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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们告诉我,我是侯府走失多年的真千金。
我被接回去时,不过才八岁。
于半个月后,我被丢出侯府大门。
只因养女柳莹莹做了场梦魇。
兄长满脸憎恶地瞪着我,
“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你要是不回来,莹莹也不会整天担惊受怕。”
父亲则是站在巍峨华丽的大门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
“莹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既然有你在她就会难受,那你就走吧。就当——我我们从不认识你。”
而母亲则是站在廊下,怜惜地捂着柳莹莹的眼睛,
“囡囡莫看,免得污了你的眼,又要梦魇。”
十年后,太子拉着侯府嫡女跪在我面前。
“母后,请您为我们赐婚。”
我看着侯府嫡女那张熟悉的脸,笑了,“不允。”
1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皆是一愣。
谁都没想到,我会拒绝这门婚事。
毕竟侯府嫡女美名远扬,不仅貌若天仙,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
甚至还得了国师批命,是个福运绵长之人。
京中的公子们,无一不对她趋之若鹜。
而最重要的是,是她背后所倚仗镇安侯府。
如今的镇安侯府,是夏王朝最炙手可热、风头无两的顶尖世家。
其父三年前赶赴江南治理水患,立下旷世的治水之功,被当今陛下亲封镇安侯。
其母因此得了诰命,荣耀加身,乃京中命妇之首。
柳莹莹的兄长,侯府的大公子,他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少年成名,前途不可限量。
太子李霁愣了愣,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母后,您说什么?”
“我说,不允。”
我轻抿了一口茶,神色如常。
柳莹莹跪在大殿中央,一身华丽罗裙,头上戴着的京中最流行的朱钗,满头金灿灿。
饶是宫里的公主,都比不上她奢靡华丽。
一张容色倾城的脸上满是骄傲肆意,一看就是娇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
听到我的话,柳莹莹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她很是不甘心,却不敢轻易对我发作。
毕竟我可是当朝皇后。
“皇后娘娘,您可是对民女有什么误会?”
柳莹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我。
周遭安静极了。
好几个管家小姐都用手捂住了嘴。
这柳莹莹着实是大胆。
而我那便宜儿子李霁却是十分欣赏地看着她。
转而李霁又看向我,
“母后,您之前不是说只要是儿臣喜欢的姑娘,您都会喜欢吗?”
“那时以前不知她竟是侯府的人——镇安侯府教出的女儿,非良配。”
我回答。
周遭响起细细密密的吸气声。
我这话说得太重,是丝毫不给镇安侯府一点面子。
人人都道,太子李霁和侯府嫡女柳莹莹乃天作之合、龙飞相配。
无人不疑惑,身为皇后的我,为何会阻拦这桩好姻缘。
太子李霁错愕许久,面上满是不解。
他抬头看向垂坐在凤椅上的我,语气带着偏执和几分茫然。
“母后,莹儿品性纯良、通透温顺,从未与人结怨。究竟是何人到母后面前乱嚼舌根。”
李霁跪在地上,眉头紧拧。
他实在不明白。
李霁不过比我小两岁。
当年他的太子位差点被废,是我不顾一切力保他。
那以后,李霁就真的将我尊为母亲看待了。
此刻,李霁看我的眼神都是委屈。
“母皇,您向来疼惜儿臣,怎地如今却百般刁难儿臣心悦之人?”
一旁的柳莹莹适时红了眼,肩头微微颤抖。
她从小就被身边人宠着惯着,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当即就有些气不过,红着眼质问我,
“皇后娘娘,究竟是为什么!世人都说皇后母仪天下,您怎可偏听小人谗言,就随意拆散我和太子殿下。”
柳莹莹从小就被侯府众人捧在心尖尖上宠溺纵容,无人敢让她受半点委屈。
更何况太子李霁对她一见倾心、极尽偏爱。
在柳莹莹心里,她自己就是此间最尊贵无瑕的女子,我这个皇后也没有资格折她的颜面。
2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我看着眼前这个被宠得一身傲气骄横的女子,心中冷笑。
柳莹莹不记得我了。
可我还记得她,记得清清楚楚。
我被接回侯府第一天。
那时我瘦瘦小小,脸上手上全是冻疮,穿着自认为最体面的麻布大衣站在院子中间。
柳莹莹甚至不舍得认真看我一眼,缩在阿娘怀里哭,
“不要,我不要姐姐,姐姐很臭,像个乞丐。”
我羞愧难当。
那以后,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我都被勒令不能出现。
我过得谨小慎微,连丫鬟仆从们都可以随意欺辱我。
我以为只要再小心些,我就能活下去。
哪怕侯府再不好,也比在外面流浪得好。
谁知,后来就凭她在夜里做了一场虚妄的梦魇。
时至今日,我永远忘不了那天。
我跪在门外,看见阿娘他们小心翼翼、极尽爱怜地安抚被梦魇惊醒的柳莹莹。
柳莹莹红着眼依偎阿娘怀里,“她在梦里变成恶鬼,要害死我,呜呜呜……”
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轻飘飘地将我推入了无间炼狱。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认真看过我。
自然也记不得我的模样。
记忆回笼。
满殿的死寂中,柳莹莹带着一贯的傲气不屈,高声诉说着不公。
“这些年,每到灾情来临之际,臣女都会和阿娘施粥行善、接济流民,京中人人知我侯府仁善!”
“皇后娘娘执掌六宫、母仪天下,本该公允处事,为何会无辜针对臣女?”
话落,周遭一片哗然。
众人皆是惊骇失色。
谁都想不到柳莹莹会那么大胆。
李霁见状,心头一紧。
他赶紧侧身,将柳莹莹护在身后,朝我磕了几个响头,
“母后,莹儿性子单纯直白,一时情急才失言,绝非是有意惹您不快!求母后饶恕莹儿的无心之过!”
说到这,迎上我骤然变色的脸,李霁顿了顿。
独属于少年人的执拗尽数展露,字字句句都在为柳莹莹鸣不平。
“莹儿是世上最好最善良的姑娘,还望母后……望母后莫要一意孤行,寒了镇安侯府满门良善之心!”
而柳莹莹被太子紧紧护在身后,她微微抬眼看我,面上是怯生生的后怕之意。
可眼底却全无半点敬畏悔改。
我忽然起身,一步步逼近柳莹莹,
“满门良善?”
柳莹莹下意识皱眉,但脊背还是绷得很直。
她朝我叩首,开口辩解,
“回皇后娘**话,我父亲治水救了千千万万的灾民,我阿娘年年施粥、岁岁行善,我长兄是新科状元,将来也要为**效力、为万民**。”
说到这,柳莹莹拔高了音量,
“我侯府上下皆行善积德,撑得起满门仁善的名声。”
周遭,不少官员及家属都微微颔首,面上带着认同。
李霁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和失望,
“母后,您听到了吗?侯府世代忠良,莹儿身为侯府嫡女,自是纯粹良善,这桩婚事乃天作之合!”
我一步步走向台阶,华贵的凤袍拖曳在地,周身散发无上的威仪。
“柳莹莹,你还记得十年前被你们赶出侯府的八岁稚童吗?”
3
我的声线冷厉。
柳莹莹闻言,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方才的傲气桀骜全然散去。
“皇后娘娘……”
周围人皆是茫然看着,不知道我这话是何意。
李霁也不解地看着我。
我的目光扫过殿外,似乎能穿越到十年前发生的一幕幕。
“你柳莹莹寄人篱下,却心思狭隘,只因容不下侯府寻回来的女儿,便捏造梦魇挑唆侯府骨肉相残。”
“你口中满门良善的侯府,在走失多年的女儿归家后,不问缘由便对她百般苛虐,于一半月后将她弃于风雪中。”
我每说一句话,柳莹莹的脸色都更白了一分。
我继续道,
“真正的侯府嫡女无家可归、沦落街头,而你柳莹莹却踩着她的血肉,顶替她的身份享尽荣华富贵。”
“你说,你这般无耻之人,怎敢自诩纯良无辜?”
我平静地叙述着那段早已烂入骨髓的苦难。
整座大殿气温骤降,百官们大气不敢喘。
侯府曾经有一个女儿走失,这事京中不少人都知道。
可我当年被接回府,却没有多少人知道。
侯府众人为了不让柳莹莹难过,从未在外承认我的身份。
李霁猛地抓住柳莹莹的手腕,
“莹儿,怎么回事?”
柳莹莹在短暂的错愕后,眼珠子一转,再次向我叩首,
“原是如此,娘娘您怕是误会了。”
我挑眉,好奇她要怎么圆过此事。
她朝我拱拱手,
“此事并非如此,那女童只是侯府收留的孤女,并非是外界流传的那样是走失的真千金。”
“我阿娘父兄怜她孤苦无依,爱她护她,可她却为了争宠几番陷害我,还屡次**府中财物,府中让人人皆可作证。”
柳莹莹抬起一双通红的泪眼,姿态倔强不屈,
“我侯府仁厚,不忍苛责一介孤女,从未对外言明她的恶行,送她走已是最大的仁慈。”
“谁知,竟然会被有心之人在皇后娘娘面前搬弄是非,平白污蔑我侯府满门。”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响起阵阵哗然。
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镇安侯府一门忠良,侯爷和侯夫人都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嫡子是今年的状元,品行亦是端方守礼。
试问,这样的世家,怎会无缘无故去苛待一个八岁稚童?
定然是那稚童生性恶劣、不可教诲。
而我不知内情,反倒被有心之人蒙蔽,这才错怪了侯府。
我死死盯着柳莹莹。
她看起来当真是委屈又无辜。
若我不是当事人,想必就要信了。
太子李霁眼底的失望都要溢出来。
他松开柳莹莹的手,转身跪在我面前,语气带上几分沉痛。
“母后,不过是一场误会,您……着实是有些过分了。那孤女做错在先,侯府处置在后,这也合情合理。”
“可您仅凭片面之词便好诋毁侯府,折辱莹儿名誉,您今日究竟为何如此偏执?”
我闭了闭眼。
这个便宜儿子,看来对我是真的很失望了。
柳莹莹见状,立即伏地叩首,泣诉道,
“娘娘若还是不信,尽可罚臣女,只求娘娘莫要再污蔑我阿娘和父兄,他们都是顶顶好的好,向来磊落,从未做过亏心事,不该遭此大辱。”
她姿态谦恭,却言辞犀利。
字字句句都将我说出无理记仇、仗势欺人的昏聩皇后。
满殿命妇、官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尽数偏向镇安侯府。
也是在这时,太监传来通报。
“镇安侯携夫人、新科状元,殿外求见——!”
我的目光落在殿外。
好,都来齐了。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4
众人都默契地噤了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方才风波皆是因侯府而起。
如今正主登门,怕是要来辨清黑白,为侯府嫡女撑腰的。
不多时,三道身影踏入大殿。
三人齐齐朝我跪拜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柳莹莹泪眼涟涟地看向三人,哀哀戚戚道,
“爹爹,阿娘,兄长……”
这声呼唤婉转绵长,带着无尽的委屈。
侯夫人向来最疼柳莹莹,这一下感觉自己心肝都疼。
她满眼疼惜地看着柳莹莹,旋即在转头看向凤椅上的我。
我瞳孔微缩,迎上我这位生母的视线。
这还是我和她第一次正面相遇,从前我都戴着面纱。
我很期待她的表现。
只见侯夫人下意识皱眉,怔愣地看了我好几秒。
直到镇安侯用手肘碰了她一下,侯夫人才回过神来。
她朝我拱手,语气恭谦,
“娘娘,今日京中有些流言,说我侯府十年前苛待亲女、家风不止,此事——并不属实!”
“臣妇自问,并未做过任何****之事,还望皇后娘娘明察。”
柳文轩也是第一次见着我的真容,他甚至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
也是,当初他未认真看过我。
一见到我,柳文轩就同柳莹莹一样捂着鼻子,命人将我拖走,就好似我是此间最肮脏的淤泥。
柳文轩躬身开口,
“娘娘,十年前府里却是收留过一名孤女,奈何此女心思歹毒,屡次加害莹莹、**府中物件。阿娘心善,并未追责,只是好生将人送走,仁至义尽,还望娘娘明察,还我镇安侯府清白!”
镇安侯最是沉稳,开口时的语气沉肃,带着功臣都有的底气。
“皇后娘娘,若府内真有**亲女的恶行,无需陛下和娘娘降罪,臣自请摘掉这顶乌纱帽领罚!”
这家子皆是言辞恳切,情理兼备。
众人被说服,看向我的眼神都带上几分非议和不理解。
李霁这个大孝子一看这场景,心底最后一丝迟疑也没了。
他当即对我道,
“母后,您听到了?都是误会,既然真相已经大白,还请母后向侯府致歉,并给儿臣和莹儿赐婚,莫要寒了忠良之心。”
一时,周遭地安静下来。
柳莹莹伏地叩首,姿态尤为谦卑。
我冷眼看着。
也是,都过去十年了。
当年知情的下人们死的死,遣散的遣散,所有痕迹尽数被抹去。
可以说,死无对证。
更何况,一个可能早已冻死街头的孤女,凭何跟声名鼎沸的镇安侯府抗衡?
我转身,坐回高高的凤椅之上,静静地看着底下配合默契的一家人。
口口声声无愧万民的侯爷,自诩心善仁慈的侯夫人,满口良义的状元嫡子。
心口,那处尘封了十年的伤疤,在此刻骤然撕裂。
冷风穿堂灌骨,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我忽然低低笑出声,
这笑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齐齐抬眼看向我。
我缓缓抬眸,不时转动手上的扳指,一双满含冷意的凤眸扫过侯府四人。
“苍天有眼,当年被你们弃于风雪的人,回来了。”