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爹的树(陈桂香林远)热门完本小说_最新小说蔡爹的树陈桂香林远
都市小说《蔡爹的树》,男女主角分别是陈桂香林远,作者“柒拾柒77”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搬来那天是清明------------------------------------------。,天正下着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像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湿漉漉的粉末。巷子不深,从这头能看到那头,大约三四百米的样子,两侧是参差不齐的老房子,高的有三层,矮的是平房,墙皮的颜色各说各话,白的发了黄,灰的泛了青,偶尔有一面贴了白瓷砖的,在阴沉的天光下亮得突兀,像一口镶错了位置的假牙。,从一面旧墙的裂缝...

第3章
手艺------------------------------------------。。他的脸平淡、温和、没什么攻击性,是那种你在大街上擦肩而过不会多看一眼的老人的脸。但那双手不一样——骨节粗大,青筋凸起,指腹和掌心覆着一层厚茧,颜色发黄发硬,在阳光下泛着一种类似旧皮革的光泽。那双手放在膝盖上的时候看起来普普通通,可一旦拿起锥子和蜡线,就像变了一双手似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毫不含糊。,是搬来大约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买了一双帆布鞋,鞋帮和鞋底接缝处开了胶,不算严重,但穿着走路的时候会灌风,不太舒服。我想着正好是个借口,可以去蔡爹的摊子上坐一坐。“能修吗?”我把鞋递给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点了点头。,从铁皮箱里翻出一管胶水。那胶水是**的,装在铝**,铝管被挤得皱皱巴巴,像一张被反复**又展开的锡纸。他没有马上涂胶,而是先用一把小刷子把开胶处的灰尘和线头清理干净,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受了伤的鸟清理伤口。“开胶不算大毛病,”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得清干净。不清干净就粘,粘上了也白粘,穿两天还开。”,然后用一根小竹片把胶水抹匀。竹片薄薄的,韧性很好,在他的手指间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抹完胶,他没有急着合拢,而是把鞋搁在一边晾着。“得等一会儿,”他看了我一眼,“等胶半干不干的时候再压,最牢。”。。下午三点钟,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的时候,光影就晃一晃,像水底的沙。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收——废品——冰箱彩电洗衣机——”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子深处的寂静吞掉了。,茶缸的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缸子里泡着茶,茶叶放得太多,茶水几乎是黑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急着咽,含在嘴里漱了漱,然后才慢慢咽下去。“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找了个话题。“修鞋的。我知道您修鞋。我是说,以前……”
“以前也修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意识到他并不想聊这个话题,就没有再追问。但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就只是把话接住了,然后放在一边,像对待一件不需要修理的东西一样。
他拿起那只帆布鞋,用拇指试了试胶的干湿度,点了点头,然后把鞋帮和鞋底用力按在一起。按的力量很大,大到他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这种用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保持按压大概半分钟后,他松了手,拿起一块湿布把挤出来的多余的胶水擦干净。
“行了。晾一晚上,明天再穿。”
“多少钱?”
“三块。”
我愣了一下。“三块?”
“胶水不值钱。”他说。
我掏出三个硬币放在他的铁皮箱盖上。硬币在铁皮上转了几圈才倒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蔡爹没有看钱,拿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
我本应该走了,但我没有。我又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开始修另一双鞋。那是一双黑色的男士皮鞋,鞋底磨掉了一大半,鞋跟也歪了。皮鞋的主**概是个中年人,因为这种款式属于既不年轻也不时尚的中年人,他们买鞋的标准是耐穿而不是好看。
蔡爹把皮鞋翻过来,端详了一下鞋底,然后从铁皮箱里找出一块合适的胶皮,沿着鞋底的轮廓开始裁剪。他不用笔,不用尺子,就这么看着鞋底,用手里的剪刀直接剪,剪出来的形状跟鞋底严丝合缝。然后他开始用锥子在鞋底上扎孔,针起针落,速度很快但节奏稳定,像一个正在演奏的鼓手——每一下都落在你预期的地方,每一下都准确无误。
“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我又问。
蔡爹的手没有停,但沉默了几秒钟。就在我以为他又要避而不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跟师父学的。”
“您师父是……”
“死了。”
这个答案像一扇被重重关上的门,干脆利落,不给你任何往里窥探的机会。我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但我注意到,他回答“死了”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锥子悬在鞋底上方半寸的位置,停了大约半拍,然后才继续扎下去。
那一刻我想起陈桂香说的那句吞吞吐吐的“也有人说是因为蔡爹”。想起她说到一半时忽然停住的剪刀。想起老周跟蔡爹拌嘴时那句莫名其妙的“皮鞋厂”。
这些碎片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我的脑子里,暂时还拼不成任何完整的图案,但它们在隐隐发光,像夜路上偶尔闪过的萤火虫,提醒你路边的草丛里藏着什么东西。
老周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和一包烟。他先在蔡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正在修的那只皮鞋,然后“嗤”了一声。
“你这鞋掌钉得不行。”
蔡爹没理他。
“我说真的,”老周把橘子放在地上,腾出手来指了指鞋底上的钉子,“你这钉子的间距不均匀,左边这三颗挨得太近了,右边那两颗又离得太远。受力不均匀,穿一阵子鞋掌就得翘。”
“你是卖橘子的还是教修鞋的?”蔡爹头也不抬。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
“你的好心我收下了。”蔡爹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扎得比刚才深了几分,“你让开点,挡光了。”
老周被噎得够呛,嘟囔了一句什么,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起来,橘皮被他剥成一个完整的螺旋形,手艺倒是不错。
“这人嘴硬,”老周边剥橘子边对我说,声音压低了,但又不至于太低,明显是说给蔡爹听的,“我不比他懂?我在皮鞋厂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皮子什么底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那手艺是野路子,正统的皮鞋工艺不是那么搞的。”
“你那正统的皮鞋厂呢?”蔡爹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老周不说话了。橘子掰开,他递给蔡爹一半。蔡爹没接,他就在蔡爹面前的小板凳上搁着,橘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几瓣小月亮。
“倒闭了。”老周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九八年倒闭的。那年你也在,你知道。”
蔡爹没有接话。锥子在鞋底上匀速地起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节拍器。
“三千多人的厂子,说倒就倒了,”老周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含含糊糊的,“有人去了温州,有人去了广州,有人去做小买卖,有人去建筑工地。我们车间主任,姓李,挺好的一个人,下岗后去开摩的,出了车祸,没救过来。”
他把橘子咽下去,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一代人啊,说没就没了。”
巷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早就远得听不见了,只有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轻轻鼓掌。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周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蔡爹弓着的脊背上,照在地上那半个没人碰的橘子上。
然后蔡爹开口了。
“你上回拿来的那双鞋,是九三年产的。”
老周猛地抬起头。
“鞋底内侧有个钢印,我看见了,”蔡爹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九三年八月,二车间,流水线甲班。你那会儿是甲班的**吧?”
老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鞋底都磨穿了还留着,”蔡爹把修好的皮鞋放到一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留着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好半天没说话。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着石板的巷道上,边缘模糊,像一团墨在水里慢慢化开。
“我也不知道留着干嘛,”他喃喃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就是舍不得扔。”
蔡爹没再说什么。他把手里的锥子换到左手,右手拿起老周搁在小板凳上的那半个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甜。”他说。
老周忽然就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往两边扯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笑容跟哭差不多。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剥另一个橘子。
我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我觉得我看到了某种很旧、很深的东西,正在梧桐树下悄悄流动。那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大概就是老周说的“那一代人”留下来的,像鞋底上的钢印,磨穿了也还在。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那双帆布鞋还搁在蔡爹的摊子边上晾着。他说得晾一晚上,明天再穿。我说好。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的修鞋摊开始收工了,蔡爹正在把铁皮箱合上,老周帮他拎着那几把板凳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夕阳从巷子西头照进来,***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又长又细,一直拖到石板路面上那些坑坑洼洼的水渍里,像两笔写在一起的字,分不清哪一笔是谁的。
我忽然觉得,来桐花巷住,也许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