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他心口落不下的雪(陆沉舟阿芦)推荐小说_她是他心口落不下的雪(陆沉舟阿芦)全文免费阅读大结局
小编推荐小说《她是他心口落不下的雪》,主角陆沉舟阿芦情绪饱满,该小说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这本小说吧:河水向东流------------------------------------------ 河水向东流,是河。,弯弯曲曲地绕过半个村子,夏天涨水的时候浑黄一片,冬天枯水的时候露出底下青黑的石头。她爹就是被这条河吞掉的。,或者六岁,她记不太清了。总之是春天,河水还凉得很,桃花刚谢,岸边落了粉红的一层。她娘让她在河边等,她去菜地割一把韭菜,回来下面条。阿芦就蹲在石头上数蚂蚁,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

第2章
青梅熟了------------------------------------------,雨水格外多。,浑黄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把老槐树的根冲出一大半,白花花的树根**在空气里,像一具被扒了皮的骨架。村里人都说这河邪性,年年都要带走一条命,去年是下游王家的二小子,前年是隔壁村的放牛老汉。阿芦每次经过河边都走得很快,低着头,不去看水面。。她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从上游漂下来。,陆沉舟初三毕业,考上了县一中。整个村子都炸了锅,县一中是省重点,整个镇子三年才考上一个。舅妈高兴得杀了一只**鸡,炖了满满一锅汤,罕见地给阿芦也盛了一大碗,还说了一句“多吃点”。阿芦捧着那只碗,喝得小心翼翼,汤很烫,她舍不得吹凉,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想把那个味道记住。,低着头吃饭,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考上县一中的不是他。舅妈拿胳膊肘捅他:“你倒是笑一个啊!”他抬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阿芦看见了。她看见他眼角有一点点光,像是压了很久的笑意终于漏了一点出来。,洗得很慢,一个碗要洗三遍,因为她的脑子里全是同一个念头——他要走了。,坐大巴要两个小时,以后他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都不回来。她不知道没有他在的院子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每天早上听不见他脚步声的日子要怎么过。她甚至想,他走了之后,那个热水瓶还有没有人往她被窝里塞。。他已经很久没有塞过热水瓶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大概他早就忘了。,阿芦把自己攒了一年的零花钱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倒出来,数了又数,一共四块六毛钱。那些钱是她帮舅妈纳鞋底攒的,纳一双给两毛钱,她纳了二十三双。四块六毛钱,在镇上的小卖部能买一条毛巾或者一双解放鞋,但她想给他买一个笔记本。,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站了很久,看了又看,最后挑了一个最便宜的硬壳笔记本,浅蓝色的封皮,印着一朵不怎么像花的印花。一块两毛钱。她又买了一支圆珠笔,八毛钱。还剩两块六,她想给他买点吃的,但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喜欢,又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和当年他给她的一模一样。,她把笔记本和圆珠笔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放在枕头底下,想着等他走的那天再给他。两颗糖她揣在口袋里,走哪都带着,时不时摸一下,硬硬的还在。。,把陆沉舟的铺盖卷和一只旧皮箱搬上去。舅妈往皮箱里塞了五罐腌菜、一袋炒米和一包桂花糕,一边塞一边念叨:“到了学校别省着吃,吃不饱就写信回来,妈给你寄。衣服要勤换,别跟在家里一样一件穿一个礼拜。钱省着花,但该花的地方别抠……”她说个不停,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背着舅妈缝的布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他听着舅**念叨,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睛扫了一圈院子——柿子树、灶房、柴房、堂屋的门槛,最后落在阿芦身上。
阿芦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藏在围裙底下,攥着那包东西。她本来想好了要说什么,祝表哥学业顺利,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回来看看。她排练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自然,像大人说的话一样大方。可是现在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阿芦。”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好好读书。”他说。
就这么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我会想你的”,没有“照顾好自己”,甚至没有一个笑。但阿芦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震碎似的。
她点了点头,把那包东西从围裙底下拿出来,递过去。
陆沉舟看了一眼那个手帕包裹,接过来,打开。笔记本、圆珠笔、两颗糖。他的手指在那两颗糖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手帕,塞进书包里。
“走吧走吧,车要来了。”舅妈推着他往外走。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舅舅坐在前面开车,陆沉舟坐在后面的车斗里,旁边是铺盖卷和皮箱。车子拐上村道,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滚,像一条土**的尾巴。
阿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变小。先是脸看不清了,然后是整个人的轮廓模糊了,最后三轮车变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她站了很久,久到舅妈进屋了,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当头,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脚已经长在了地面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灶房,蹲在灶台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总是比她的心慢一步,心已经碎了一地了,眼泪还堵在眼眶里,像不肯出门的客人。她就那么蹲着,听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噼啪作响,觉得自己身体里也有一团火,灭了。
后来的日子,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承重的柱子,整个房子都在晃,但没塌。
阿芦照常每天早起烧火、喂鸡、扫地、洗衣服。饭桌上少了一个人,安静了很多。舅妈有时候会多摆一副碗筷,然后愣一下,又收回去。舅舅吃饭的时候会突然抬头看一眼陆沉舟以前坐的位置,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什么也不说。
阿芦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她就不爱说话,现在几乎成了一个哑巴。她每天做完该做的事,就坐在柿子树下面发呆,手里拿着那本从村里小学借来的语文课本——舅妈说了,她也要读书,至少要把小学念完。阿芦知道舅妈不是真心想让她读书,而是村里有规定,适龄儿童不上学要罚款。但不管怎样,她有了课本,有了一个每天下午坐在柿子树下看书的理由。
她看书的时候,会偷偷看一眼陆沉舟以前坐的那块石头。院子里有一块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陆沉舟夏天乘凉的地方。他喜欢坐在那里看书,一只脚踩在石头上,另一只腿伸得老长。阿芦每次从灶房出来,第一眼就会看那块石头,好像她还指望他在那里似的。
第一封信是开学后第三周寄来的。
信封上印着“县第一中学”的红字,地址写得工工整整,字迹硬朗,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舅妈不识字,让阿芦念。阿芦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手在发抖,她把信纸抽出来,闻到了一股纸墨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就像他身上的肥皂味。
信很短,不到两百字。说学校很大,食堂的饭菜还行,宿舍八个人,室友都不难相处。说功课很紧,但跟得上。说天气凉了,让舅舅注意腰,让舅妈别太累。最后一句是:“阿芦,好好读书。下次回去带书给你。”
就这些。
舅妈听完了,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也不说吃得好不好”,然后把信收进了柜子里。阿芦转身走进灶房,靠在墙上,把刚才那封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的声音她想得出来,低低的,平平的,像深秋的风吹过空旷的田野。
“阿芦,好好读书。”
他说了两次了。
她想,她一定会好好读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村口那条河,不急不缓,永远向东流。
阿芦的小学毕业了。她考了全镇第一名,数学和语文都是满分。成绩单拿回来的那天,舅妈看了半天,说了句“倒是不笨”,然后没了下文。村里的老师找到舅妈,说阿芦是块读书的料,应该送到镇上去读初中。舅妈沉默了很久,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阿芦站在门口,听见了这句话,没有进去。她转身走到柿子树下,坐下来,把那本翻烂了的语文课本放在膝盖上。她想,也许舅妈说得对,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她早晚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媳妇,读的书都是给别人家读的。
但她的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阿芦,好好读书。”
她闭上眼睛。
她去求舅妈。
那是她第一次为自己求人。她跪在堂屋里,跪在舅妈面前,说:“舅妈,让我去镇上读书吧,我不花家里一分钱,我自己挣。我可以放学后去帮人干活,放假了去镇上找事做。求您了。”
舅妈被她吓了一跳。阿芦从小到大都是逆来顺受的,从来没跟人红过脸,更没求过人。现在她跪在地上,瘦小的身体挺得笔直,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倔强。
舅舅在旁边抽旱烟,不说话,烟锅子磕了又磕。
舅妈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起来。跪什么跪,像什么样子。”
阿芦没动。
“行了行了,去去去,别在这碍眼。”舅妈挥了挥手,转过身去灶房了。阿芦在地上又跪了一会儿,确定舅妈不是反悔,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生疼,她咧了一下嘴,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她给陆沉舟写了一封信,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写信。她歪歪扭扭地写了三行:“表哥,我考上镇中学了。舅妈答应让我去读。谢谢你的书。”她把信折成一个方块,塞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走了五里路到镇上的邮局,买了八分钱的邮票,把信投进了邮筒。
信寄出去之后,她就开始等。等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没有回信。
她想,他大概太忙了。高**课紧,哪有时间回她一个小学毕业生的信。她把失望咽下去,告诉自己不要**。
初中开学那天,她自己背着铺盖卷走了十二里路到镇上。学校没有宿舍,她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远房亲戚家借住,帮人家洗衣做饭抵房租。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把亲戚家的水缸挑满,然后跑着去上学;下午放学后,她到镇上的小饭馆洗碗,洗到晚上九点,再回去温习功课。
她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
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她什么都没有,只有成绩单上那些数字,能让她在深夜里觉得自己没有白活。
陆沉舟的信是在她初二上学期的时候来的。
信很厚,打开来有五六页纸,还是那种硬朗的笔迹,但比第一封信多了很多内容。他说他考上了大学,在省城,学建筑。他说省城很大,楼很高,人很多,晚上灯火通明,像一个***。他说他加入了一个什么社团,画了很多画,还说建筑是一门很有意思的学问,是把梦想搭建成真实的东西。
阿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四遍,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省城。他去了省城。
她想象着那些高楼和灯火,想象着他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走在宽阔的马路上,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和他一样优秀的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补丁的裤子,洗得发白的布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油渍。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把这封信压在枕头底下,和那些年攒下的小东西放在一起。然后她铺开信纸,想给他回信,拿起笔又放下了。她写什么呢?写她每天在饭馆洗碗洗到手烂?写她借住在亲戚家被人呼来喝去?写她又考了第一名?这些和他说的那些高楼大厦比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飘不到他那么高的地方。
最后她只写了几句话:“表哥,恭喜你考上大学。我在镇上读书,成绩还可以。天冷了,注意身体。”
她没有提自己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没有提自己手指冻裂的伤口,没有提自己为了省车费步行十二里路上学。她把所有的苦都省略了,只留下一个“还可以”。
信寄出去之后,她坐在邮局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上破了一个洞。不是疼,是空。那个洞刚好是陆沉舟的形状,他走得越远,洞就越大,大到她觉得风都能从中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年冬天特别冷。
阿芦在镇上读初三,马上就要中考了。她的成绩好到全校闻名,老师说她考县一中没问题——就是陆沉舟读过的那个县一中。阿芦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因为她想,如果他读过的学校,她再去读一遍,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现实浇灭了。高中的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加起来是一笔她想都不敢想的数目。舅妈不会出这个钱的,她连读初中的钱都是自己挣的,高中更别想。
她开始更拼命地干活。除了饭馆的洗碗工,她又接了两个活——早上给早点铺包包子,周末去镇上的砖瓦厂搬砖。她的手从细嫩变成粗糙,再到布满老茧和冻疮,看着不像一个十五岁女孩的手。
中考前一个月,她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的信。
不是陆沉舟的。是舅妈转寄的,信封上的字她不认识。拆开一看,是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省城大学的正门,气派的石柱,宽阔的广场,银杏树金灿灿的。背面只有一行字:
“好好考。等你来。”
是陆沉舟的字。
阿芦把那张明信片贴在胸口,感受着纸张的温度,好像那是他隔着千山万水递过来的一只手。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哥,我会来的。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阿芦正在砖瓦厂搬砖。班主任骑自行车跑了十几里路找到她,满头大汗地喊:“沈阿芦!你考上了!全县第三!县一中录取了!”
阿芦手里的砖掉在地上,砸在脚面上,她没觉得疼。她站在那里,满手的灰,满身的土,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和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条一条的黑印子。
班主任看着她的样子,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那天晚上阿芦回到舅舅家,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堂屋的桌子上。舅妈看了一眼,没说话。舅舅看了一眼,抽了两口烟,说:“好。”
好。就一个字。
然后舅妈开口了:“阿芦,家里供不起你上高中。你表哥上大学,一年要好几千块,你舅舅的腰又不好,我实在没办法了。你一个女孩子,读到初中够用了,回来吧。”
阿芦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想说,我可以自己挣钱,我可以不花家里一分钱,我可以申请助学金,我可以去勤工俭学,什么苦我都能吃。但她看着舅妈疲惫的脸,看着舅舅佝偻的背,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稀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不能。她不能为了自己去压垮这个家。这个家已经养了她快十年了,供她吃,供她穿,供她读了初中。她没有资格再要更多。
她低下头,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觉。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下,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地上蚂蚁的影子。她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又看,用手摩挲着那个鲜红的印章,然后把通知书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她把那张明信片和录取通知书一起,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她背上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借来的高中课本,去了镇上。
她要去找活干。她要攒钱。她不知道攒钱干什么,也许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去看看他说的那些高楼和灯火,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忙到没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在一家服装厂找到了工作。工钱很低,计件,做一件衣服八毛钱。她从早做到晚,一天能做三十件,一个月能挣七八百块。厂里包吃住,住的是十二个人的大通铺,吃的是白菜豆腐汤,偶尔有一片肉。
她把工资的三分之二寄回家给舅妈,剩下的攒起来。她每个月给陆沉舟写一封信,信里永远是那几句话:我很好,家里很好,你别担心。她从来不说自己在工厂里的日子,不说那些被**破的手指,不说那些被组长骂到哭的夜晚,不说那些想他想得睡不着觉的凌晨。
陆沉舟的回信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一开始是一个月一封,后来是两个月、三个月。阿芦想,他一定很忙,大学里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有那么多优秀的人,他哪有时间给一个打工的表妹写信呢。
她这样劝自己,劝着劝着就信了。
可是每次她路过镇上的邮局,还是会忍不住进去看一眼,仿佛看一眼那个绿色的邮箱,就能收到一封回信似的。
那年她十六岁。
她把所有的思念都缝进了每一件衣服的针脚里。那些密密匝匝的线,像她的心事,缠绕在一起,解不开,剪不断。
有一次她在街上看见一对情侣,男孩牵着女孩的手,女孩笑得很甜。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那个雪夜的凌晨,他握着她的手腕,那只手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一小块皮肤早就凉了,可她总觉得他还在那里。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快步走回了工厂。
晚上熄灯后,她躺在通铺上,听着周围工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把枕头底下那张明信片摸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
省城大学的正门,气派的石柱,金灿灿的银杏树。
还有那行字——
“好好考。等你来。”
她没来。她来不了了。
她把明信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哥,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那年的冬天,她十七岁。
陆沉舟大二寒假回来了。
他已经一年半没有回家了。阿芦听说他要回来,提前请了三天假,把工厂宿舍里的床单洗干净,把自己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棉袄拿出来晾了又晾,去镇上买了一块香皂,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两遍。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瘦,很瘦,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她的头发长了,编了一根辫子垂在胸前。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陌生,不知道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会不会也认不出来。
那天下午,一辆摩托车停在村口。
陆沉舟从后座上跳下来,背着双肩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笔挺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她叫不出牌子的运动鞋。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整个人像一把开过刃的刀,干净、冷峻、锋利。
阿芦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红薯。
他走过来了。
她看着他走过来,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走到跟前。
“阿芦。”他叫了一声。
两年半没见,他的声音变沉了,变厚了,像大提琴的最低音,从胸腔里振出来的。
“表哥。”她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自己。
他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她瘦了,也没有说她变了,只是“嗯”了一声,拎着包进了堂屋。
阿芦端着那盆红薯,站在灶房门口,盆里的水冰凉,一直凉到骨头里。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他,只是低下头,把那盆红薯端进了灶房。
晚饭是阿芦做的。她做了六个菜,***、酸菜鱼、炒**、炝炒白菜、一碗蛋花汤和一碟花生米。她忙了一整个下午,灶房里油烟呛得她眼睛发红,但她一直在笑,那种很小很小的、藏不住的笑。
陆沉舟坐在桌子前,吃得很慢。舅妈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东问西,问学校怎么样,问以后毕业分配去哪里,问他有没有对象。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阿芦正在盛饭,手抖了一下,饭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陆沉舟说。
阿芦把饭端过来,放好,退到灶房去吃。这是她的规矩——不上桌,等他们吃完了她再吃。她蹲在灶台后面,捧着一碗白饭,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地嚼。她听见堂屋里传来舅**笑声,听见陆沉舟偶尔说一句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她吃完一碗饭,把碗洗了,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树老了,结的柿子一年比一年少,今年只挂了十几个,红彤彤的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几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回来了。他离她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中间隔了一道灶房的门和一整片月光。可她觉得,这十几步比他从省城回来的一千多里还要远。
因为他坐在堂屋里,她是灶房里的表妹。
这是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那天晚上,阿芦回到自己的小屋——她现在已经不住柴房了,舅舅给她在院子西边搭了一间小砖房,虽然还是不大,但至少不漏风。她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听见隔壁——陆沉舟住在堂屋旁边的厢房,和她只有一墙之隔——传来翻书的声音,偶尔一声咳嗽,偶尔椅子挪动的声响。
她靠在墙上,把耳朵贴着墙壁,听他的动静。
她知道这很傻。可她想不出别的办法离他更近了。
墙是凉的,凉的贴着她的耳朵,她听见了墙那一边他的呼吸。不,也许是她的心跳太大了,大到她误以为那是他的。
她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墙那一边的灯灭了,久到一切归于寂静。
她才躺下来,把那颗从十四岁开始攒的橘子糖拿出来,放在枕头边。糖已经化了,黏黏的,沾在玻璃纸上,她舍不得丢。
“哥。”她叫了一声,对着黑暗,对着墙壁,对着那个她已经不知道还算不算近的人。
没有人应她。
第二天,陆沉舟问了她一句话。
“你怎么没有去读高中?”
当时他们站在院子里,他晒衣服,她扫落叶。他问得很随意,像是想了很久才问出来的,但语气是平淡的。
阿芦的扫帚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
“不读了,家里供不起。”她说。
陆沉舟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晾衣绳,转过身来看她。那个眼神她看不懂,里面有太多东西搅在一起,像是失望,像是自责,又像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想读吗?”他问。
阿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拿着扫帚的、穿着旧棉袄的、瘦得像一根芦苇的女孩子。
她笑了一下。
“不想。”她说。
这是她这辈子撒的最大的一个谎。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晒衣服,没有再说话。
阿芦低下头,继续扫地。她扫得很用力,把院子里每一粒灰尘都扫得干干净净,好像只要扫得够干净,就能把刚才那个**也扫走似的。
那天晚上她蹲在灶房后面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想读。她想读书想得发疯。她想知道他学过的那些知识,想读他读过的那所学校,想坐在他坐过的教室里,走过他走过的走廊。她想变成一个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站着。
可是她没有这个命。
她擦了眼泪,站起来,回到灶房里,把明天要用的米淘好,把锅洗干净,把柴火劈好。然后她坐在灶台后面,借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的光,翻开那本借来的高中课本,一页一页地看。
她没有老师教,没有同学讨论,只有一个课本和一支笔。她看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看三遍五遍十遍,直到看懂为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也许只是为了证明,她不是不想读,她只是没有机会。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看得那么认真,认真到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在看书?”
阿芦猛地回过头。
陆沉舟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课本上,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阿芦下意识地把课本藏到身后,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她说。
陆沉舟走进来,从她身后把那本课本拿过去,翻了翻。数学,高一上册,前面的几章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的公式推导明显是错的。
“你自学的?”他问。
阿芦点了点头。
陆沉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灶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偶尔迸出的噼啪声。然后他坐下来,从她手里拿过笔,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一页一页地给她讲。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讲得很慢,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听懂了,再继续。他把那些她看不懂的公式推导了一遍,把那些她理解错了的概念纠正过来,把那些她跳过去的难题拆开揉碎,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写下来。
阿芦坐在他对面,隔着灶台,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手在纸上移动,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重,怕一用力,这个梦就碎了。
“听懂了吗?”他问。
她点头。
“那你做一遍。”
她接过笔,低着头,在纸上写。她的手在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把每一步都写出来了。写完之后她不敢看他,怕自己做错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把纸翻过来,又写了一道题:“做这个。”
她就又做。
那一晚他给她讲了一个多小时的课,把高一上学期的数学脉络理了一遍。讲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笔放在桌上,说:“明天晚上继续。”
阿芦抬起头,看着他。
“别告诉舅妈。”他说,声音很低,“我走之前,能讲多少讲多少。”
然后他端着水杯走了,留下阿芦一个人坐在灶房里。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白纸,看着他刚劲有力的笔迹,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挤在中间。她伸出手指,沿着他写的字迹摸了一遍,像是在**一个人的轮廓。
灶膛里的火熄了,灶房暗下来。
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那道他出的题又做了一遍,做了三遍,直到闭上眼睛也能写出完整的步骤。
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天晚上,他每天都来。
他在家的日子只有十二天。十二天里,他给她讲了高一上学期的数学和高一上学期的物理。他给她列了一个书单,让她按顺序去找这些书来读。他把自己的旧笔记留给了她,厚厚的一本,上面写满了公式、推导和心得。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讲完了最后一课,合上书本,看着她。
“阿芦。”他说。
“嗯。”
“别放弃。”
三个字,他说的很轻,但阿芦觉得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点了点头,没敢看他,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怕一掉眼泪就收不住,怕一收不住就忍不住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
“我走了。”他站起来。
“哥。”她叫了一声。
他停下来。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你能不能多待几天”,想说“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但她知道她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她是他表妹,表妹不该说这种话。
“路上小心。”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走了。
阿芦坐在灶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关上房门。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好像他从来就没有回来过。
她把他的笔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沉舟就走了。阿芦没有去送,她怕自己忍不住。她躲在灶房里,听着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晨风里。
她蹲下来,蹲在灶台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像决了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她把拳头塞进嘴里,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背上咬出了血,血的铁锈味和眼泪的咸味混在一起,她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哭了很久,哭到天亮了,哭到舅妈在堂屋里喊她烧火,她才站起来,用袖口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把手背上的血舔干净,然后走出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她知道,她的心里又多了一个洞。
那个洞里住着一个人,住着一个人的名字,住着一个人的声音,住着一个人的温度。
她把他关在里面,用所有的力气捂住盖子,不让任何人看见。
包括他自己。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