像写的时候手不稳了。
“阿芦,有件事跟你说。我认识了一个女孩,我们系的,学风景园林,叫舒晚。她是省城人,很优秀,也很好看。我们在一起了。”
阿芦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舒晚。”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纸上的字迹开始模糊,久到身边工友的声音变得遥远。那两个黑字像是活过来了,张开了嘴,在嘲笑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读。
“她对我很好,我们很聊得来。我想,等安定下来,带她回家给妈看看。你在家的话,帮妈收拾收拾。”
阿芦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贴身的口袋。她没有哭,因为她觉得身体里所有的水都冻住了,从心脏到血管到眼眶,全部冻成了一块冰。她站起来,走回车间,坐到缝纫机前,拿起一件半成品,开始踩踏板。
针起针落,针起针落。
她的手稳稳的,眼睛盯着布料,一下都没有错。
旁边的秀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脸色不太对,问了一句“你没事吧”,她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天下班后,她没有去食堂吃饭,一个人走到了厂后面的土坡上。土坡上长满了野草,秋天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的响。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更远处的山,风吹过来,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信折好,重新放回口袋,然后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皮囊,风一吹就散了。
“舒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很好听。舒晚,舒卷的晚云,像一首诗。不像她,沈阿芦,阿芦,芦苇的芦,贱生贱长的东西。
她开始想象那个女孩的样子。一定很白,很好看,头发长长的,说话轻轻柔柔的,穿着干干净净的裙子。她会画画,会弹琴,会很多阿芦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她和陆沉舟站在一起,一定很般配。
阿芦低头看着自己。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全是针眼和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机油印。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的嘴唇干裂,因为没有钱买润唇膏,只能抹一点猪油。
她和他站在一起的样子,她想都不敢想。
而现在,有一个女孩可以想了。那个女孩会站在他身边,会被他牵着手走在省城宽阔的马路上,会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看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而她,沈阿芦,只是他在老家一个打工的表妹,逢年过节寄一封信,偶尔想起一碗饭的味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了厂里。
她没有资格伤心。
她从第一天起就没有资格。
从那天起,阿芦变了一个人。
不是说她以前多爱笑,而是她现在连那一点仅存的、藏不住的期待都没有了。她的眼睛变得很空,像两口枯井,看着你的时候,你总觉得她的目光穿透了你,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秀兰问她怎么了,她摇头。周厂长骂她心不在焉,她也不辩解。她像一台机器,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只是那台机器的心,被人偷偷关掉了。
她给陆沉舟回了一封信,很短。
“表哥,恭喜你。舒晚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姑娘,替我跟她问好。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家里都好,舅妈身体不错,舅舅的腰还是老样子,今年柿子结得不多。你什么时候带她回来,提前说一声,我请假回去帮忙收拾。”
她写“替我跟她问好”的时候,笔尖戳破了信纸,她没有重新写,把那块破洞用浆糊从背面糊上了。像一个已经碎了的东西,用胶水粘一粘,假装还是完整的。
信寄出去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给陆沉舟写过信。
他后来寄过两张明信片,一张是省城大学的教学楼,一张是某个公园的秋景。背面只有一两句话,无非是“最近忙一切都好”之类的。阿芦看了,放进枕头底下,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写“今天做了四十二件衣服,其中三件返工了”吧。她和他之间,好像除了“家里都好”和“一切都好”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躺在通铺上,听着窗外的虫鸣,会想一个问题——如果她当年读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也有机会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远远地看着?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地割着她。她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就算她读了大学,她也还是他的表妹。这是改变不了的。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她足够优秀,是不是至少能站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近到他能多看她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入冬以后,服装厂的订单多了起来,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阿芦主动申请了所有的加班,因为加班有加班费,也因为回到通铺上她也睡不着,不如多挣几块钱。
她的手指在冬天会生冻疮,肿得像胡萝卜,又*又疼。她没办法戴手套干活,只能硬扛。手指裂开的口子渗出血来,沾在浅色的布料上,被组长骂了一顿。她低着头道歉,用创可贴把裂口缠上,继续踩缝纫机。
有一次她实在疼得受不了,去厂门口的小诊所买了一管冻疮膏,两块钱,她心疼了半天。涂上之后凉丝丝的,不那么*了,但手指还是肿的。她看着自己那双手,忽然想起他握过她的手腕。如果他现在再握一次,大概会嫌弃她的皮肤太粗了吧。
她笑了一下,把药膏拧好,放进口袋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阿芦请了三天假,回了村。因为陆沉舟要回来了,带着舒晚。
舅妈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打扫卫生,把堂屋里的桌子擦了五遍,把厢房里的被褥全拆了洗了,去镇上买了新床单、新枕巾,连灶房的锅都刷得锃亮。阿芦到家的时候,舅妈正在院子里杀鸡,杀了一只**鸡一只大公鸡,鸡毛飞了一地。
“回来了?正好,帮我把这些鸡毛收了,别到处飞。”舅妈头也没抬。
阿芦应了一声,蹲下来捡鸡毛。鸡毛湿漉漉的,沾着血,一股腥味。她一片一片地捡,捡得很仔细。
“沉舟什么时候到?”她问。
“明天下午。说是在镇上坐大巴,让你舅舅去接。”舅妈忽然抬起头,看了阿芦一眼,似笑非笑,“听说那个姑娘可漂亮了,城里人,爹妈都是干部。沉舟这回可是找着了。”
阿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捡。
“嗯,挺好的。”她说。
第二天下午,阿芦在灶房里忙活。舅妈说了,今天晚上要做一桌子好菜,不能丢人。阿芦从早上就开始准备,洗菜、切菜、炖肉、蒸鱼,灶房里热气腾腾,她的脸上沾了烟灰,额头上全是汗。
三点多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然后是舅**大嗓门:“到了到了!路上累不累?快进屋,外面冷!”
她的心跳加速了,手里的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她深吸一口气,把菜刀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出去。
她不出去。她不需要出去。她是灶房里的人,不是堂屋里的人。
但她还是忍不住透过灶房的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摩托车停在院子里,舅舅从前面下来。后面先跳下来的是陆沉舟,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年更成熟了,下颌线更分明,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然后他从车上扶下来一个人。
阿芦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好白。
白得像冬天枝头的雪,不是那种苍白,是一种透亮的、润润的白,像上好的瓷器。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浅粉色的围巾,头发是那种很自然的黑长直,柔顺地垂在肩上。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站定之后,笑着跟舅妈打招呼:“阿姨好,一直听沉舟说起您,今天终于见到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城里人特有的那种矜持和礼貌,但又不让人觉得假。
舅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地说:“好,好,真好。”
舒晚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柿子树,扫过柴房,最后落在灶房的方向。阿芦本能地缩了回去,退到灶台后面,心扑通扑通地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是这个家的表妹,住在灶房旁边的小屋里,在灶房里做饭,天经地义。可她就是心虚,好像自己偷了什么东西,现在失主来了,她怕被发现。
“家里还有别人吗?”她听见舒晚在问。
“有,我外甥女,阿芦,在灶房做饭呢。”舅**声音,“阿芦!阿芦!出来见见你表——见见你嫂子!”
阿芦的心猛地疼了一下。舅妈差点说“你表哥的对象”,临时改成了“你嫂子”。嫂子。这个称呼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她心上。
她擦了手,整了整围裙,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阳光很亮,她从昏暗的灶房走到院子里,眼睛被晃了一下。她眯了眯眼,看见舒晚站在柿子树下,正朝她看过来。
“这就是阿芦吧?”舒晚笑着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沉舟跟我说过你,说你特别能干,做饭特别好吃。”
阿芦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纤细,指甲上涂着淡淡的粉色甲油,手指上没有任何伤疤和老茧。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伸出去,握了一下。
她的手粗糙、红肿、布满冻疮的裂口,和那只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舒晚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
“你好。”阿芦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陆沉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握手,目光从阿芦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阿芦注意到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不悦,更像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表哥。”她叫了一声。
“嗯。”他应了一声,“辛苦了。”说的是她做饭的事。
阿芦摇了摇头,转身回了灶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狠狠地擦掉,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把水缸里的水舀起来,浇在脸上,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终于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站在灶台前,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刀起刀落,动作麻利,但她的眼前模糊了一片。她把洋葱拿过来切,辣味熏得眼睛更红了,这样万一有人进来,就可以说是在切洋葱。
晚饭很丰盛。阿芦做了十二道菜,***、清蒸鱼、炖土鸡、炒**、蒜蓉青菜、凉拌**、酸豆角、蛋饺……摆了满满一桌。她端着最后一道汤走进堂屋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
舅妈拉着舒晚坐在上首,陆沉舟坐在舒晚旁边,舅舅坐在对面。只有阿芦的那双筷子没有摆——她知道规矩,她不上桌。
她把汤放下,转身要走。
“阿芦,一起坐下吃吧。”舒晚忽然开了口,声音很真诚,“做了这么多菜,你怎么能不一起吃呢?”
舅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阿芦,又看了一眼舒晚,有点尴尬:“她……她习惯在灶房吃,没事没事,不用管她。”
“那怎么行呢,”舒晚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阿芦,来,坐下。”
阿芦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绞了又绞。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来不上桌,这是这个家的规矩。可现在一个外来的人——一个她应该叫嫂子的人——在给她让座。
她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说:“坐下吧。”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阿芦觉得那四个字把她钉在了原地。她慢慢地走过去,在桌角坐下了。她坐得很少,只占了椅子三分之一的位置,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饭桌上,舅妈不停地给舒晚夹菜,问东问西。舒晚很会说话,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夸舅**腌菜好吃,夸舅舅的木匠活厉害,夸村里的空气好,夸柿子树好看。舅妈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恨不得当场就把她当儿媳妇。
阿芦低着头吃饭,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碟咸菜,不敢伸筷子去夹远处的菜。她吃得很少,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陆沉舟也很安静,偶尔给舒晚夹一筷子菜,偶尔回答舅**问题。舒晚会在他夹菜的时候冲他笑一下,那个笑很好看,甜甜的,带着一种只有恋人之间才有的亲昵。
阿芦没有看他们。她一直看着自己碗里的白饭,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扒。
饭后,舒晚说要帮阿芦洗碗。阿芦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
“没事的,我在家也洗。”舒晚说着就要挽袖子。
陆沉舟从后面走过来,按住舒晚的肩膀:“让她洗吧,你不熟悉这里。”
他说的“她”,是阿芦。
阿芦端着碗筷回了灶房,关上门,把碗放进水盆里,开始洗。她洗得很慢,把每一个碗都洗了三遍,不是因为有油,是因为她不想出去。她不想看见舒晚坐在堂屋里和舅妈说笑的样子,不想看见陆沉舟给她倒水的样子,不想看见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
可她又忍不住透过灶房的门缝往外看。
月光很好,院子里亮堂堂的。舒晚站在柿子树下,陆沉舟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舒晚忽然笑了,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有星星。陆沉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阿芦从来没有见过。
那不是对表妹的笑,甚至不是对朋友的笑,那是一种温柔的、纵容的、带着宠溺的笑。
阿芦的手指被碗沿割了一下,血渗出来,滴在水里,漾开一朵红色的花。她看着那朵花慢慢消散,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够了。沈阿芦。够了。
那天晚上,阿芦没有回自己的小屋。
她等到所有人都睡了,一个人走到了村口的河边。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碎了的镜子。她蹲在河边,看着那层冰,看了很久。
她想起五岁那年她爹从这条河里被捞上来,想起她娘头也不回地走了,想起她在这个家寄人篱下的十年,想起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日日夜夜,想起那颗橘子糖,想起那本笔记,想起那个雪夜的凌晨。
她想起舒晚站在柿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涂着粉色甲油的手指,想起她软软的、好听的声音,想起陆沉舟看她的眼神。
然后她低下头,用冻裂的手指在冰面上写了一个名字。
“陆沉舟。”
冰面上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值钱,不好看。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指,把那个名字划掉了。
一笔一划地,划掉了。
那天晚上她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身上的棉袄被露水打湿了,久到脚冻得没有了知觉。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差点摔进河里。她扶着岸边的那棵老槐树,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双腿。
然后她走回了家。
她没有吵醒任何人,轻轻地推开了灶房的门,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还有一点余火。她添了一把柴,让火重新烧起来,然后坐在灶台后面,把冻僵的手伸到火边烤。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冬天里裂开的河床。
“沈阿芦,”她对自己说,“你该长大了。”
舒晚在村子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阿芦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烧火做早饭,等他们吃完了她再吃残羹剩饭。她洗全家的衣服——包括舒晚的。舒晚很不好意思,一直说不用,但阿芦坚持。她帮舒晚洗了一件羊绒衫,舒晚教她要用冷水手洗,不能拧,要轻轻压干。阿芦照做了,把羊绒衫晾在避风的地方,第二天干了之后叠得整整齐齐送过去。
舒晚说:“阿芦,你真细心。”
阿芦笑了笑,没有接话。
白天的时候,陆沉舟带舒晚在村子里转。他们去看了后山的竹林,去了水库边,去了镇上赶集。阿芦不跟着,她留在家里打扫院子、喂鸡、帮舅妈腌菜。舅妈心情好得不得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沉舟这媳妇找得好”,阿芦就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有一天下午,阿芦在院子里收晒好的被褥。舒晚一个人先回来了,说陆沉舟去镇上买东西,让她先回来歇着。舒晚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柿子树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是张爱玲的《半生缘》。
阿芦抱着被褥从她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舒晚抬起头,笑着问:“你看过吗?”
阿芦摇了摇头。
“你要不要看?我明天走之前可以借你。”舒晚把书递过来。
阿芦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她翻了翻,看到了一句话,用铅笔划了线——“你问我爱你值不值得,其实你应该知道,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
她的手停在那页纸上,看了很久。
“怎么了?”舒晚问。
“没什么,”阿芦把书还回去,笑了笑,“这句话写得真好。”
她没有说,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做过的那些事——攒钱给他寄,偷偷学他学过的知识,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把他的每一个微小的善意都当作珍宝藏在枕头底下。她从来没有问过值不值得。不是不敢问,是怕问了之后,答案是“不值得”,那她就连这点念想都没有了。
第三天下午,陆沉舟和舒晚要走了。
舅舅的三轮车停在院子里,帮他们把行李搬上去。舅妈往舒晚手里塞了一大包土特产,舒晚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她站在三轮车旁边,跟舅妈告别,跟舅舅告别,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站在灶房门口的阿芦。
“阿芦,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舒晚走过来,拉着阿芦的手,“等你们以后来省城,我带你们玩。”
阿芦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陆沉舟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一种她不敢确认的心疼。
“阿芦,”他说,“照顾好自己。”
“嗯。”她应了一声。
三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驶出了院子。舒晚坐在车斗里,朝他们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冬天的太阳。陆沉舟坐在她旁边,侧着脸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回头。
阿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小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她转过身,走进灶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阿芦把压在枕头底下多年的那个小包裹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清点。
橘子味的糖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了一个角。
热水瓶的橡胶塞,已经发硬了,上面有一道裂缝。
校服上掉下来的纽扣,塑料的,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
那张写着“生日快乐”的牛皮纸,折痕处已经断了。
还有那些信,那些明信片,那些他随手写的小纸条。
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像在看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这些东西是她全部的财富,是她在那些黑暗的、寒冷的、看不到头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可是现在,光没了。
不是灭了,是被更亮的光盖住了。
她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回了枕头底下。
她没有扔。
她舍不得。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东西就只是东西了。它们代表的那个人,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那个七岁的女孩,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粥。陆沉舟从堂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就是那个来我家吃饭的?”
她想回答他,但张不开嘴。
梦里的她想说: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用一辈子还这碗粥的恩情的。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梦就醒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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