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风云(陈远山陈德厚)热门完本小说_最新小说四十年风云陈远山陈德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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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醒时分------------------------------------------,腊月。。,而是真真切切、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痛。后脑勺像是被人用砖头拍过,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锯末。,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房梁。,被烟火熏了几十年,泛着油腻的光。房顶上糊着旧报纸,有张1973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露出里面发黄的竹篾。,他记得。,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三间土坯房,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冬天一刮风就哗啦啦响。灶台连着炕,炕上铺着一领破苇席,补丁摞补丁,有些地方直接露出底下的土坯。,盖着一床硬邦邦的棉被,被面是蓝底白花,洗得已经看不出花色,摸上去像砂纸。“远山?远山!”,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满是焦急。,布鞋踩在泥地上,噗噗地响。,一个女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走进来。她四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穿着件灰蓝色的斜襟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陈远山看见她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
***头发还没有全白。
***腰还没有弯下去。
**还活着。
“你可算醒了!”李桂兰把碗放在炕沿上,伸手探他的额头,手背粗糙,茧子刮得他皮肤生疼。“烧了三天三夜,我和你爹都以为你……”她没说完,喉头一哽,偏过头去擦眼睛。
陈远山死死盯着她。
他想喊一声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上一世——不,应该说是“原来那一世”——**是怎么走的。1998年,冬天,他正在**谈一个上千万的订单,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他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棺材。
心肌梗塞,邻居说,早上还去菜园子里拔萝卜,说中午要给孙女炖汤,人蹲下去就再没起来。
那年李桂兰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腰弯成了一张弓。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她不到四十五岁,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
“妈。”
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桂兰一愣,随即眼眶又红了:“嗓子都烧坏了,别说话,把药喝了。”她把碗递过来。
陈远山低头一看,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闻着又苦又腥,上面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子。
这是赤脚医生开的土方子。
他接过来,一仰头,灌了下去。
苦得他直皱眉,但李桂兰脸上露出了三天来第一个笑容:“行了,能喝药就没事了。你再躺会儿,我去给你煮碗粥。”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背影。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北风的呜咽。
陈远山慢慢坐起来。
头疼得厉害,但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黑,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泥。这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这是一个十四岁少年的手。
他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腿,穿着一条补了又补的蓝布棉裤,膝盖上那块补丁是深蓝色的,针脚歪歪扭扭,是**晚上在煤油灯下缝的。
十四岁。
他回到了十四岁。
一九七六年。
这个年份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他的意识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这一年的一月,***逝世;七月,朱老总逝世;九月,***逝世。想起十月,“***”被粉碎。想起整个**在这一年里经历的**、动荡与悲伤。
更重要的是——
还有不到一年,1977年的冬天,高考就要恢复了。
这是他重生前——不,是“原来那一世”里,他唯一后悔的事。
那一世,他没赶上高考。
不是他不知道,是他不敢。家里太穷,父亲在矿上挖煤,母亲种地,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是长子,十五岁就去生产队挣工分,十七岁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县城搬砖。等他知道高考消息的时候,已经是1978年春天,第一场**早就过了。
后来他靠着自己的脑子活泛和一股狠劲,从**小商品开始,一步步做起来,成了县里最早一批万元户,又成了省里有名的企业家。但每次同学聚会,看着那些考上大学的人说起校园往事,他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他没上过大学。
这是他上辈子最大的遗憾。
而现在,他回到了十四岁。离1977年高考,还有整整一年。
他还有机会。
陈远山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脑子里那团乱麻一样的信息。
首先要确定的,是具体时间。
他看了看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院子里堆着几捆玉米秸秆,墙根下放着两个腌菜缸。远处有人在放炮仗,零零星星的,不像是过年。
腊月。
快过年了。
他努力回忆“原来那一世”里自己这次生病——十四岁那年冬天,他确实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命。**后来总念叨这件事:“你那回要是没挺过来,妈也不活了。”
那次发烧,是在腊月二十几。
也就是说,再过几天,就是1977年的春节。
而1977年……
他闭上眼睛,搜索着记忆里那些遥远的历史节点。
1977年7月,***复出,主抓科技和教育。
1977年8月,在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上,有人提议恢复高考,***当场拍板。
1977年10月21日,《****》发表消息:恢复高考。
1977年12月,全国570万考生走进考场。
那是唯一一次在冬天举行的高考,也是竞争最激烈的一次。
“远山。”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远山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敦实,方脸,浓眉,嘴唇干裂,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裤腿上沾着泥巴。他的手大而粗糙,指节粗壮,虎口处全是老茧。
这是**,陈德厚。
一个在地底下挖了半辈子煤的男人。
陈远山看见他的那一刻,心脏猛地揪紧了。
因为他还记得另一件事。
1977年,农历二月,陈家沟煤矿发生透水事故,死了十七个人。
其中就有陈德厚。
那是那一世里陈远山人生中第一个至暗时刻。**出事的时候,他才十五岁,正在生产队的地里刨冻土。有人从矿上跑回来报信,**当场就晕了过去。
从此这个家就塌了。
而他此刻看着陈德厚站在门口,活生生的,还在喘气,还在皱眉,还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距离那场事故,还有不到两个月。
“爹。”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
陈德厚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点点头:“烧退了。”
他话不多,说完就沉默,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字已经磨没了大半。
陈远山看着**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必须阻止那场事故。
但怎么阻止?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爹你别去矿上了,矿上要出事”?谁会信?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爹,”他说,“现在几几年了?”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儿子烧糊涂了:“七六年,腊月二十五了。”
腊月二十五。
还有五天就是春节。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那场事故。
陈远山慢慢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信息拆开、重组、排列。
他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来阻止**去矿上。
他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来准备高考。
他有将近四十年的先机来做他上辈子做过的一切——而且做得更好。
但最重要的是——
他回来了。
他回到了所有人还活着、一切还可以挽回的时候。
门外传来李桂兰的声音:“粥好了,远山,趁热喝。”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远处又响起几声零星的炮仗,在空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清脆。
陈远山睁开眼,看着那扇用塑料布糊着的窗户。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真冷。
但他的血,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