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亥古董店之九大理段氏王朝黄智章平完本小说免费阅读_最新章节列表辰亥古董店之九大理段氏王朝(黄智章平)
由黄智章平担任主角的古代言情,书名:《辰亥古董店之九大理段氏王朝》,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南城冬雨,,西南云起------------------------------------------。,没有要停的意思。,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勾出瘦硬的线条。雨水顺着屋檐瓦当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声音不大不小,像谁在远处敲着一面永远敲不响的木鱼。,《辰亥古董店》的木匾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上面那四个字是李祥爷爷的手笔,笔锋藏锋,不张扬也不萎靡,像这店本身——开在南城偏僻角...

第3章
洱海边村,白族人家------------------------------------------,像是有人把一幅画直接怼到了眼前。,不是隔着照片、隔着屏幕、隔着文字描述的那种“看见”,而是真真切切地、扑面而来的、带着水汽和风的那种存在。湖水碧蓝,从岸边浅处的透明浅绿过渡到湖心深处的深邃靛青,层次分明得像一块巨大的渐变丝绸铺展在天地之间。,在湖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随着波浪轻轻晃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清凉和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藻类还是泥土的气息,把岸边的芦苇和垂柳吹得沙沙作响。,翅膀几乎触及水面,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声音尖细却悠长,在湖面上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有一个小小的村落。,从远处看过去,几十户人家挤在一片缓坡上,房屋依地势高低错落地分布着,没有整齐的街道规划,却有一种自然的、有机的美感。屋顶多是灰黑色的瓦片或者茅草,墙壁刷成白色,在绿树丛中格外醒目。,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把一**阴凉投在地上。树龄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分不清哪棵是主干、哪棵是分枝。,坐在竹凳上。有的在抽烟——那种长长的竹筒水烟袋,咕噜咕噜地响;有的在聊天,语速不快,声音不大,带着白语特有的软糯尾音。他们的动作都很慢,慢到让人觉得时间在这个村口被拉长了、稀释了,变成一种可以慢慢消磨的东西。,深吸一口气。“这才是真正的白族村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发现活化石般的激动,但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不是旅游景区那种表演性质的‘民俗村’,是活着的、延续了上千年的原生村落。”,远远地看着。,很多上面绘着简单的彩**案——有花鸟,有山水,有佛像,还有一些几何纹样。图案的笔法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拙朴,但色彩搭配得很舒服,白底蓝花红边,干净明快,像是这片山水长出来的颜色,而不是从别处搬来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能用。”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有点遗憾,“这里的一切都不能用现代设备记录。只能靠眼睛看,靠脑子记,靠心感受。”,他的注意力不在村落上,而是在周围的地形上。他的目光从湖岸扫到山坡,从山坡扫到远处的道路,又扫回来。这是职业习惯——到一个地方先看哪里有制高点、哪里有掩体、哪里有撤退路线。
“村子位置不错。”他点评道,“背山面水,进可攻退可守。要是有人从湖上过来,村子里一眼就能看到。要是有人从山上下来,也能提前发现。”
李祥点了点头,迈步朝村口走去。
“走吧。去看看。”
村口榕树下,老人们注意到了他们。
先是其中一个抽烟的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手在水烟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聊天的两位老人也转过头来。
四张陌生的面孔,四身中原样式的布衣,四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和布包。
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很少有外人到来的洱海边小村落里,他们确实显眼。
李祥走上前,在距离老人们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显得疏远。他微微躬身,双手抱拳,用黄智提前教的白语说了一句问候的话。
那句话他练过很多遍,在出发前的地下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纠正发音。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带着浓重的汉语口音,语调也有些僵硬,像是外国人讲中文。
不过意思很清楚。
老人们对视一眼,目光里的警惕消散了大半。其中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站起身,用带着白语口音的汉语回答:
“中原来的客人?远来是客,不用客气。”
他的汉语不算流利,有些字词的发音和官话不同,但能听懂。这让李祥微微松了口气——至少沟通没有问题。
“村口有井水,随便喝。”老人指了指榕树后面那口青石砌成的井,“你们要去大理城?还有十里路,顺着湖边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城门了。”
他的语气温和而友善,和刚才那几个高府亲兵的嚣张跋扈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善意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好客。大理国地处西南,远离中原战乱,偏安一隅数百年,民风没有被连年兵燹磨得冷漠坚硬,还保留着一种质朴的温度。
李祥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我们一路奔波,有些疲惫,想在树下歇息片刻,不会打扰村中安宁。”
“不打扰,不打扰。”老人笑着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上的纹路,“你们坐,我让家里人给你们端几碗水来。”
他转头朝村子里喊了一声,用的是白语,语速很快,李祥只听懂了几个词——大概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让送水出来。
很快,一位年轻的白族女子从村子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白族服饰——白色对襟上衣,外面套着一件红色坎肩,坎肩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花边;下着白色长裤,腰间系着一条绣花围裙,围裙上绣的是山茶花,红艳艳的,在素净的衣裤间格外亮眼。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块绣花头巾包着,头巾的一角垂在耳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耳朵上挂着一对大大的银耳环,圆形的,像两枚小小的月亮。手腕上戴着几只银镯,粗细不一,有的光面,有的刻着花纹。
她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四只粗陶碗,碗里盛满了清水。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走到石桌前,把四碗水轻轻放下,动作不急不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章平身上,抿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回去。
银饰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章平愣在原地,手端在半空中,忘了去拿那碗水。
“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伏端起自己的碗,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面无表情地说:“人家就是笑了一下,你这反应也太大了。”
“不是,她那个笑……”章平还在愣神,“你们没看到吗?就是……那种……”
“哪种?”黄智端起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章平张了半天嘴,最后泄了气:“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冰凉甘甜的水入喉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确实渴了。从松林走到村口,少说也有两三里路,背着装备走山路,出汗不少。
那水的确好喝。不是现代自来水经过层层过滤消毒后的那种“纯净无味”,而是带着泥土和矿物质的、有“性格”的水。入口清凉,在舌尖上有一丝极淡的甜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股干净的、通透的感觉。
“这水真甜!”章平感叹,“比城里的矿泉水好喝多了。”
刘伏已经喝完了第二碗,自己走到井边,又打了一碗回来。他一口气灌下去,打了个水嗝,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这地方别的不说,水是好水。”
黄智端着碗没有急着喝,而是借机和老者攀谈起来。他的汉语标准,语气谦和,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
“老人家,请问村中一切安好?”他先寒暄了一句,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正事上引,“我们第一次来大理,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大理城内最近可有什么大事?”
老者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肚子里攒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倒出来的缝隙。
“安好倒是安好。”他先给了个肯定的答复,像是在自我安慰,然后话锋一转,“就是……城里最近不**平。”
“哦?不知是何事?”黄智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老者左右看了看。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到——只是微微转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村口的小路和远处的田野,确认没有外人。
然后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还能有什么事?段氏皇帝,与高氏相国,又闹不愉快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楚,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不说出来会烂在肚子里。
“皇帝想要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安抚三十七部蛮夷。他说百姓太苦了,这些年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三十七部那边怨声载道,再不安抚,怕是要出事。”
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愤怒,但更多的是那种小民面对大势时的无力感。
“可高相国不同意。说国库空虚,军费不足,不能减免。两边僵持着,下面的人都人心惶惶的。”
李祥心中微微一动。
段和誉,高量成。
虚君与实相。
这就是大理国最大的矛盾,也是段和誉一生都在试图解决、却始终未能解决的死结。
黄智故作不解,歪了歪头:“皇帝是一国之君,难道还做不了主吗?”
老者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像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他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远处的大理城——从这个村口望过去,能隐约看到崇圣寺三塔的塔尖,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客人是中原来的,不知道我们大理的规矩。”他收回目光,看着黄智,像是在给一个外乡人讲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的事实。
“我们大理,段家坐殿,高家掌权。皇帝是名义上的君主,可兵权、财权、**,全都在高氏手里。高氏世代为相,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成拳头:“高氏的势力,就像这拳头一样,攥得紧紧的。段家……段家就像那井里的月亮,看着亮,够不着。”
章平在一旁听着,手里的碗已经忘了放。他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落里,随便遇到一个老人,都能把大理国的**格局说得这么透彻。
不是这个老人有多聪明,而是这些事已经渗透到了大理国每一个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谁当皇帝、谁掌大权、赋税重不重、日子好不好过,这些都是切切实实打在身上的烙印,不需要读书看报,光靠过日子就能感受到。
“唉……”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我们这位段皇帝,是个好皇帝。勤政爱民,信佛向善,一心想为百姓做点好事。可就是……手里没有权啊。”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无奈:“高相国权势太大,党羽太多了。朝堂上下的官员,十个里有七个是高家的门生故旧。三十七部蛮夷,大半听命于高家。就连城里的驻军,也是高家的人。你说,皇帝拿什么跟人家斗?”
黄智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段皇帝有没有想过什么办法?比如……借助寺庙的力量?”
老人看了黄智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这个外乡人,问的问题不像是随便闲聊。
“客人倒是明白人。”他点点头,“皇帝确实想过。前些日子,皇帝想要亲自前往苍山崇圣寺上香,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表面上是礼佛,实际上谁都知道,皇帝是想借崇圣寺高僧的影响力,对抗高相国。”
“崇圣寺是大理国的皇家寺院,历代段氏皇帝退位后都在那里出家。寺里的高僧威望极高,在百姓心中甚至比皇帝和相国都受尊敬。要是皇帝能得到崇圣寺的支持,至少在民心上,能和高相国掰一掰手腕。”
“可高相国不同意。他说皇帝不宜轻易出宫,怕有危险。派了一堆人守在宫门口,说什么也不让皇帝出去。”
老人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愤怒。
“其实谁不知道呢?他是怕皇帝接触寺里的高僧,借助佛权,对抗他的相权。皇帝待在宫里,就是一个笼中鸟,飞不出去,谁也见不到,谁也联络不上。天长日久,就算是真龙天子,也得被关成一只病猫。”
佛权、君权、相权。
三者交织,正是大理国的核心,也是这个佛国表面平静之下最深的暗流。
李祥一直在静静地听,没有插话,没有**,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的脑子里,信息正在飞速整合。
段和誉,比史书上写的还要艰难。史书上只说他“在位三十九年,勤政爱民,晚年因诸子争位而出家为僧”,寥寥数语,盖棺定论。但这寥寥数语背后,是一个帝王三十九年如一日的挣扎、妥协、对抗、失败、再对抗、再失败。
他想要收回皇权,但高氏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地长在了这个**的每一个角落里,拔掉一根,会带出一**血肉。他不拔,这个**就永远不是他的。
他想要借助佛权,但高氏连宫门都不让他出,直接把他困在龙椅上,让他当一尊好看的、会说话的、但没有实权的泥塑木雕。
“客人。”老人的声音打断了李祥的思绪,老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开了口,“你们是商人,我多说一句——进了城,千万不要掺和这些事。段家和高家的事,让神仙去斗。你们做你们的生意,赚你们的钱,平平安安地来,平平安安地走。”
“这些话,我本不该和你们说。说了,万一传到高家人耳朵里,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了。但我看你们几个年轻人面善,不像是坏人,不忍心看你们稀里糊涂地卷进去。”
老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说出来之后的余震。
黄智郑重地拱了拱手:“老人家放心,我们记住了。多谢您的好意,也多谢您的坦诚。”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文铜钱,双手递过去:“这是一点茶钱,不成敬意,请您收下。”
老人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丝笑意:“不用不用,几碗井水而已,不值什么钱。你们出门在外不容易,留着用吧。”
黄智坚持了一下,见老人态度坚决,便没有再勉强,把钱收回去,又恭恭敬敬地道了一次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声音来得突然,从道路的北边传来,起初很远,闷闷的,像远处山间的雷声,但很快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得得”声,不止一匹马,至少有五六匹。
村口榕树下的老人们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还在悠闲抽烟的那个老人,手一抖,烟袋差点掉了。另一个正在聊天的老人,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嘴唇还微微张着,但声音已经消失了。他们的目光同时转向道路北边,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恐惧。
那个刚才和白族女子说话的老者,脸色更是白了几分,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是高府的人。别抬头,别说话,别看他们。”
他带头低下头,装作在看手里的烟袋,但手指捏着烟杆的关节已经发白了。
刘伏的目光锐利起来,身体微微侧转,调整了一个可以随时应对冲击的站位。
几匹快马沿着洱海边的道路疾驰而来,马蹄扬起一片尘土。
马上骑士穿着黑色劲装,腰佩弯刀,刀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们的神情凶悍,目光锐利,看人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打量猎物——冷漠、傲慢、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留着两撇又粗又黑的胡子。他的马是枣红色的,比后面几匹马都高出一头,鞍辔上镶着银饰,一看就是头领。
冲到村口的时候,为首骑士猛地勒住马缰。那匹枣红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的目光凶狠地扫过村落,然后落在榕树下的李祥四人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哪里来的?竟敢在此逗留!”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语气嚣张得理所当然。
老者连忙站起身,弯腰赔着笑脸,那笑容堆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心酸的小心翼翼:“官爷,这几位是中原来的商人,路过此地,歇息片刻,马上就走。”
“中原商人?”为首骑士冷笑一声,目光在李祥四人身上上下打量,那眼神像一把刀子,从脸刮到脚,又从脚刮回脸。
他的目光在章平的布包上停了一下,又在刘伏的体型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李祥的脸上,盯了很久。
“我看你们不像商人,倒像是细作!”他突然拔高了声音,“是不是宋朝派来打探我大理虚实的?”
他手按在刀柄上,缓缓下马。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余骑士也纷纷下马,散了开来,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把四人围在中间。他们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这种事。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村口的老人早已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吭声。有几个在远处田里干活的中年人看到这边的动静,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刘伏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脚步微微一动,挡在李祥身前,右手悄悄按在腰间藏好的短刀上。那把刀是碳钢锻打的,形制模仿宋代的环首刀,刀身不长,但足够锋利,近距离格斗绰绰有余。
他的左手不着痕迹地往后摆了摆——那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意思是“退后,我来处理”。
章平的手已经伸进了布包,触到了藏在草药下面的那把**。冰凉的金属触感传上来,他没有握住,只是确认了位置,手指悬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黄智也绷紧了身体,但脸上保持着平静,目光快速扫视着四周——这里有几个骑士、他们站的位置、马匹的位置、有没有**、有没有后援。
李祥却依旧神色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装的,是真正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在他的脸上,你看不到紧张、愤怒或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淡的从容。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然后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这位官爷说笑了。我们只是普通的行商,从蜀地而来,途经茶马古道,前往大理城做玉石、茶叶生意,并非什么细作。”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们有路引,有文书,官爷可以查验。”
他示意黄智拿出提前伪造好的路引与文书。黄智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双手递过去。
骑士一把夺过文书,展开来看。
他识字不多,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上面有印章,有文字,写的是“蜀地商贾李氏,携同伴共四人,前往大理贸易”云云,用的仿宋代官府的格式,纸张也做了旧,看起来像模像样。
他皱了皱眉,心中的怀疑稍稍减少了一些,但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就算是商人,也不得在此久留!”他把文书扔回给李祥,厉声道,“大理城最近**,闲杂人等,不许随意逗留!立刻收拾东西,滚!”
老者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求情:“官爷,他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闭嘴!”骑士厉声呵斥,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往前逼了一步,“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抓起来!”
老者吓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说不出来,低下头,退了回去。
骑士重新看向李祥四人,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给你们三息时间,立刻消失!否则,以细作论处,抓进大牢!”
一。
他的手指敲在刀柄上。
二。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刘伏的拳头已经紧紧攥起。骨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跳动。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揍他。一拳打碎他那张傲慢的嘴脸,再把他按在地上,让他知道什么叫“细作”。
但他的脚没有动。
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想起出发前李祥说的话:“不到生死关头,绝对不许开枪,不许暴露。你是我们当中最能打的,但正因为你能打,所以你最需要忍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上来的火气压了下去。拳头没有松开,但脚步稳稳地钉在原地,没有往前迈出那一步。
李祥抬手,轻轻按住了刘伏的手臂。
那个动作很轻,但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不是物理上的力量,是信任和纪律的力量。
“好,我们马上走。”
他对着骑士微微点头,姿态礼貌而克制。然后转身,示意三人拿起木箱,沿着道路往前走。
骑士们看着四人的背影,冷笑一声,翻身上马。
“算你们识相!”
为首骑士扬起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然后带着手下疾驰而去,方向是大理城。
马蹄声渐渐远去,尘土慢慢落下来。
村口恢复了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走到李祥身边,声音还有些发抖:
“客人,你们别怪他们凶。他们是高相国府的亲兵,平日里横行霸道,**百姓,无人敢管。你们快走吧,进了城,千万不要招惹高府的人,否则会有**烦。”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城里的百姓,背地里都叫他们‘高家的狗’。但这些话,千万别说出去,会掉脑袋的。”
李祥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老人。
他的目光里有感激,有理解,还有一种老人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多谢老人家提醒。我们记住了。”
他再次拱手道谢,然后带着章平、黄智、刘伏,沿着洱海边的道路,继续向着大理城走去。
走出村口,走过稻田,走过芦苇荡。身后的村落越来越远,榕树下的老人们重新拿起烟袋,重新开始聊天,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了很远,大约有半里路,刘伏才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
“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群狗腿子!要不是祥哥拦着,我早就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他一边走一边攥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章平走在旁边,低声分析道:“他们是高量成的人。高氏在大理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连村口一个普通老人都知道这些事,说明高氏的专权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已经渗透到了大理国的每一个角落,深入骨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数据控特有的精准:“刚才那几个亲兵,从装束、马匹、兵器到他们的行为方式,都说明一个问题——高府的人在这个地方已经习惯了为所欲为,而且没有人敢反抗。这种习惯不是一两年能养成的,至少需要一代人的时间。”
黄智走在李祥另一边,神色凝重。
“段和誉的处境,比史书上写的还要艰难。”他说,“史书上只写了高氏专权、段氏虚君,但没有写这种专权具体到了什么程度。刚才那个老人说的话——‘连皇帝要出宫上香,高相国都不同意’——这说明高氏不仅掌握了军政大权,连皇帝的人身自由都已经控制了。”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段和誉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上是一个被软禁在宫里的高级囚犯。他有想法、有抱负、想做事,但他的手伸不出去,他的命令传不出去,他想见的人都见不到。”
“空有皇帝之名,无皇帝之实。高氏兵权在握,横行霸道,百姓敢怒不敢言。我们想要帮他——”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太难了。
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把四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苍山上的雪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崇圣寺三塔的轮廓在天边越来越清晰。那座佛城就在前方,看起来那么近,走过去却要花很长时间。
李祥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不是放弃,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正在聚集力量的那种安静。
走了大约百步,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风中听得很清楚。
“难,也要做。”
“我们不是来争霸,不是来夺权。我们只是来给这个佛国,减少一点杀戮,增加一点安稳。”
“高氏专权,百年之久,根深蒂固,不可一蹴而就。我们要做的,不是推翻高氏——那会让大理陷入内战,让百姓流离失所。我们要做的,是让段氏有尊严,让高氏有忌惮,让百姓有安稳。”
他顿了顿。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却坚韧的轮廓。
“至于刚才的事——”
他的目光微微一侧,朝大理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得像苍山雪一样的、沉甸甸的东西。
“迟早,要算。”
没有人说话。
章平加快了脚步,跟在他身后。黄智抱着布包,步子沉稳。刘伏扛着木箱,走在最后面,攥紧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了。
不是算了。
是时候未到。
阳光洒在洱海上,波光粼粼,美得令人心醉。远处有渔舟漂在湖面上,渔人撒网的姿势舒展而缓慢,像是一种千百年未变的仪式。
可这风花雪月的背后,是君弱臣强、暗流汹涌、刀光剑影。
大理国的风,已经开始变了。
而那四个走在洱海边道路上的外乡人,就是这场变化的第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