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都春深,旧梦无痕(苏立梅沈博恺)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_故都春深,旧梦无痕最新章节列表_笔趣阁(苏立梅沈博恺)
“漫天飞散的王嬷嬷”的倾心著作,苏立梅沈博恺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春深故都,旧影归尘------------------------------------------,暮春。,向来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与苍凉的,尤其是这一年的春,像是被岁月浸得发沉,连风都慢了半拍,拂过青砖黛瓦的屋檐,卷着满城飞絮与晚樱残瓣,慢悠悠地飘在狭长的巷陌间,飘在护城河畔的垂柳枝桠上,也飘在那些早已褪去繁华、只剩斑驳痕迹的老宅院墙头。,这座古都冠绝天下,车水马龙,商贾云集,朱门大户鳞次...

第4章
丁香暗结,心事渐明------------------------------------------,有很长一段时间,巷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有几片飘进了竹篮里,落在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上。苏立梅盯着那些紫色的小花瓣,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模糊——不是想哭,是那种被突如其来的暖意包裹时,视线不由自主变得柔软的感觉。“包子要凉了。”裴恒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拿起那个落了花瓣的包子,轻轻吹了吹,咬了一小口。肉馅温热,汤汁鲜美,是她熟悉的老字号味道。她记得这家店,在城南,离丁香巷有两条街的距离,走过去要一刻钟。“你特意去城南买的?”她问,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记得你从前爱吃这家的鲜**。”,从前的她,确实最爱这家的包子。那时候她还在女子学堂念书,裴恒在隔壁的男校,每天早上,他都会绕路去城南买两个包子,然后等在学堂门口,塞一个给她,自己吃一个。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晨光里,一边吃一边说话,直到上课的钟声响起。,可中间隔着的,是整整十年。“难为你还记得。”苏立梅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有些事,忘不掉。”裴恒说着,也拿起一个包子,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上,“就像这巷子,这树,这味道,还有……人。人”字,他说得很轻,却格外重。。她强迫自己继续吃东西,一口,又一口,机械地咀嚼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脑子里乱糟糟的,裴恒那句话反复回响——“我是为了回来见你”。。??不是为了探亲,不是为了公务,就是为了……她?
这个念头让苏立梅的手抖了一下,豆浆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微烫。
“小心。”裴恒递过来一块手帕。
是素色的棉布帕子,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裴”字——那是她绣的。很多年前,她学刺绣时练手的作品,针脚歪歪扭扭,那个“裴”字的一竖还绣斜了。她以为他早扔了,没想到还留着,还用着。
苏立梅接过手帕,没有擦手,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棉布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一丝极淡的墨香——他从前就爱写字,身上总是沾着墨味,这么多年了,这习惯还没变。
“这帕子……”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一直带着。”裴恒接过她的话,很自然,“用惯了,舍不得换。”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立梅知道不是这样。一块用了十几年的手帕,边角都磨薄了,还留着,这哪里是用惯了那么简单?这分明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是帕子,还是送帕子的人?
苏立梅不敢往下想。她把帕子叠好,想还给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上面沾了她的豆浆渍,脏了。
“我洗干净了还你。”她说。
“好。”裴恒应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苏立梅在心里想。他每多说一句话,她心里就多乱一分。这顿早饭吃得她心神不宁,包子是什么味道,豆浆是甜是淡,她全没尝出来,只记得他坐在身边的气息,他说话的声音,他偶尔投来的目光。
终于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苏立梅收拾好竹篮,站起来:“谢谢你的早饭,我该回去了,娘还等着我煎药。”
这是实话,也不是实话。她娘确实要吃药,但时辰还早,不急在这一时。她只是需要一点空间,一点距离,来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裴恒也站起来,接过竹篮:“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几步路。”他已经转身往她家方向走了。
苏立梅只好跟上。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一轻一重,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阳光从两侧墙头斜斜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交叠在一起,有时又分开。苏立梅盯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也常这样并肩走,她总喜欢踩他的影子,他就故意走快或走慢,让她的脚尖总是差一点。
那时候多简单啊。喜欢就是喜欢,想靠近就靠近,不用想那么多以后,那么多“该不该”。
“***身体好些了吗?”裴恒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多了,就是**病,天气一转暖就咳嗽,吃了药能压住。”苏立梅答。
“我认识一位老中医,医术很好,如果需要,我可以……”
“不用了。”苏立梅打断他,语气有些急,说完又觉得不妥,缓了缓声音,“已经看过了,方子也固定了,换来换去反而不好。”
裴恒点点头,没再坚持。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已经到了她家门口。
那扇木门有些年头了,漆色斑驳,门环是铜制的,被岁月磨得发亮。苏立梅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这声音她听了二十年,今天却觉得格外刺耳,像是在提醒她,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那我进去了。”她站在门槛内,转身对裴恒说。
裴恒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提着那个空竹篮。晨光落在他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苏立梅转身要关门,手搭在门板上,却听见他又开口:“立梅。”
她停住。
“明天早上,”他说,“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带包子来。”
苏立梅背对着他,手指抠紧了门板的木纹。愿意吗?她问自己。答案是愿意的,太愿意了,愿意到让她害怕。害怕这短暂的温暖之后,又是漫长的分别;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一次溃不成军。
“不用麻烦了。”她说,声音很轻。
“不麻烦。”裴恒答得很快,“我顺路。”
哪里是顺路呢?从他现在住的地方到城南,再到她这里,要绕大半个城。可他没有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她也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丁香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流淌,甜得发腻。
“那……”苏立梅终于转回身,看着他,“如果你方便的话。”
她说得模棱两可,给自己留足了余地。如果明天她反悔了,大可以早早出门避开;如果他只是随口一说,她也不会显得太期待。
可裴恒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直达眼底:“方便。明天见。”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疾不徐,浅蓝色的长衫在春风里微微飘动。苏立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轻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她摊开手掌,看着那块素色手帕,上面沾着的豆浆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小片浅黄的印记。她把手帕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记得这个味道。
苏立梅的母亲苏王氏正在院里晒衣服,看见女儿魂不守舍地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男人的手帕,眼神闪了闪,却没多问,只说:“药在灶上温着呢,你去看看火。”
“哎。”苏立梅应了一声,匆匆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苏立梅拿了抹布垫着手,把药罐端下来,倒出一碗深褐色的汤汁。
她端着药碗走到院里,母亲已经晒好了衣服,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旧衣裳。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跃。
“娘,喝药了。”苏立梅把碗递过去。
苏王氏接过,吹了吹,一口气喝完了,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些年喝的药太多了,苦不苦的,早就麻木了。
“刚才在门口跟谁说话呢?”苏王氏放下碗,状似随意地问。
苏立梅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裴恒。他……送了点早饭过来。”
“裴家那孩子啊。”苏王氏点点头,手里的针线没停,“听说他回来了,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见见。**娘都去了,这孩子一个人,也是不容易。”
“嗯。”苏立梅应着,收拾了药碗,准备去洗。
“立梅。”母亲叫住她。
她回头。
苏王氏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苏立梅听懂了。母亲是在提醒她,不要再陷进去了。十年前她和裴恒那段无果的情愫,母亲是知道的,也是她亲手掐断的——那时候裴家家道中落,裴恒又要去外地求学,前程未卜,母亲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跟着受苦。
“我知道。”苏立梅低声说,转身进了厨房。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不该,知道不能,知道十年前的选择虽然痛,但也许是正确的。可知道归知道,心要往哪里去,有时候由不得人。
洗了碗,收拾了厨房,苏立梅回到自己房间。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柜,陈设简单,但整洁。她在窗边的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是樟木的,有些年头了,打开时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些旧物:一支用秃了的毛笔,几枚生了锈的铜钱,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还有——一个荷包。
正是裴恒昨天还给她的那个。
苏立梅把荷包拿出来,捧在手心里。布料已经褪色了,红色的并蒂莲变成了暗粉色,针脚果然粗糙,一片花瓣还绣错了线。她记得绣这个荷包时,她十三岁,刚学刺绣不久,手指被**了无数次,才勉强绣出这个模样。送给裴恒时,她羞得头都不敢抬,生怕他嫌弃。
可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很认真地说:“很好看,我会好好收着。”
他确实好好收着了,一收就是十几年。
苏立梅摩挲着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眼眶又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闭回去,把荷包放回木匣,合上盖子,重新塞进抽屉最底层。
不能看,不能想。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十年前已经错过一次了,十年后,不能再错第二次。
可是,真的错了吗?
如果当年她坚持和裴恒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带她离开故都吗?他们会有一个家吗?会有孩子吗?还是会像她和**那样,在柴米油盐的消磨里,把最后一点情分也耗光?
不知道。人生没有如果,走过的路,就不能回头了。
苏立梅站起来,推开窗。窗外,那棵丁香树在风里轻轻摇曳,紫色的花朵一簇挨着一簇,开得热闹,也开得寂寞。就像她的心,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潮汹涌。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苏立梅像往常一样,洗衣,做饭,打扫,照顾母亲,可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到早上巷口的台阶上,飘到裴恒那句“我是为了回来见你”,飘到他说“明天见”时那个浅浅的笑。
好几次,母亲跟她说话,她都没听见,直到母亲提高声音叫她的名字,她才恍然回神。
“你呀,”苏王氏叹口气,“魂都丢了。”
苏立梅低头不语,继续摘手里的菜。
“立梅,娘不是要管着你,”苏王氏放下手里的活计,认真看着女儿,“只是咱们娘俩这些年不容易,你好不容易从那段婚姻里走出来,日子刚平静些,娘是怕你再……”
“娘,我知道。”苏立梅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会乱来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已经不是十几岁那个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少女了。这十年的婚姻,虽然最后以和离收场,但也教会了她很多——婚姻不是风花雪月,是柴米油盐,是责任,是现实。**会褪去,浪漫会消磨,最后剩下的,是两个人能不能在一个屋檐下,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她和**,就是过不下去。不是谁有错,只是不合适。她喜欢安静,他喜欢热闹;她恋旧,他求新;她想要细水长流,他追求轰轰烈烈。开始的时候,这些差异是吸引,是互补,可时间长了,就成了裂痕,一道一道,最后把婚姻震碎了。
离的时候,她没有哭,反而有种解脱感。搬回母亲家,守着这个小院,过着清贫但安宁的日子,她觉得挺好。至少,不用再勉强自己迎合谁,也不用在夜深人静时,对着一个同床异梦的人。
可是裴恒回来了。
他一回来,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就这么轻易地被打破了。
“你知道就好。”苏王氏拍拍她的手,“娘是过来人,知道感情这东西,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可立梅啊,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强求不得。裴恒那孩子是不错,可他现在……你知道他这些年在外面做什么吗?成家了没有?这次回来是长住还是短留?这些你都不清楚,怎么能……”
“娘,”苏立梅抬起头,看着母亲,“我没想那么多。”
这是**。她想了很多,从昨天到现在,脑子里全是这些疑问。他在外面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成家?为什么会来?会住多久?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可她不敢问。不是不想知道,是害怕知道答案。怕他已经有了家室,怕他只是回来看看,怕这短暂的温情,又是一场镜花水月。
“没想就好。”苏王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娘是怕你受伤。你已经伤过一次了,娘舍不得你再伤第二次。”
苏立梅鼻子一酸,低下头:“嗯。”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这十年,母亲看着她结婚,看着她不快乐,看着她离婚,看着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母亲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女儿能平安顺遂,别再受苦。
可她呢?她的心愿是什么?
苏立梅问自己,却答不上来。好像这十年,她活着就是为了活着——照顾母亲,维持生计,一天天,一年年,就这么过去了。至于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期待什么,她早就不去想了。
直到裴恒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激起了涟漪。
傍晚时分,苏立梅去井边打水。
巷子里的公井有些年头了,井口是青石凿的,被井绳磨出了一道道深痕。她摇着辘轳,木桶沉沉地升上来,水花溅在井壁上,发出清亮的声响。
“立梅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立梅回头,看见邻居家的小女儿阿秀提着水桶走过来。阿秀今年十六,圆脸大眼,性子活泼,最爱凑热闹。
“阿秀啊,来打水?”苏立梅笑着招呼。
“嗯!”阿秀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立梅姐,我早上看见啦。”
苏立梅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和裴家哥哥在巷口吃早饭呀!”阿秀眨眨眼,“裴家哥哥回来了是不是?他比以前更好看了呢!穿长衫的样子,真有读书人的气派。”
苏立梅垂下眼睛,把水桶里的水倒进自己的木桶里:“他回来有些日子了。”
“那你们……”阿秀欲言又止,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我们只是老邻居,碰见了说说话。”苏立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秀“哦”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自己摇着辘轳打水去了。苏立梅提起水桶往回走,脚步有些快,好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老邻居。她说得轻松,可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发疼。
只是老邻居吗?
曾经,他们比邻居近得多。是青梅竹马,是两小无猜,是彼此心里偷偷藏着的人。那时候,这条巷子里的每一块石板,都听过他们的脚步声;那棵老槐树,见过他们并肩的身影;就连这口井,也映过他们年少时的模样。
可后来,就成了邻居。再后来,连邻居都不是了——他走了,一走十年。
十年,可以改变多少事?可以让少年长成男人,可以让少女变成妇人,可以让一段情愫深埋心底,埋到连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
苏立梅提着水桶走进院子,放下,直起身,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夕阳。暮色四合,远处的屋顶笼罩在橘红色的光里,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谁家做饭的香味。
平常又安宁的一天,就要过去了。
可她心里,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了。
这一夜,苏立梅又没睡好。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裴恒那句“我是为了回来见你”,一会儿是母亲担忧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阿秀那句“裴家哥哥回来了”。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绪不宁。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她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丁香花的香气在夜里更浓了,甜腻腻的,像是化不开的心事。那棵老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枝叶的影子投在墙上,随风轻轻摇曳,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苏立梅看着那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
那时候她大概十五岁,也是这样的月夜,她睡不着,偷偷溜到院子里乘凉。裴恒也不知怎么的,那晚也没睡,**过来找她——是的,**,那道隔开两家院子的矮墙,他们小时候常翻。
两个人就坐在井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学堂里的趣事,说街上的见闻,说未来的打算。裴恒说他以后要去外面读书,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她说她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也许就留在故都,陪着母亲。
“那你等我。”裴恒忽然说。
她一愣:“等你什么?”
“等我学成回来。”少年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等我回来,我们就……”
话没说完,巷子里传来狗叫声,他匆忙**回去了。那句话的后半截,就永远悬在了那个夏夜的风里,成了她心里一个永远的悬念。
等他回来,我们就……就怎样呢?
结婚?成家?在一起?
她猜过无数次,可后来,他没等她。不,不是没等,是等不了了。他父亲突然病故,家道中落,他必须提前离开故都,去投奔外地的亲戚。走得很急,急到连告别都仓促。
她记得他走的那天,下着雨。她撑伞去送他,在车站,他把那个荷包还给她,说:“这个你留着,等我安顿好了,就写信给你。”
她接过荷包,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等你。”她说。
可他的信,始终没有来。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她每天去邮局问,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后来听说他在那边半工半读,很辛苦,再后来,听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音信全无。
她等了他三年。三年后,母亲病了一场,家里急需用钱,她嫁给了父亲生前定下的那户人家。出嫁前,她烧掉了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除了那个荷包,她偷偷藏了起来,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是她青春里,最后一点念想。
后来,她离婚,搬回娘家,在整理东西时,又翻出了那个荷包。布料褪色了,丝线也失去了光泽,可她还是没舍得扔,只是把它锁进了木匣最底层,也锁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母亲,守着这个小院,守着记忆里那个月光下的少年,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
可他回来了。
在她已经不再期待的时候,在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时候,他回来了,带着十年前未说完的话,和那句“我是为了回来见你”。
苏立梅闭上眼睛,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巷口,他抬头看她的样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说“起得这么早”。那笑容很浅,却很真实,真实到让她觉得,这十年好像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会**来找她的少年,她还是那个会在井台边等他的少女。
可终究不是了。
十年光阴,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她在沟壑这边,他在那边,彼此相望,却不知道还能不能跨过去。
也许,不该跨过去。母亲说得对,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强求不得。她已经是离过婚的女人,在故都这样的小城,这是洗不掉的印记。而他呢?他在外面十年,见过大世面,也许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为她买包子的少年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时间,还有这十年里各自走过的路,经历的事,变成的模樣。
苏立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夜风里的丁香香气钻进肺里,带着一种近乎**的甜。她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不见他了。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她怕再见下去,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会彻底崩塌。她怕那些被时光深埋的情感,会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到无法控制。她更怕,怕到最后,又是一场空。
就这样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保持距离,做个偶尔打招呼的老邻居,也许对彼此都好。
决定做下了,心里却没有轻松,反而更沉了,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苏立梅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月色西斜,才回到床上。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数水滴,数心跳,可脑子里还是乱。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做起梦来。
梦里,她回到了十五岁那个夏夜。月光很好,井台边的青石板凉丝丝的,裴恒坐在她身边,说着话。忽然,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立梅,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她心跳得厉害,脸红得像火烧,想说“好”,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急得想哭,伸手去拉他,可他的手是冰的,人也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裴恒!”她喊出声,猛地坐起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早起的鸟叫声。苏立梅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分清哪是梦,哪是现实。
心脏还在狂跳,一声声,敲打着胸腔。她按住心口,深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是个梦。她告诉自己。只是个梦。
可梦里的那句话,却像刻在了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如果当年,他真的说了这句话,她会怎么回答?
会答应吧。一定会。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说什么,她都会说好。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他没说,她没答,他们错过了。
苏立梅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熹微,天色是鱼肚白的,东边的天际泛着淡淡的橘红。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早起的人家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她看着巷口,那个昨天他们一起吃早饭的台阶。青石板上落了几片丁香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他说,今天早上还会来。
带着城南的包子,和她一起吃早饭。
苏立梅的手攥紧了窗棂。木头的粗糙质感硌着掌心,有些疼,却让她清醒。
不能见。她在心里重复着昨晚的决定。不能。
她转身,匆匆洗漱,换了衣服,然后去厨房生火做饭。动作比平时快,也慌乱,粥煮糊了,咸菜切得太粗,连煎个鸡蛋都煎破了。母亲在院里咳嗽,她端着粥出去,摆在小桌上。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苏王氏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
“睡不着,就起来了。”苏立梅低头盛粥,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苏王氏没再问,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母女俩默默吃着早饭,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和母亲偶尔的咳嗽声。
“我吃好了。”苏立梅很快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娘,我今天想去趟布庄,上次看中的那块料子,今天该**了。”
这是真话,但不是今天必须去的。她只是想找个理由,在裴恒来之前离开家。
苏王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看穿了她,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哎。”苏立梅应着,匆匆洗了碗,回屋拿了荷包和布袋子,就出了门。
走出院门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只有那棵丁香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她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她加快脚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布庄在南街,要穿过两条巷子。清晨的故都刚刚苏醒,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是露水。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油条的香味飘出来,混着豆浆的甜香。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平常得让她觉得,昨天早上那场相遇,像是一场梦。
可她知道不是梦。裴恒回来了,就在离她几条巷子的地方。他说他是为了她回来的,他说今天早上还会来。
而她,逃了。
苏立梅咬住嘴唇,脚步更快了。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巷子,直到拐上南街的主路,才慢下来,扶着墙喘气。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店铺陆续开门,车马声,叫卖声,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故都清晨惯有的喧闹。苏立梅走在人群里,却觉得格外孤独。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模糊,遥远,只有心跳声是清晰的,一声声,提醒着她刚才的慌乱。
她走到布庄时,店门刚开。伙计在卸门板,看见她,笑着招呼:“苏姑娘这么早?”
“嗯,来看看上次那块料子。”苏立梅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到了到了,昨儿傍晚刚到的货,我给您留着呢!”伙计热情地引她进去,从柜子里拿出一匹布。
是水蓝色的细棉布,料子柔软,颜色清透,像春天的湖水。苏立梅伸手摸了摸,触感细腻,确实是她喜欢的样子。她本打算买来做件夏衫的,可这会儿看着这块布,脑子里却浮现出裴恒身上那件浅蓝色的长衫。
颜色很像。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怎么样,苏姑娘?这料子好吧?全城就我们店有,就这一匹了!”伙计还在卖力地推销。
苏立梅点点头:“多少钱?”
伙计报了个数,不便宜,但也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买了布,伙计用油纸包好,她接过来,抱在怀里,走出了布庄。
时间还早,她不想这么早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昨天遇见裴恒的那个茶摊。
茶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蹲在炉子前生火。看见她,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忽然笑了:“哟,这不是苏姑娘吗?昨天跟你一起的那位先生,今儿没来?”
苏立梅心里一跳,面上强作镇定:“他……有事吧。”
“那位先生是您什么人啊?”老头一边扇炉子一边闲聊,“看着眼生,不是本地人吧?”
“是本地人,出去很多年了,刚回来。”苏立梅说,声音有点干。
“哦——我说呢!”老头恍然,“怪不得昨天他跟我打听事儿,问的都是咱们这片的老街坊,谁家还在,谁家搬了,谁家老人还在世……问得可细了!”
苏立梅愣住了:“他……打听这些?”
“是啊!”老头来了兴致,炉子也不扇了,站起来说,“特别是问您家,问苏大娘身体怎么样,问您……”他顿了顿,看看苏立梅的脸色,才继续说,“问您过得怎么样,嫁人了没有,夫家对**不好……”
苏立梅的呼吸停了一瞬。
“您别介意啊,我就是顺嘴一说,”老头见她脸色不对,连忙解释,“那位先生看着是体面人,说话也客气,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就是……就是关心老邻居吧。”
关心老邻居。
苏立梅在心里重复这几个字,嘴里发苦。如果只是关心老邻居,会问得这么细吗?会特意打听她嫁人了没有,过得好不好吗?
“他还问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很轻,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还问了……”老头想了想,“哦,还问了您前头那家的事。我说那家早就搬走了,房子都空了好几年了。他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都变了’。”
都变了。
是啊,十年了,怎么可能不变?巷子里的老住户搬的搬,走的走,留下的也老了。那棵老槐树还在,可年年长新叶,岁岁落旧叶,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连她,也不是从前的她了。
苏立梅抱着布匹的手紧了紧,指尖隔着油纸,能感觉到布料的柔软。她站了一会儿,对老头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先走了。”
“哎,您慢走!”老头在她身后招呼。
苏立梅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虚浮。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老头刚才的话。
裴恒在打听她。仔细地打听。打听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打听她嫁了什么人,打听她为什么又搬回了娘家。
他想知道什么?想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离婚?想知道她……是不是还一个人?
苏立梅的心又乱了。她以为她可以冷静,可以理智,可以像母亲说的那样,往前看,不回头。可裴恒的一个举动,一句话,甚至别人口中关于他的一点点消息,都能轻易搅乱她的心湖。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住了。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是去城西的路——裴恒现在住的地方。
她该往哪边走?
回家,也许裴恒已经去过了,发现她不在,就回去了。那么今天,他们就不会见面。她可以继续她平静的生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去城西……不,她不能去。一个女子,主动去找一个单身男人,传出去像什么话?而且,以什么理由去?谢谢他昨天的早饭?还他的手帕?
苏立梅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布。水蓝色的细棉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曾说过,最喜欢水蓝色,像天空,像湖水,干净,清澈。
他说,他记住了。
所以昨天,他穿了浅蓝色的长衫。所以今天,她买了水蓝色的布料。
这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中的某种呼应?
苏立梅站在十字路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小贩,有赶车的车夫,有买菜的主妇,有上学的孩童。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明确,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只有她,站在这里,不知道何去何从。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苏立梅最终还是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脚下绑了铅块。
回到丁香巷时,已经快中午了。巷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苏立梅走到家门口,脚步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台阶。
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几片丁香花瓣,被风吹着,在青石板上打转。
他来了吗?等不到她,走了吗?
苏立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
她推门进去,母亲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她回来,说:“布买到了?”
“买到了。”苏立梅把布匹放在石桌上。
“吃早饭了吗?”苏王氏问,眼睛却看着她,像是在观察什么。
“吃了。”苏立梅撒了谎。她其实没吃,早上那碗粥只喝了几口,现在胃里空空的,却一点也不觉得饿。
“裴恒早上来了。”苏王氏忽然说。
苏立梅的心猛地一跳,手指蜷缩起来。
“送来一包点心,说是从省城带回来的,给咱们尝尝。”苏王氏指着窗台,那里果然放着一个油纸包。
苏立梅走过去,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样精致的点心:核桃酥,绿豆糕,蜜枣,还有——荷花酥。是她从前最爱吃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做成了荷花的样子,中间一点红,是山楂馅。
她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他还记得。连她最爱吃什么都记得。
“他说什么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说什么,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去了,他就把点心放下,说让你尝尝,然后走了。”苏王氏走过来,看着她,“立梅,你跟娘说实话,你对他……”
“娘,”苏立梅打断她,把油纸包包好,“我们真的没什么。就是老邻居,多年不见,走动走动。”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如果只是老邻居,会记得她爱吃什么点心吗?会特意从省城带回来吗?会一大早来送,等不到她还把东西留下吗?
苏王氏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说:“点心你收着吧,娘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些甜的。”
苏立梅“嗯”了一声,拿着点心回了屋。她把点心放在桌上,看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一块荷花酥,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带着核桃的香。山楂馅是酸甜的,正好解了腻。是她记忆里的味道,一点没变。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点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赶紧擦掉眼泪,可越擦越多,最后,她放下点心,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为什么要哭?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这点心的味道太熟悉,熟悉到让她想起从前;也许是因为裴恒的细心,细心到让她心疼;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怯懦,因为早上那个逃跑的决定。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轻轻颤抖。窗外,阳光正好,丁香花开得正盛,甜香从窗缝里钻进来,和她眼泪的咸涩混在一起,成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哭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用袖子擦干脸,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能哭了,她对自己说。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把点心仔细包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打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红肿的眼睛舒服了些。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红、鼻头也红红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她吗?这个为了一个男人、一块点心就哭的女人,是她吗?
从前的苏立梅,不是这样的。从前她坚强,独立,离婚时都没掉一滴泪。母亲病重,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再难也没叫过苦。邻居说闲话,她听见了,也只是笑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面对任何事。可裴恒一回来,她就溃不成军。
原来,她所有的坚强,都只是伪装。在内心深处,她还是那个会在月光下等他的少女,还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心慌意乱的姑娘。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变了,可其实,什么都没变。
苏立梅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放弃了,转身走出房间,去厨房准备午饭。
淘米,洗菜,切肉,生火。一系列动作熟练而机械。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事,不去想裴恒,不去想点心,不去想早上那个逃跑的决定。
可切着切着菜,刀一偏,切到了手指。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扔下刀。左手食指上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染红了案板上的青菜。
她愣愣地看着那抹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切到手。那时候她刚学做饭,笨手笨脚的,切菜时总伤到自己。每次受伤,裴恒都会着急地跑过来,抓起她的手看,嘴里说着“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
他包扎的手法很笨拙,纱布缠得歪歪扭扭,可眼神里的心疼,是真的。
后来她做饭越来越熟练,很少再切到手了。再后来,她结婚了,丈夫从未在意过她手上有没有伤。有一次她切了很深一道口子,血止不住,自己咬着牙包扎,丈夫在旁边看着,只说了一句“下次小心点”。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心疼,是嘴上说说;有些人的心疼,是放在心里,用行动表达。
苏立梅把受伤的手指**嘴里,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她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洗伤口,然后找了块干净的布,随便缠了缠。
伤口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像是被切开了更大的口子,血**地流,止不住。
她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院子里,母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什么。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色的光。
母亲老了。这十年,母亲老得太快了。从父亲去世,到她结婚、离婚,母亲一直陪着她,支撑着她。母亲没说,但她知道,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她过得好,过得安稳。
而裴恒,能给她的,是安稳吗?
苏立梅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这颗心,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再也没安稳过。
午饭做得很简单,一荤一素,加一个汤。母女俩默默吃着,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倒是热闹。
“立梅,”苏王氏忽然开口,“下午你去一趟张家,把上次借的筛子还了,顺便问问张婶,她家有没有多余的鞋样,我想给你做双新鞋。”
“哎。”苏立梅应着。
张家在巷子那头,走过去要一盏茶的工夫。吃完饭,苏立梅洗了碗,拿了筛子,出了门。
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巷子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都在午休,只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传得很远。
苏立梅慢慢走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走到张家门口,敲了门,张婶来开,是个圆脸和气的中年妇人。
“立梅来了,快进来坐!”张婶热情地招呼。
“不坐了,张婶,我是来还骰子的。”苏立梅把骰子递过去,“谢谢您上次借我。”
“客气啥!”张婶接过筛子,却没让她走,拉着她往院里走,“进来坐会儿,正好,我有事问你。”
苏立梅只好跟着进去。张家院子比苏家稍大些,种了些花草,收拾得整齐。张婶让她在石凳上坐下,又进屋端了碗茶水出来。
“立梅啊,”张婶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裴家那孩子回来了?”
苏立梅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嗯,回来有些日子了。”
“他去找过你没?”张婶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碰见过几次。”苏立梅含糊地说。
“碰见?我咋听阿秀说,昨天早上看见你们在巷口一起吃早饭呢?”张婶笑,“阿秀那丫头,回来就跟我说,裴家哥哥长得可俊了,穿长衫的样子,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苏立梅脸有点热:“就是……就是碰巧遇见,他买了早饭,就一起吃了。”
“碰巧?”张婶笑得更深了,“我在这巷子里住了三十年,可没见过这样的碰巧。立梅啊,你跟婶子说实话,你俩是不是……”
“不是。”苏立梅打断她,声音有点急,“张婶,您别乱猜。我们就是老邻居,多年不见,说说话而已。”
“老邻居?”张婶撇撇嘴,“老邻居能一大早给你送省城的点心?那点心我见了,可不便宜,咱们故都可买不着!”
苏立梅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张婶笑了,“**跟我说的呀!上午我去你家借针线,看见窗台上那包点心了,**说是裴恒送来的。立梅啊,不是婶子多嘴,裴恒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人正派,有出息,对你也有心。你俩要是能成,那是好事啊!”
“张婶!”苏立梅站起来,脸彻底红了,“您别说了。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张家。张婶在身后喊她,她假装没听见,脚步飞快地往回走。
巷子里的风迎面吹来,吹不散她脸上的热。她知道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在议论,在猜测,在看热闹。这故都小城,什么事都传得快,特别是这种男女之事,更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她和裴恒,已经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了。
苏立梅回到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样,问:“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苏立梅摇头,“走得急了。张婶说鞋样她找找,过两天给我。”
“嗯。”苏王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
苏立梅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井边打水,准备洗衣服。她把木桶放进井里,摇着辘轳,一圈,又一圈。木桶沉沉地升上来,水花四溅。
她盯着井水,水面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晃动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口井边,她和裴恒打过一次水。那时候他们还小,她摇不动辘轳,他就帮她摇,摇上来满满一桶水,她伸手去提,差点掉进井里,他一把拉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水洒了一身。
她记得他当时吓白的脸,记得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记得他声音都在抖:“你吓死我了!”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近地看他的眼睛。清澈的,慌张的,满心满眼都是她。
后来,他扶她起来,帮她拍掉身上的土,然后重新打水。一桶,又一桶,直到把她家的水缸装满。她站在旁边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好像能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那时她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可后来,他走了。再后来,她也嫁了。这口井,她一个人打了十年的水,从春夏打到秋冬,从日出打到日落。有时累了,她会停下来,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问自己:后悔吗?
后悔没有坚持等他吗?后悔嫁给了别人吗?
她不知道。人生是一条单行道,走过了,就不能回头。后悔也好,不后悔也罢,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苏立梅提着一桶水,走到洗衣盆边,把水倒进去。清凉的井水哗啦一声,溅湿了她的裙角。她蹲下来,开始洗衣服。
搓衣板粗糙的表面***布料,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肥皂泡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飘起来,又破掉。她一件一件地洗,洗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情绪,都通过这用力的搓洗,发泄出去。
可越洗,心里越乱。
裴恒送的点心还在柜子里,像一颗定时**,随时会引爆她的情绪。张婶的话在耳边回响,巷子里邻居们探究的目光在眼前晃动。还有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和她自己那颗摇摆不定的心。
一切都乱了。从裴恒回来的那一刻,就乱了。
苏立梅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盆里浸泡的衣服。那是她的一件旧衣裳,水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她想起今天买的那匹新布,也是水蓝色的。
他穿浅蓝,她买水蓝。这是默契吗?还是她想多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做个了断,要么往前走,要么往后退,不能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折磨自己。
衣服洗完了,晾在院里。一根麻绳,挂满了湿漉漉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摇晃。苏立梅站在绳子前,看着那些衣裳,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她站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她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拿出那包点心,打开,又拿起一块荷花酥,放进嘴里。
细细地嚼,慢慢地咽。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酸,是熟悉的味道,也是陌生的味道——熟悉的是点心本身,陌生的是,这是十年后,他给她买的。
吃完一块,她把点心重新包好,放回柜子。然后,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墨汁聚在笔尖,欲滴未滴。
她要写什么?写感谢?写拒绝?写她的犹豫?写她的挣扎?
最后,她只写了三个字:裴恒兄。
然后,就停住了。下面该写什么?她不知道。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传来归鸟的啼叫声,一声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苏立梅放下笔,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不写了。有些话,不是写信能说清的。有些事,不是逃避能解决的。
她必须见他一面,当面说清楚。
决定了,心里反而平静下来。那种摇摆不定、患得患失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就像很多年前,她决定嫁给别人时一样,虽然心痛,虽然不舍,但知道这是必须走的路。
现在,她也要***决定。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他。
晚饭时,苏立梅对母亲说:“娘,我明天早上出去一趟。”
苏王氏看了她一眼:“去见裴恒?”
苏立梅没想到母亲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有些话,想说清楚。”
苏王氏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
“你想清楚就好。”最后,苏王氏只说了一句。
“我想清楚了。”苏立梅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是真的想清楚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十年了,她一直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感情,逃避现实。现在,她必须面对,必须给自己,也给裴恒,一个交代。
这一夜,苏立梅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辗转反侧,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睁着眼睛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从深蓝,到鱼肚白,到橘红。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朵早上刚摘的丁香花。
淡紫色的丁香,小小的,藏在发间,不仔细看看不见,只有走动时,会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神坚定,虽然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的状态,比前几天好多了。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
走出房间,母亲已经起来了,在院里浇花。看见她,母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立梅也点点头,然后出了门。
清晨的巷子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叫。丁香花的香气比白天更浓,甜丝丝的,弥漫在空气里。她慢慢走着,脚步不疾不徐,心跳也很平稳。
走到巷口,她停住了。
台阶上,已经坐了个人。
裴恒。
他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坐在台阶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从苏立梅的角度,能看见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他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想什么,神情专注,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苏立梅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心跳还是加快了,手心也出了汗,但这一次,她没有逃。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裴恒转过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你来了。”
“嗯。”苏立梅走到他面前,停住,“你在等我?”
“等你。”裴恒说,很直接,“昨天没等到,今天想,也许能等到。”
苏立梅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泥土,是昨天走路时溅上的。
“昨天……我有事出去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裴恒说,“***说了。点心尝了吗?”
“尝了。”苏立梅抬起头,看着他,“谢谢,很好吃。”
“喜欢就好。”裴恒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诚。他提起竹篮,“今天也买了包子,还是那家的。要吃吗?”
苏立梅看着那个竹篮,竹条编得很密实,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她能想象,布下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温热的豆浆。
就像昨天一样。
不,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她是被动的,是慌乱的,是想要逃的。今天,她是主动来的,是做好了准备的。
“好。”她说。
两人在台阶上坐下,就像昨天一样。裴恒打开竹篮,拿出油纸包着的包子,还有一个小瓦罐,里面是豆浆。他递给她一个包子,又倒了一碗豆浆。
苏立梅接过来,包子很烫,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热度。她小心地捧着,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还是那个味道。肉馅鲜美,汤汁饱满,是她记忆里的味道,也是昨天早上的味道。
“好吃吗?”裴恒问。
“好吃。”苏立梅点头。
两人就那样坐着,安静地吃早饭。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有开门的声音,有倒水的声音,有说话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传不到他们这里。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和手里的包子、豆浆。
吃完一个包子,苏立梅放下油纸,端起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裴恒。”她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裴恒转头看她:“嗯?”
苏立梅看着手里的碗,豆浆还剩一半,乳白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说:“我们谈谈吧。”
裴恒似乎并不意外。他点点头:“好。谈什么?”
“谈你,谈我,谈这十年。”苏立梅抬起头,看着他,“谈你为什么要回来,谈我们……该怎么办。”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和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在紧张。尽管努力保持着平静,但颤抖的嘴唇出卖了她。
裴恒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望不到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立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想从哪里开始谈?”他问。
“从你离开那天开始。”苏立梅说,“你走的那天,下着雨,在车站,你把荷包还给我,说会写信给我。我等了三年,没有等到一封信。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埋了十年。十年前她没问,因为没机会问;后来她没问,因为觉得没必要问;现在,她必须问。
裴恒的呼吸滞了一下。他转回头,看着巷子深处,目光有些空,像是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十年前那个雨天的车站。
“我写了。”他说,声音很轻,“写了三十七封。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苏立梅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不敢。”裴恒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苦,是挣扎,是深埋了十年的愧疚,“最开始,是不敢。我到了那边,寄人篱下,日子过得很艰难。白天在店里做工,晚上才能看书,常常累得倒头就睡。我给你写信,写我的辛苦,写我的想念,写我对未来的打算。可写着写着,我就写不下去了——我有什么资格让你等我?我自己都看不到未来,怎么能拖着你?”
苏立梅的心揪紧了。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异乡的深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给她写信。写他的辛苦,写他的思念,写他的无能为力。然后,把写好的信锁进抽屉,一封,又一封。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我攒了点钱,去了省城,一边做工一边读书。日子好过些了,我又开始给你写信。可那时候,我听家里人说,你……你定亲了。”裴恒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什么,你等了我三年,够了。我不该再打扰你,所以,那些信,我烧了。”
烧了。三十七封信,三十七份思念,三十七个深夜的挣扎,最后化成了灰烬。
苏立梅的眼睛湿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原来,他写了信。原来,他一直在想她。原来,他们的错过,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太有情。
有情到不敢耽误,有情到选择放手。
“再后来,”裴恒继续说,声音平静了些,但那种平静下,是更深沉的痛,“我听说你成亲了。那天,我在省城的河边坐了一夜。我想,就这样吧,你过得好,就行。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读书上,考了学,找了事做,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那你为什么回来?”苏立梅问,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落在手背上,很烫。
裴恒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慢慢收回去。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能溺死人。
“我听说,和和离了。”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我本来没想回来的,我想,你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我不该再出现。可是立梅,我控制不住。这十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每一天,每一夜,你都在我心里。我知道我不该,我知道这很自私,可是……我放不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回来,不是为了打扰你的生活,也不是为了弥补什么。我回来,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如果好,我祝福你,然后离开。如果不好……我想陪在你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不管你能接受多少,我都想陪着你。”
苏立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十年了,她等了十年,怨了十年,想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可是,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单纯的少女了。她嫁过人,离过婚,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而他,在外面闯荡十年,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世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时间,还有这十年里各自经历的一切。
“裴恒,”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是清醒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可是,我们回不去了。”
裴恒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我知道回不去。我也没想回去。立梅,我想和你一起,往前走。”
“往前走?”苏立梅苦笑,“怎么走?我是和离过的女人,在故都,这是洗不掉的污点。你是体面人,有前程,不该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我不在乎。”裴恒说,声音很坚定,“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我都不在乎。立梅,我在乎的只有你。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但你的未来,我想陪着你。”
苏立梅摇头:“你说得轻松。人言可畏,你不怕,我怕。我还有娘,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
“那就离开故都。”裴恒说,像是早就想好了,“我在省城有住处,有工作,我们可以去省城,从头开始。那里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你的过去,我们可以过自己的日子。”
苏立梅愣住了。她没想到裴恒会这么说。离开故都?去省城?这太突然了,她从来没想过。
“我……我不能丢下我娘。”她说。
“我们可以接伯母一起去。”裴恒说,“省城有更好的大夫,伯母的病,也许能治得更好。立梅,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能力给你和伯母更好的生活,只要你愿意。”
苏立梅说不出话了。裴恒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坚定,像是已经把一切都考虑好了,只等她点头。
可是,她能点头吗?
离开生活了三十年的故都,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这太冒险了,太不现实了。而且,她和裴恒,分开十年,真的还能重新开始吗?他们还是彼此记忆里的那个人吗?
“裴恒,”她擦干眼泪,看着他的眼睛,“我们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你也是。十年了,我们都变了,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了。我们不能凭着一时的冲动,就做出决定。”
裴恒点头:“我明白。立梅,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只是,请你不要躲着我,不要把我推开。让我们像朋友一样,重新认识,重新开始,好吗?”
他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恳切,苏立梅无法拒绝。她点点头:“好。”
裴恒笑了,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瞬间照亮了他的脸。他伸出手:“那,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裴恒,刚从省城回来,以后请多关照。”
苏立梅也笑了,**泪,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叫苏立梅,一直住在丁香巷,以后……也请多关照。”
两只手,一只有些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一只修长有力,是读书写字磨出的薄茧。隔着十年的时光,终于又握在了一起。
掌心相贴的瞬间,苏立梅的心狠狠跳了一下。那种感觉,像是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像是迷失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方向。
虽然前路依然迷茫,虽然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晨光越来越亮,洒满了整个巷子。丁香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流淌,甜得醉人。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悠长,绵软,像是故都清晨特有的**音。
苏立梅和裴恒并肩坐在台阶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巷子深处,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一树新绿。
风轻轻吹过,带来几片丁香花瓣,落在他们肩上。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