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阅读网

苏立梅沈博恺故都春深,旧梦无痕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苏立梅沈博恺完整版阅读

时间: 2026-06-06 10:08:47 

“漫天飞散的王嬷嬷”的倾心著作,苏立梅沈博恺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春深故都,旧影归尘------------------------------------------,暮春。,向来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与苍凉的,尤其是这一年的春,像是被岁月浸得发沉,连风都慢了半拍,拂过青砖黛瓦的屋檐,卷着满城飞絮与晚樱残瓣,慢悠悠地飘在狭长的巷陌间,飘在护城河畔的垂柳枝桠上,也飘在那些早已褪去繁华、只剩斑驳痕迹的老宅院墙头。,这座古都冠绝天下,车水马龙,商贾云集,朱门大户鳞次...

苏立梅沈博恺故都春深,旧梦无痕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苏立梅沈博恺完整版阅读

第5章

柳暗花明,情愫渐生------------------------------------------,苏立梅和裴恒之间,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也不再刻意靠近,就像两个刚刚认识的朋友,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往来。裴恒还是会隔三差五来丁香巷,有时带着早点,有时带些新鲜的瓜果,有时只是一本旧书,说是借给她看。,但也没有表现得太过热络。她会在裴恒来的时候,给他倒杯茶,搬个凳子,两人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说些家常话。说的都是很平常的事,比如巷子东头的王家添了个孙子,西头的**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学堂,或是近来菜价涨了,布价跌了之类。,在两人之间流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像是分别多年的老友,重新找到了相处的节奏,不紧不慢,恰到好处。,也从最初的担忧,变得缓和了些。裴恒每次来,她都客客气气的,会留他吃饭,会问他在外头的见闻,但从不主动提他和苏立梅的事。苏立梅知道,母亲是在观察,在等待,在看她会怎么选择。,转眼到了四月。。巷子里的槐树绿荫如盖,丁香花谢了,但墙角、路边,各种不知名的小花悄悄开了,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装点着青石板路。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人们脱去了厚重的冬衣,换上轻薄的春衫,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苏立梅正在院里晾晒冬天的被褥。阳光很好,她把被褥搭在麻绳上,用藤拍子一下下拍打着,棉絮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立梅。”。苏立梅回头,看见裴恒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来了。”她放下藤牌,走过去开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去南街办点事,顺路。”裴恒说着,走进院子,把手里的布包递给她,“路过陈记点心铺,看见有刚出炉的桂花糕,记得你从前爱吃,就买了一些。”,沉甸甸的,还温热着。她打开一看,果然是桂花糕,方方正正,洁白如雪,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陈记……还在啊。”她有些感慨。陈记点心铺是老字号了,她小时候就爱吃他家的桂花糕,后来陈记的老板过世,儿子接手,味道不如从前,她就很少买了。没想到裴恒还记得。“还在,老陈的儿子在经营,味道……还行。”裴恒说,语气里有一丝保留。
苏立梅笑了,知道他的意思。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但不腻,桂花的香气很浓,但糕体有些硬,不如记忆里那般松软。
“是没以前好吃了。”她说。
“但你还爱吃,不是吗?”裴恒看着她,眼神温柔。
苏立梅心里一动,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是啊,味道变了,可记忆里的那份喜欢,没变。就像她对裴恒,十年过去,人都变了,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感情,好像也没变。
“**呢?”裴恒在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藤拍,帮她拍打被褥。
“在屋里睡午觉。”苏立梅也坐下来,看着他拍被褥。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一下一下,力道均匀。阳光落在他身上,浅灰色的长衫被照得发亮,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你……在省城做什么工作?”苏立梅问。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但总觉得唐突,今天不知怎么的,就问了出来。
裴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拍打:“在一家报社做编辑。”
“编辑?”苏立梅有些惊讶。她知道裴恒读书好,从小文采就好,可没想到他真做了文字工作。
“嗯,给报纸写文章,也编别人的稿子。”裴恒说得轻描淡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但能糊口,也……有点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苏立梅认真地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糊口,多少人羡慕不来呢。”
裴恒笑了,转头看她:“你倒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真话。”苏立梅也笑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写文章,先生总夸你写得好。现在能靠这个吃饭,是好事。”
她说的是实话。小时候的裴恒,是巷子里有名的“小才子”,写的文章常被先生当范文念。她总爱看他写的诗,那些句子,她有的懂,有的不懂,但就是觉得美,美得像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月,冬天的雪。
“你呢?”裴恒问,“这些年,除了照顾伯母,还做些什么?”
苏立梅的笑容淡了些:“我能做什么?就是接些绣活,帮人缝缝补补,赚点钱贴补家用。”
她说得平淡,但裴恒听出了其中的艰辛。一个女子,带着生病的母亲,靠做针线活维持生计,这其中的苦,不用细说也能想象。
“我记得你的绣工很好。”他说,“小时候你绣的那个荷包,我一直留着。”
又提那个荷包。苏立梅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桂花糕:“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绣得难看。”
“不难看。”裴恒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在我眼里,那是最好看的荷包。”
苏立梅不说话了,脸颊有些发烫。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拍被褥,一个吃点心,谁也不说话,但气氛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宁静。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过了一会儿,苏立梅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这次回来,是长住,还是……”
“长住。”裴恒答得很干脆,“我在省城的工作,可以带回来做。主编很照顾我,允我每月回去一趟交稿就行。其余时间,我可以在故都写。”
苏立梅愣住了:“为什么?省城机会多,发展好,为什么回来?”
裴恒放下藤牌,转过身,面对着她,眼神深邃:“因为故都有我想见的人,有我想过的生活。”
苏立梅的心又乱了。她想移开视线,可他的眼睛像有魔力,牢牢锁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立梅,”裴恒继续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不逼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是认真的。不只是为了见你,也是想重新认识这座城,重新认识……我们。”
“我们?”苏立梅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有些颤。
“对,我们。”裴恒点头,“过去的我们,现在的我们,还有……未来的我们。”
未来的我们。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苏立梅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想过现在,想过过去,却不敢想未来。或者说,她不敢想,有裴恒的未来。
“裴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未来太远了,我不敢想。我现在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照顾好我娘,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好,顺其自然。”裴恒从善如流,“我们不谈未来,就谈现在。现在,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苏立梅点点头:“嗯,朋友。”
“那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不是应该的?”裴恒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苏立梅警觉起来:“帮什么忙?”
“我想在故都找个固定的住处,现在住的那处是临时租的,不太方便。你对城里熟,能不能帮我看看,哪里有合适的房子?”裴恒说,语气诚恳。
苏立梅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她还以为……
“你想找什么样的房子?”她问。
“不用太大,安静些,最好离丁香巷近点。”裴恒说,“我平时要写东西,太吵了不行。离得近,也方便我……来看你和伯母。”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苏立梅的脸又热了,她假装没听见后半句,想了想,说:“巷子西头,张婶家隔壁,好像有空房子。前阵子听张婶说,那家的儿子在省城安了家,要把老人接过去,房子要出租。”
“张婶家隔壁……”裴恒回忆了一下,“是不是那家姓刘的?”
“对,刘大爷家。房子不大,但院子挺宽敞,有棵枣树,夏天能乘凉。”苏立梅说,“不过我不确定租出去没有,得问问。”
“那我们现在就去问问?”裴恒站起来,眼里有光。
“现在?”苏立梅看看天色,还早,“好吧,我去跟娘说一声。”
她进屋,母亲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做针线。听说裴恒要找房子,苏王氏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苏立梅应了,出门和裴恒一起往巷子西头走。四月的午后,阳光正好,不冷不热,风吹在脸上,柔柔的。两人并肩走着,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路上遇见几个邻居,都笑着打招呼。阿秀正坐在家门口择菜,看见他们,眼睛一亮:“立梅姐,裴家哥哥,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去刘大爷家看看房子。”苏立梅说。
“看房子?”阿秀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裴家哥哥要搬来咱们巷子住呀?”
裴恒笑着点头:“有这个打算,还没定。”
“那敢情好!”阿秀拍手,“以后咱们巷子就更热闹了!裴家哥哥,你搬来了,可得常来我家坐坐,我娘老念叨你呢!”
“好,一定。”裴恒应道。
走过阿秀家,苏立梅压低声音:“阿秀这丫头,就爱凑热闹。”
“挺好的,活泼。”裴恒说。
苏立梅瞥他一眼,没说话。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裴恒真搬来巷子里,那以后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邻居们的议论也会更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大爷家很快就到了。是个小院,院墙有些斑驳,但还算整齐。门虚掩着,裴恒上前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刘大爷,是我,立梅。”苏立梅说。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看见苏立梅,笑了:“是立梅啊,有事吗?”
“刘大爷,听说您家房子要出租,我带朋友来看看。”苏立梅说。
刘大爷看看裴恒,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我叫裴恒,从前也住这条巷子,刚回来。”裴恒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听说您这儿有空房,想看看是否合适。”
“裴恒……”刘大爷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哦!是裴家那小子!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进来坐!”
老人很热情,把两人让进院子。院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棵老枣树,枝繁叶茂,树下有石桌石凳,看着挺惬意。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虽然旧了些,但维护得不错。
“房子老了,但住着舒服。”刘大爷领着他们看,“我儿子在省城买了房,非要接我过去享福。我本来不想走,舍不得这老屋,**子孝顺,非让去。我想着,空着也是空着,租给知根知底的人,我也放心。”
裴恒仔细看了每间屋子,又问了问租金。刘大爷报了个数,很公道。
“您看怎么样?”看完房子,三人坐在枣树下,刘大爷问。
裴恒看看苏立梅,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苏立梅想了想,说:“房子挺好,就是有些旧了,得好好收拾一下。”
“收拾是肯定的。”裴恒对刘大爷说,“大爷,这房子我租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立个契?”
刘大爷很高兴:“方便,随时都方便!要不就明天?我把中间人请来,咱们写个租契,你也好早点搬进来。”
“好,那就明天。”裴恒爽快地应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从刘大爷家出来,苏立梅还有些恍惚。这么快?裴恒真的要搬来巷子里了?以后,他们就是邻居了,真正的邻居,只隔了几户人家。
“谢谢你,立梅。”裴恒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要不是你,我找不到这么好的房子。”
“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说了个信儿。”苏立梅说,心里却有些乱。裴恒要搬来了,她该高兴吗?好像应该,可又有点……慌。
“你做了很多。”裴恒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认真,“立梅,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邻居的闲话,担心***想法,担心我们之间……不确定的未来。但我想告诉你,别怕,有我在。”
他说“有我在”,三个字,很轻,却很有分量。苏立梅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温暖,像是能驱散她心里所有的阴霾。
“我不怕。”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裴恒笑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几个月,几年。”
苏立梅也笑了。是啊,十年都等了,还怕什么呢?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至少现在,他们能这样并肩走在巷子里,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两人慢慢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很好。快到苏家时,裴恒忽然说:“对了,后天是初一,城隍庙有庙会,你想不想去逛逛?”
庙会?苏立梅愣了一下。她很久没逛过庙会了。离婚后,她深居简出,除了买菜买布,很少出门,更别说逛庙会了。
“我……”
“去吧。”裴恒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就当是陪我去。我十年没逛过故都的庙会了,想看看还是不是从前的样子。”
苏立梅看着他眼里的期待,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她点点头:“好。”
裴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星星:“那说好了,后天早上我来接你。”
“嗯。”
到了苏家门口,裴恒停住脚步:“那你回去休息吧,我明天再来,跟刘大爷立契。”
“好。”苏立梅应着,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路上小心。”
“嗯。”裴恒站在门口,目送她进去,才转身离开。
苏立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上。她站了很久,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走回院里。
母亲还在做针线,见她回来,抬头问:“看好了?”
“看好了,裴恒租下了。”苏立梅在母亲身边坐下,拿起篮子里未做完的绣活,是一方手帕,绣着简单的兰花。
“租下了好。”苏王氏说,手里的针线没停,“那孩子一个人,住得近些,也有个照应。”
苏立梅有些意外,母亲这话,像是认可了裴恒搬来。“娘,您不反对?”
“我反对什么?”苏王氏看她一眼,“房子是他的,钱是他的,他想租哪儿租哪儿。我只是说,住得近,互相有个照应,是好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裴恒的关心,又没明说支持他和苏立梅。苏立梅知道,母亲这是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不反对,不支持,让她自己决定。
“娘,”苏立梅放下绣活,认真地看着母亲,“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裴恒……”
“如果你和他好了,你想过以后吗?”苏王氏打断她,也放下针线,看着她,“立梅,娘不是老古板,不拦着你们。可你得想清楚,裴恒在外头十年,见了世面,他的心还在不在故都,还在不在你身上?就算在,你们能回到从前吗?你能放下过去,他能不在乎你的过去吗?这些,你都想过吗?”
苏立梅沉默了。母亲说的每一个问题,她都想过,可想不出答案。未来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
“娘,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只知道,我现在见到他,心里还是……还是放不下。”
苏王氏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放不下就放不下吧。人这一辈子,能遇见几个真心喜欢的人?娘只是怕你受伤。你已经伤过一次了,再伤一次,我怕你受不住。”
“我不会的,娘。”苏立梅反握住母亲的手,“我长大了,不是从前那个傻姑娘了。我会保护自己,也会……看清楚再往前走。”
“那就好。”苏王氏点点头,不再多说,重新拿起针线。
苏立梅也拿起绣活,可心思不在上面,针脚都绣乱了。她干脆放下,起身说:“娘,我出去走走。”
“去吧,晚饭前回来。”
苏立梅应了,出了门。她没有走远,就在巷子里慢慢走。四月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空,像打翻的颜料,红一团,紫一团,金一团。家家户户飘出炊烟,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她走到巷子口,站在那棵丁香树下。花已经谢了,但叶子长得茂盛,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她和裴恒常在这棵树下玩。他爬树摘丁香花,她在下面接,紫色的花朵落了一地,香得醉人。
后来,他走了,她嫁了,这棵树就只是棵树了。她每天从它下面走过,却再也没抬头看过。
现在,他回来了,这棵树好像又有了生命,又开出了记忆里的花。
苏立梅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很硬,硌着手心,但她没松开,就那样摸着,像是能摸到从前的时光。
“立梅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苏立梅回头,看见阿秀挎着篮子走过来,篮子里装着新鲜的青菜。
“阿秀啊,买菜去了?”苏立梅收回手,笑着打招呼。
“嗯!”阿秀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立梅姐,我刚才看见裴家哥哥了,他去刘大爷家看房子,是要租下来吗?”
消息传得真快。苏立梅点头:“是,租下了。”
“太好了!”阿秀拍手,“以后裴家哥哥就住咱们巷子了!立梅姐,你说这是不是缘分?他走了十年,一回来就租到你隔壁巷子,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苏立梅笑了笑,没接话。缘分?也许是吧。可缘分这东西,太玄了,她抓不住,也看不透。
“立梅姐,”阿秀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跟我说实话,你和裴家哥哥,是不是……是不是要好了?”
“小孩子家,别瞎说。”苏立梅轻斥,但语气不重。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阿秀嘟嘴,“我都十六了,该懂的都懂。裴家哥哥看你的眼神,跟我爹看我**眼神一样,都是那种……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反正就是不一样!”
苏立梅的心跳快了一拍。连阿秀都看出来了吗?裴恒看她的眼神,真的那么明显?
“别胡说,”她板起脸,“让人听见了不好。”
“这里又没别人。”阿秀吐吐舌头,但没再追问,换了话题,“对了,立梅姐,后天城隍庙有庙会,你去不去?我娘说带我去,你也一起去吧,咱们有个伴!”
庙会……苏立梅想起裴恒的邀请,犹豫了一下,说:“我……还不确定,看情况吧。”
“去吧去吧!”阿秀拉着她的胳膊晃,“可热闹了!有戏班子,有杂耍,还有好多好吃的!我听说今年还请了省城的戏班子,唱《牡丹亭》呢!”
《牡丹亭》。苏立梅心里一动。她从前最爱看《牡丹亭》,尤其爱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却不敢深想。
“再说吧。”她含糊地应道。
阿秀还要说什么,巷子那头传来她**喊声:“阿秀!回来吃饭了!”
“哎!来了!”阿秀应着,对苏立梅摆摆手,“立梅姐,我回去了!后天一起去啊!”
说完,蹦蹦跳跳地跑了。苏立梅看着她的背影,那么年轻,那么活泼,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对什么都充满期待。十六岁的年纪,真好,可以肆无忌惮地喜欢,无所顾忌地向往。
而她,已经二十六了。离过一次婚,带着生病的母亲,过着清贫的日子。这样的她,还有资格去期待什么吗?
苏立梅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星一颗颗亮起,才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裴恒果然来了,带着中间人,和刘大爷立了租契。消息很快传遍了巷子,邻居们都知道裴家那小子回来了,还租了刘大爷的房子,要长住。
“听说裴恒在外头发了财,是体面人了!”
“什么发财,是在报社做编辑,写文章的!”
“写文章能赚几个钱?我看他那身行头就不便宜,肯定不差钱!”
“他租刘大爷的房子干嘛?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
“你傻啊,肯定是冲着苏家那丫头去的!”
“哟,这倒是有可能!他俩从小就好,后来裴恒走了,立梅嫁了,现在立梅和离了,裴恒回来了,这不正好?”
“可立梅是离过婚的,裴恒能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立梅那丫头,模样好,性子也好,要不是命不好,能轮到裴恒?”
“也是……”
议论声像春天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苏立梅出门买菜,能感觉到邻居们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也有不屑。她假装没看见,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可心里,到底是不自在的。
裴恒倒很坦然,该来还来,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带本书,大大方方的,从不避讳。巷子里的人看久了,也就习惯了,议论声渐渐少了,只是偶尔还会提起,语气里多了些“果然如此”的了然。
苏立梅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有一点她确定,和裴恒相处,她是舒服的。他不逼她,不急躁,就像春雨,细细的,柔柔的,一点点渗进她的生活里,润物无声。
庙会那天早上,苏立梅起得很早。她打开衣柜,翻了很久,才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衣裳——水蓝色的斜襟衫,深蓝色的裙子,是去年做的,只穿过两次。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颜色也衬她的肤色。
她换上衣裳,坐在镜前梳头。头发乌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一根木簪,朴素,但清爽。脸上薄施脂粉,点了点口脂,镜子里的人,气色好了很多,眉眼也生动了些。
“要出去?”母亲在门口问。
“嗯,和裴恒去庙会。”苏立梅老实说。这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苏王氏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个小荷包:“带上点钱,看到喜欢的就买。”
苏立梅接过荷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她攒下的私房钱。“娘,不用这么多……”
“拿着。”苏王氏说,“难得出去一趟,玩得开心点。”
苏立梅鼻子一酸。母亲虽然不说,但什么都明白。她把荷包揣进怀里,抱了抱母亲:“娘,我晚饭前回来。”
“去吧,去吧。”苏王氏拍拍她的背。
苏立梅出了门,裴恒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衬得人很精神,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看见她,笑了:“等很久了?”
“没有,刚出来。”苏立梅走过去,闻到油纸包里的香味,“是什么?”
“糖炒栗子,刚出锅的。”裴恒把油纸包递给她,“趁热吃。”
苏立梅接过,还烫手。她小心地剥开一颗,栗子肉金黄饱满,放进嘴里,香甜软糯。“好吃。”她满足地眯起眼。
“走吧,去晚了人多。”裴恒说。
两人并肩往城隍庙走。庙会在城东,从丁香巷过去要走两刻钟。路上人渐渐多起来,都是往庙会去的,拖家带口,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苏立梅很久没见到这么多人,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往裴恒身边靠了靠。裴恒察觉到了,不着痕迹地走在她外侧,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还记得小时候逛庙会吗?”裴恒问。
“记得。”苏立梅点头,“你总爱给我买糖人,兔子形状的。”
“是老虎。”裴恒纠正。
“是兔子。”苏立梅坚持。
“是老虎,你记错了。”裴恒笑,“你属兔,我总给你买兔子形状的,你不乐意,非要老虎,说老虎威风。”
苏立梅愣了愣,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样。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忘了……”
“你忘了,我可没忘。”裴恒看着她,眼神温柔,“你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
苏立梅心里一暖,低下头,继续剥栗子。糖炒栗子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混着清晨特有的清新味道,很好闻。
到了城隍庙,果然人山人海。庙前的空地上搭起了戏台,戏还没开锣,但已经围了不少人。两边是各种摊子,卖吃的,卖玩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想先看什么?”裴恒问。
苏立梅四处看看,有些眼花缭乱。她已经很多年没逛过庙会了,这热闹劲儿,让她既兴奋,又有点无措。
“随便走走?”她说。
“好。”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裴恒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不时提醒她小心脚下,或是为她挡开挤过来的人。他的细心让苏立梅很受用,那种被保护、被照顾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逛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苏立梅停住了。摊子上摆着各种簪子、镯子、耳环,大多是银的,也有木的、玉的,不算贵重,但做工精巧。她的目光被一支木簪吸引了,簪身是深褐色的,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梅花,栩栩如生。
“喜欢?”裴恒问。
“看看。”苏立梅拿起那支簪子,细细端详。梅花雕得很细致,连花蕊都清晰可见。
“姑娘好眼光,这是檀香木的,雕的是梅花,寓意好,配姑娘正合适!”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很会说话。
苏立梅把簪子放下:“我再看看。”
“喜欢就买下。”裴恒拿起簪子,对摊主说,“多少钱?”
“哎,不用……”苏立梅想拦,裴恒已经付了钱。
“戴着试试。”他把簪子递给她。
苏立梅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拔下头上的木簪,换上这支梅花簪。裴恒接过她原来的簪子,小心地收好。
“好看吗?”她问,有点不自在。
“好看。”裴恒看着她,眼神专注,“人比花娇。”
苏立梅脸一热,别开视线。摊主在一旁笑:“这位姑娘戴这支簪子真合适,像是专为她做的!”
苏立梅道了谢,拉着裴恒离开摊子。走出几步,她才小声说:“让你破费了。”
“一支簪子而已,不值什么。”裴恒说,“你戴着好看,就值了。”
苏立梅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木质的温润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恒也送过她一支簪子,是他在街边摊子上买的,铜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时候她欢喜得不得了,天天戴着,后来不知怎么丢了,她还难过了好久。
“在想什么?”裴恒问。
“想起从前,你也送过我一支簪子。”苏立梅说。
裴恒显然也记得,眼神暗了暗:“那支簪子,你……还留着吗?”
苏立梅摇头:“丢了。搬了几次家,不知丢哪儿了。”
裴恒沉默了一会儿,说:“丢了也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支枪,配你。”
苏立梅没说话,心里却想,那支铜簪,在当时的她眼里,就是最好的东西。因为是他送的,因为那是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
两人继续逛,看了杂耍,看了皮影戏,还听了会儿说书。晌午时,找了家面摊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面很普通,但汤头鲜美,面也筋道。苏立梅吃得鼻尖冒汗,很满足。
“下午有《牡丹亭》,想听吗?”裴恒问。
苏立梅心里一动,点头:“想。”
“那我们早点去占位置,这场戏热闹,去晚了没地儿坐。”
吃完面,两人往戏台那边走。戏台前已经围了不少人,裴恒眼尖,找到了两个靠前的位置,是两张小凳子,要两文钱一位。他付了钱,两人坐下,等戏开锣。
戏台是用木板临时搭的,有些简陋,但布置得挺用心,挂着红色的帷幔,桌上摆着假花。台下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
苏立梅看着戏台,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常和裴恒来看戏。那时候穷,买不起座位,就站在人群里,挤得一身汗,但看得津津有味。有一次看《梁山伯与祝英台》,看到化蝶那场,她哭得稀里哗啦,裴恒就把自己的袖子递给她擦眼泪,结果袖子湿了一**,回家还被他娘骂了一顿。
想着想着,她笑了。
“笑什么?”裴恒问。
“想起小时候,看《梁祝》,我把你袖子哭湿了。”苏立梅说。
裴恒也笑了:“记得。回家我娘问我袖子怎么湿了,我说出汗出的,她不信,说我撒谎,罚我抄了十遍《三字经》。”
“那你后来告诉她实话了吗?”
“没有。我说是看戏太激动,流的汗。”裴恒眨眨眼,“我娘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那宝贝儿子,是因为一个小姑娘哭,才弄湿了袖子。”
苏立梅笑得更欢了。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整个人都在发光。裴恒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笑起来,还跟小时候一样。”他说。
苏立梅收了笑,低下头,心里却甜丝丝的。
戏开锣了。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一折。杜丽娘和春香游园,看见满园春色,感叹韶光易逝,青春难再。扮演杜丽**是个年轻的旦角,嗓子清亮,身段也好,一开口,台下就安静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苏立梅听着,心慢慢静下来。戏文她早就烂熟于心,可每次听,都有不同的感受。年轻时听,只觉得辞藻华丽,唱腔优美;现在听,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和悲伤。
杜丽娘在梦里遇见柳梦梅,一往情深,醒来后相思成疾,郁郁而终。多美的爱情,也多残酷。梦里的情,梦外的病,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可那终究是戏,是梦。
戏演到**,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会,两人执手相看,情意绵绵。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叫好声不断。苏立梅却走了神,她想起自己的梦,梦里裴恒对她说“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那是梦,还是她心底的渴望?
她偷偷看了裴恒一眼。他正专注地看戏,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苏立梅心里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可裴恒没移开,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深邃,像要把她吸进去。
戏台上的杜丽娘在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裴恒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苏立梅浑身一颤,想抽回,可他的手很暖,也很有力,握得她动弹不得。她心跳如鼓,脸烧得厉害,不敢看他,也不敢动,就那样僵着,任他握着。
他的手心有些粗糙,是常年写字磨出的茧,可握着她时,很温柔。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台上,杜丽娘和柳梦梅在梦里定情;台下,他和她,在戏声人声里,偷偷握着手。
谁也没说话,就这样握着,好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戏演完了,台下掌声如雷。苏立梅这才回过神,想抽回手,裴恒却握得更紧。
“立梅,”他凑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不是柳梦梅,你也不是杜丽娘。我们不做梦里的**,要做,就做现实里的夫妻。”
苏立梅的心猛地一跳,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她的影子,那么清晰,那么坚定。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裴恒松开手,站起来,“戏散了,我们走吧。”
手忽然空了,苏立梅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她站起来,跟着裴恒往外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句话。
现实里的夫妻。他是在求婚吗?还是只是表达他的心意?
人群往外涌,很挤。裴恒很自然地护着她,用身体挡住挤过来的人。苏立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安心。好像只要他在前面,她就可以什么都不怕。
出了戏台范围,人少了一些。裴恒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两人并肩走。
“吓到你了?”他问,声音很轻。
苏立梅摇头,又点头,最后说:“有点。”
“对不起。”裴恒说,“但我说的,是认真的。”
苏立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子是旧的,但刷得很干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裴恒,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娘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我们一起照顾。”
“我没有嫁妆,也没有积蓄。”
“我有。”
“别人会说闲话。”
“我不在乎。”
“我……”苏立梅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我怕我配不**。”
裴恒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周围人来人往,可他的眼里只有她。
“立梅,”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这世上,只有你配得上我。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离婚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男人不懂珍惜。在我眼里,你一直是苏立梅,是我从小喜欢到大的那个姑娘,从来没变过。”
苏立梅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裴恒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他的动作很温柔,像对待稀世珍宝。
“别哭,”他说,“我不想看你哭。我想看你笑,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地笑。”
苏立梅努力想笑,可眼泪掉得更凶。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可裴恒几句话,就让她溃不成军。
“给我一点时间,”她哽咽着说,“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好。”裴恒收回手,“我等你。等你想清楚,等你说好。”
苏立梅点头,用力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可她看得清裴恒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坚定,像黑夜里的星星,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可手,不知什么时候又牵在了一起。这次,是苏立梅主动的。她轻轻勾住他的手指,他立刻握住,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苏立梅的心慢慢安定下来。虽然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握住了他的手,也握住了勇气。
逛完庙会,太阳已经西斜。两人往回走,手里都提了些东西——裴恒买了一些糕点,苏立梅买了一块布料,还给母亲买了一双软底的布鞋。
走到丁香巷口,苏立梅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裴恒松开手,把糕点递给她,“这个给你和伯母。”
苏立梅接过,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小荷包,拿出那支梅花簪:“这个,还你。”
裴恒一愣:“为什么?不喜欢?”
“喜欢。”苏立梅摇头,“但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就一支木簪。”裴恒不接,“送你的,就是你的。”
苏立梅固执地举着簪子:“你要是不收回去,我以后就不见你了。”
这话说得很重,裴恒愣住了。他看着苏立梅,苏立梅也看着他,眼神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良久,裴恒叹了口气,接过簪子:“好,我收回。但你要答应我,等我下次送你,你要收下。”
“下次是什么时候?”苏立梅问。
“等你说‘好’的时候。”裴恒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苏立梅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回去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苏立梅转身进了巷子,脚步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裴恒站在巷口,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笑了。他把那支梅花簪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苏立梅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看见她回来,问:“玩得开心吗?”
“开心。”苏立梅把糕点放在桌上,“裴恒买的,给您尝尝。”
苏王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炒菜。苏立梅去帮忙,洗菜,切菜,烧火,动作麻利,可心思早就飞走了。
晚饭时,母女俩默默吃着。苏立梅几次想开口,说今天的事,说裴恒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母亲会怎么想。
“有话就说。”苏王氏忽然开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苏立梅咬咬嘴唇,放下筷子:“娘,今天裴恒说……说想娶我。”
苏王氏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吃饭,神色平静:“你怎么说?”
“我说……我要想想。”苏立梅小声说。
“是该想想。”苏王氏也放下筷子,看着她,“立梅,娘不拦你,但有些话,娘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裴恒是个好孩子,娘知道。他对你有心,娘也看得出来。可婚姻不是儿戏,不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行。你是离过婚的人,他是头婚,这事儿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他,怎么说你,你想过吗?”
苏立梅点头:“想过。”
“想过就好。”苏王氏叹口气,“还有,他这十年在外头,经历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你清楚吗?他说在报社做编辑,可究竟做得怎么样,前途如何,你知道吗?”
苏立梅摇头。
“所以,别急着答应,多看看,多问问。”苏王氏说,“娘不是不信任他,只是人心隔肚皮,十年能改变太多东西。你得看清楚,他现在对你好,是真心,还是一时冲动。”
苏立梅沉默。母亲说得对,这些她都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她被裴恒的话冲昏了头,只想着他的好,却忘了现实的残酷。
“娘,”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想嫁给他,您会同意吗?”
苏王氏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只要你幸福,娘什么都同意。娘只是怕你受委屈,怕你再受伤。”
苏立梅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扑进母亲怀里,哽咽着说:“娘,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说什么傻话。”苏王氏拍着她的背,“你是**女儿,娘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只是立梅,你得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娘都支持你。但有一条,别委屈自己,别将就。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得找个真心对你好,你也真心喜欢的人。”
苏立梅在母亲怀里点头,眼泪湿了母亲的衣襟。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所以才会说这些。那些担忧,那些顾虑,不是反对,而是保护。
“我会想清楚的,”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娘,您放心,我不会冲动。”
“嗯,娘放心。”苏王氏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那晚,苏立梅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裴恒在戏台下握她手的温度,一会儿是他说的“现实里的夫妻”,一会儿是母亲的叮嘱,一会儿是邻居们的议论。
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她又回到了戏台下,裴恒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我们不做梦里的**,要做,就做现实里的夫妻。”
她问:“现实里的夫妻,是什么样的?”
裴恒说:“就是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饭,晚上一起回家,吵架了也和好,生病了互相照顾,平平淡淡,长长久久。”
平平淡淡,长长久久。这八个字,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她心里。
第二天,裴恒没来。苏立梅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她像往常一样,洗衣做饭,照顾母亲,可总有些心不在焉,切菜时差点又切到手,烧火时忘了添柴,把饭烧糊了。
“想他就去找他。”苏王氏看不下去了,说。
苏立梅脸一红:“谁想他了……”
“不想他,你把糖当盐放?”苏王氏指着菜盘子。
苏立梅低头一看,果然,炒青菜里放的是糖,白花花一层。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重做。”
“不用了,将就吃吧。”苏王氏夹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甜就甜点,换个口味。”
苏立梅看着母亲,心里暖暖的。她知道母亲是怕她难堪,才这么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会无条件地包容她所有的错误和糊涂。
吃完饭,苏立梅去洗碗。水很凉,让她清醒了些。她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问自己:苏立梅,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流言蜚语?怕配不上他?怕重蹈覆辙?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她最怕的,其实是自己。怕自己再次付出真心,却得不到回应;怕自己勇敢一次,却摔得更惨。
可裴恒说,他等她十年了。
十年,不是一个短时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他用了十年,等她,念她,现在回来找她。如果这都不是真心,那什么才是?
苏立梅擦干手,走到院里。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暖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裴恒常在这棵树下玩。他爬树摘槐花,她在下面捡,拿回家让母亲做槐花饼。蒸好的槐花饼,又香又甜,他们一人一块,坐在台阶上吃,吃得满手满脸都是。
那时候多好啊,无忧无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可后来,他走了,她嫁了,一切都变了。
现在,他回来了,说想和她重新开始。她该不该相信?该不该勇敢一次?
苏立梅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在向他靠近。尽管害怕,尽管犹豫,但她的心,已经不听使唤了。
下午,她正在屋里做绣活,忽然听见敲门声。她的心一跳,放下针线去开门。
门外不是裴恒,是阿秀。
“立梅姐!”阿秀一脸兴奋,“快去看!裴家哥哥在搬家呢!可热闹了!”
搬家?苏立梅一愣,裴恒这么快就搬来了?
“走走走,去看热闹!”阿秀拉着她就往外跑。
苏立梅被她拉着,跑到巷子西头。果然,刘大爷家门口停着一辆板车,上面堆着些家具物什。裴恒正和几个工人一起,把东西往院里搬。
他换了身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有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指挥着工人,声音清亮,有条不紊。
“小心点,那个箱子轻拿轻放,里面是书。”
“桌子放堂屋,椅子放两边。”
“床放里屋,对,靠窗。”
苏立梅站在不远处看着,有些恍惚。眼前的裴恒,和她记忆里那个文弱的少年,好像不一样了。他更高了,更结实了,肩膀宽了,手臂有力了,说话做事,透着一股沉稳干练。
十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可他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清澈,明亮,看人时,专注而温柔。
“立梅姐,你看裴家哥哥,多能干!”阿秀在她耳边小声说,“一个人就把搬家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比我家那个强多了!我哥上次搬家,差点把桌子腿摔断了!”
苏立梅笑了,没说话。
裴恒搬完一个箱子,一抬头,看见了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她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阿秀拉我来看热闹。”苏立梅说,递过去一块手帕,“擦擦汗。”
裴恒接过,是那块素色的旧手帕,她洗干净了,还给他,他一直没用,又带在身上。他拿着手帕,没擦汗,只是看着苏立梅,眼睛亮亮的。
“我正想忙完了去找你。”他说,“晚上我这边收拾好了,想请你和伯母过来吃个饭,算是……温居。”
温居,搬新家的习俗,请亲朋好友来吃顿饭,给新家添点人气。
苏立梅犹豫了一下。去他家吃饭,只有他们三个人,邻居们看见了,又该说闲话了。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裴恒看出她的犹豫,说,“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正式下帖子请的。”
“不是,”苏立梅摇头,“只是……”
“只是怕人说闲话?”裴恒接道。
苏立梅默认了。
裴恒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坚定:“立梅,我们光明正大,不怕人说。如果你在意,我可以多请几个人,把巷子里的邻居都请来,热热闹闹的,就没人说闲话了。”
“那太破费了……”
“不破费。”裴恒说,“我在故都也没什么亲戚朋友,正好借这个机会,和邻居们熟悉熟悉。你觉得呢?”
苏立梅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人多,反而不会有人说闲话,只会觉得裴恒会做人,懂礼数。
“我去问问我娘。”她说。
“好,我等你消息。”
苏立梅回家,跟母亲说了裴恒请吃饭的事。苏王氏听了,点点头:“是该去。他一个人,刚搬来,咱们作为老邻居,该去帮衬帮衬。你告诉他,不用请太多人,就咱们巷子里几户相熟的人家就行,我做几个菜带过去。”
苏立梅应了,去回话。裴恒听了,很高兴:“那太好了,有伯母帮忙,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去请人。”
于是,温居的事就这么定下了。裴恒去请了刘大爷,张婶一家,还有巷子里其他几户相熟的人家。大家都爽快地答应了,说到时一定去。
傍晚时分,苏立梅和母亲带着做好的菜去了裴恒的新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椅子,是从刘大爷家借的。张婶也来了,带着自家做的菜,阿秀跟在她娘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裴家哥哥,你家真不错!”阿秀嘴甜,“这枣树真好,夏天能乘凉,秋天还能打枣吃!”
裴恒笑:“等枣熟了,请你来吃。”
“那可说定了!”阿秀拍手。
人陆续到齐了,都是巷子里的老邻居,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坐一桌。裴恒作为主人,忙前忙后,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周到又得体。
苏立梅看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心里忽然很踏实。这样的裴恒,是她陌生的,也是她熟悉的。陌生的是他待人接物的成熟稳重,熟悉的是他笑容里的真诚和温暖。
饭菜上桌,很丰盛。裴恒从酒楼叫了几个菜,再加上各家带来的,摆满了桌子。大家动筷子,说说笑笑,气氛很好。
“裴恒啊,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比刘大爷在时还整齐!”张婶的丈夫,张叔喝了一口酒,夸道。
“张叔过奖了,我就随便收拾了一下。”裴恒谦虚地说。
“这可不是随便收拾的。”刘大爷捋着胡子说,“你看这花,这草,摆得多讲究,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裴恒笑而不语,给刘大爷斟满酒。
苏立梅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地吃饭。她不太说话,但耳朵竖着,听大家聊天。从大家的谈话里,她知道了更多关于裴恒的事。
他在省城的报社确实做得不错,是主编眼前的红人,写的文章很多人爱看。他租这房子,是打算长住的,因为喜欢故都的安静,适合写东西。他还没成家,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裴恒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张婶忽然说,眼睛往苏立梅这边瞟了瞟。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心知肚明,张婶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裴恒放下筷子,笑了笑:“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缘分到了,也得抓紧啊!”张婶意有所指,“好姑娘可不等人!”
苏立梅低下头,假装夹菜,脸却红了。
裴恒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然后对张婶说:“张婶说的是,我记下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给了大家想象的空间,又没把苏立梅架在火上烤。苏立梅心里一松,对裴恒的细心又多了一分感激。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大家又坐着说了会儿话,才各自散去。苏立梅和母亲留下来,帮裴恒收拾碗筷。
“伯母,您歇着,我来。”裴恒抢过苏王氏手里的碗。
“没事,我帮你,快些。”苏王氏说着,手脚麻利地收拾。
苏立梅也帮忙,三人很快就把桌子收拾干净,碗筷洗好。忙完,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挂在枣树枝头,清清冷冷的。
“今天谢谢伯母,谢谢立梅。”裴恒送她们到门口。
“客气什么,都是邻居。”苏王氏说,“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哎,好。”裴恒应着,目光却落在苏立梅身上,“立梅,明天……”
“明天我娘要去医馆复诊,我陪她去。”苏立梅说。
“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吧。”苏立梅低下头。
裴恒笑了:“好,那就后天再说。路上小心。”
“嗯,你回去吧。”
苏立梅和母亲往回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裴恒这孩子,确实不错。”苏王氏忽然说。
苏立梅一愣,转头看母亲。月光下,母亲的脸看起来很柔和,眼角的皱纹也舒展了。
“您……觉得他好?”她小声问。
“好不好的,得你自己体会。”苏王氏说,“但娘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今天这顿饭,说是温居,其实是做给邻居们看的。他想告诉大家,他裴恒回来了,对你苏立梅是认真的,不怕别人说闲话。”
苏立梅心里一动。原来,母亲也看出来了。
“可是娘,我还是怕。”她低声说,“怕配不上他,怕别人说闲话,怕……重蹈覆辙。”
苏王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月光下,女儿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有不安,有犹豫,也有期待。
“立梅,”苏王氏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但很暖,“人这一辈子,没有不冒险的。吃饭可能噎着,走路可能摔着,难道就不吃饭不走路了?婚姻也是一样,没有谁能保证一定白头偕老。可你不能因为怕,就不敢往前走。”
苏立梅看着母亲,眼睛湿了。
“娘不是逼你,”苏王氏拍拍她的手,“娘只是不想你因为害怕,错过对的人。裴恒是不是对的人,娘不知道,你得自己看,自己品。但至少,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试过了,不成,咱们认;不试,你怎么知道不成?”
苏立梅的眼泪掉下来。她扑进母亲怀里,哽咽着说:“娘,谢谢您。”
“傻孩子,”苏王氏拍着她的背,“娘只是希望你好。你好了,娘就好。”
那一夜,苏立梅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迷茫,而是因为清醒。母亲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她心里的路。
是啊,怕什么?试过了,不成,认;不试,怎么知道不成?
裴恒等了她十年,她难道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吗?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苏立梅看着那月光,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想,明天,等母亲从医馆回来,她就去找裴恒。告诉他,她愿意试试。
试试重新开始,试试做现实里的夫妻,试试平平淡淡、长长久久。
哪怕前路坎坷,哪怕人言可畏,她也想勇敢一次。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十年了,她一直在后退,在逃避。现在,她想往前走了。
带着希望,带着勇气,也带着母亲的爱,往前走。
去见他,去爱他,去赌一个未来。
哪怕输,也认了。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